第12章 梦锦安.策问

云朝十五年,梅子青时,乍暖还清冷。

天色蒙蒙亮,杜沉安的屋门便被推开。他的手中握着张绩成三年前交予他的那柄长剑,趁着天地间清气最足的时候,将剑法练上一遍。

不知不觉间,这已成了三年来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杜沉安心中默诵剑诀,手中长剑点,刺,挑,一招一式间,已十分圆融自然。

待到他收剑归鞘时,那长剑在鞘中颤动不止,竟隐隐生出了清鸣之音。

“好剑法,沉安。”段锦拍手称赞到,杜沉安这才注意到披着头发的段锦不知何时也来到院中。

“锦儿,今日怎起的这样早?”

“没什么,只是想到今日就要接受先生的考校,多少有些紧张罢了。”段锦如今也长成了翩翩少年,眉目间已能看出大人模样,举手投足间则带着王公贵族的贵气与读书人的书生气。

“有什么好紧张的,大不了再跟着先生学一年就是了。”杜沉安安慰到,见段锦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他走到段锦身前,将剑递到他手中。

段锦接过那柄剑,在手里舞了几式,虽然不再跟着张绩成习武,墨先生隔三差五也会教他几招剑法,而段锦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拉着杜沉安比试一番。

杜沉安站在离他三步远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锦好胜心起,出手便是一记“不复归”,誓要打杜沉安个措手不及。

哪知杜沉安竟是丝毫不避,眼见剑鞘要刺到他咽喉前时,他方慢慢动起来。

段锦还未看清他的动作,那剑鞘便被他右手食中二指牢牢夹住,无论段锦如何用力,都无法再推进分毫。

杜沉安双指发力,借着段锦的力道将他拉至了自己身前,随即左手化掌朝着他胸前推去。

“去,”杜沉安用的力道并不大,却是极巧,推的段锦不住向后退去,手中长剑又回到了杜沉安手上。

“下盘还是太浮了,速度也差些火候,这不复归让你使出来,当真成了不复归。”杜沉安笑着点评到。

“切,没意思。”段锦有些不服气的说到,往日里杜沉安还会让让他,两人多少能过上个三五招,今日却是一点水分都没放。

段锦二话不说,转身就朝屋里走。杜沉安平日里最怕他这一套,见他生气走了,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去,“段锦,是哥…”后面的‘不好’两个字还未说出来,段锦的脸上却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杜沉安此时再退已来不及,伸出去的手成了段锦发力的支点。段锦右手将他的手拉至身前,左手拍向他的左肩,同时右脚绊住他的去路。

顷刻间,杜沉安竟是被段锦摔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谁知段锦看他真被摔了出去,笑容逐渐收敛,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没意思。”便进屋去。

留下杜沉安一个人在院中无奈,不放水不行,放水了也不行,段锦近来的脾气当真是愈发喜怒无常了。

片刻后,段锦便又从屋中出来,怀里抱着那张白玉琴。他径直从杜沉安身边走过,正要坐下。

“唉,地上凉。”杜沉安的动作极快,在段锦要坐下时便已提前凑过去盘腿坐好,充当了他的坐具。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被冻坏了不成?”段锦轻声说到,听到他有些嘶哑的嗓音,杜沉安晃了神。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旋即,他便收敛心神,对着段锦说到,“不过,在哥面前,你一直是小孩子。”

段锦正值变声,本就不愿开口说话,杜沉安偏偏又摸准了这点,近来总愿逗他说话。

段锦白了他一眼,幽幽开口“非要我冲你大喊,将这嗓子废了你才满意不成。”

杜沉安忙举手投降,但还是不忘说到,“你的声音无论是什么样,都好听。”

段锦没再回答,将琴平置在腿上,弹了几个音后,他用手肘顶了杜沉安一下,又指了指琴。

杜沉安瞬间会意,高兴的说道,“许久没听你弹春山曲了,倒是想念的紧。”

段锦听完,思索了一下,春山曲一共三篇,杜沉安并未指明要听哪一篇,于是他选了自己最熟悉的上篇。

悠扬的琴音在院中响起,那琴声似乎有种魔力,能让听者洗去心中杂念,忘却尘嚣。

整片天地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段锦的琴声在其中流淌。杜沉安愣愣的看着怀中的段锦,几丝熹微晨光洒在他俊朗的眉目间,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神圣之气。

一曲终了,杜沉安还未回过神来,段锦也不说话,只是朝他怀里靠了靠,两人就这么坐在院中,看着淡金色的朝阳逐渐从天边升起。

“你的琴技愈发的好了,”杜沉安将他揽在怀里,看着天边出神。

“学而时习,若是再无进益,我便要去悬梁了。”段锦回答到。

“又说胡话,”杜沉安本想在段锦额头上弹一下,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了下来。

“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这么弹你了。”杜沉安笑着摇了摇头。

“哥,给我将头发绑了。”清晨的空气十分潮湿,段锦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此时沾了潮气,刺的脖颈十分发痒。

“嗯,好。”杜沉安的手穿过段锦的长发,不由感叹到“只看你这头发,不像个公子哥,倒像个大家闺秀。”

段锦的头发生的极好,柔顺乌黑的长发像是与王夫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段锦只是懒懒的看他一眼,示意他别说废话。

杜沉安细致的为他将头发绑好,将头靠在他的颈边,像极了一头温顺的狼。

“小锦,”杜沉安轻声唤到。

“嗯?”段锦偏过头来看他,顺便像是给动物顺毛般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杜沉安却是闭上眼睛,十分受用。

“明明已经跟着先生学了许多书,为何先生总说我学的还是太浅薄?”段锦终于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杜沉安思索了片刻,却也想不出一个答案来,墨先生在他面前永远是无比温和的模样,教他学书时就如同…就如同张绩成教段锦学剑一般。

“可能是先生舍不得你罢。”段锦如今的才学,连杜沉安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已远超同龄人不少。因此,墨先生不让他出师,只能有舍不得他一个原因了。

“道是无止境的,读再多书,这天下的书也是读不完的。”段锦叹了口气,“有时想想,我只是怕自己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却没人知道罢了。”

“说白了,终是我太功利了。”段锦陷入了沉思中。

“不,你若是功利,两年前便可出师了。”杜沉安此时却斩钉截铁的否认了他这一看法。

段锦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墨先生一改往日随和神色,正襟危坐在他面前,神色肃然地问道:

“你如今的才学,考取功名已是绰绰有余。若你的志向仅是求取功名,然后成家立业顺遂此生,今日便可出师了。”

张绩成带着杜沉安站在门外,张绩成慵懒地靠在墙上,嘴里衔着根草叶。杜沉安则身体绷直,双手微微攥拳。

“段锦,告诉我,你学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墨魂与段锦皆一袭白袍,阳光穿过屋堂,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照在地上,远远看去,倒像是同门的师兄弟般。

“先生,我……我不知道。”思索片刻,段锦有些底气不足地答道。墨魂却并未评价,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爹娘告诉我,学了书,便能知圣贤道,亦可以此求取功名。”这便是段锦最初念书时的想法。

“求得功名后,我便能安身立命,或是回来接手段家的家业,或是在朝中为官,无论哪个,都可让爹娘颐养天年。”墨先生没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绩成瞥了杜沉安一眼,自己这个徒儿竟是比段锦还要紧张。

“嘿嘿,”自己这个徒儿心里想的什么,他已一清二楚。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后,段锦稍显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是跟着先生读了更多天下书后,学生渐渐明白,若是我有一天身居高位,当思如何造福苍生,而非仅是安身立命。”

墨先生给他看了不少国史,也总是能及时得知天下之事,段锦跟着他,也渐渐明白了云朝并不太平。

“能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墨先生终于开口,正想说让段锦出师求得功名后莫要忘了本心,段锦却又开口道:

“先生,天下书是读不尽的,读得愈多,心就越系着天下苍生。学生愿以所学,为万世开太平。”

“够了,”段锦还要继续说下去,墨先生却温声打断了他,“明日起,继续跟着我念书。”

推门出去前,段锦仿佛听到一声叹息,“好徒儿,你年纪尚小,有些事,不是像说起来那么简单的。”

张绩成见段锦有此一答,心中也是有些讶异,他将衔着的草叶吐掉,朝杜沉安打趣道:

“听到没有,你弟弟想的是天下苍生。”见杜沉安不语,张绩成收起戏谑神色。

“不管他是童言无忌,还是真有这么一番抱负,你都须做好准备。若是来日他真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朝堂之中,虎狼环伺,你帮不上他。护他夜间得以安眠,莫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了,便是你能做的。”

张绩成看向他,说道:

“不过你毕竟只是个伴读,若你不愿担这份险,我便让先生替你回了段老爷去,来日真有那么一天时,再让段老爷为他去寻个剑客也不迟。”

杜沉安朝着张绩成跪下,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

“还望师傅继续授沉安剑术。”杜沉安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徒儿,你可想好了,来日段锦若是心系天下苍生,自会树敌无数。届时,你们的敌人便有天下数一数二的刺客,行踪莫测的方士,西疆南蛮的蛊师,数不胜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说道:

“你若真想护着他,就要做天下剑。”

“还望师傅授我天下剑法。”杜沉安恭敬地说道。

“天下剑可不是什么剑法,”张绩成终是被他逗乐。

“罢了,于今说这些还早。既然你心意已决了,你弟弟来日要为天下苍生立命,往日教你的那些寻常剑术,自然就做不得数了。”

张绩成将杜沉安带到后院中,示意他远远地看着。

“看好了,乖徒儿,明日起你就该学这春山十六式了。”

张绩成拔剑出鞘,剑光如秋水般清冷。他身形如松,剑势如风。第一式“点翠微”轻灵飘逸,剑尖轻颤如晨露欲坠;第二式“拂晓烟”剑影朦胧,如雾中观花,虚实相间;最后一式“不复归”则气吞山河,带着一往无前的霸气。

随着剑式的展开,张绩成的声音稳如山岳:“要学春山剑,你要记住了,春山剑不是杀人剑,而是守护之剑。”

剑光闪烁间,春山剑的每一式都蕴含着山川的厚重与昂扬的生机,既是千军万马立于阵前而吾不退的坚毅守护,亦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凌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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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