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卯时

那位妾室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是从她的后背上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黑血,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不……不要过来……”她吓得浑身发抖,宫缩的疼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掩盖,她想挣扎,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向身边的丈夫,想要向他求救,可他依旧冷漠地看着她的小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床脚的女人,仿佛她的恐惧,与他毫无关系。

“慌什么?”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速速生产,莫要耽误了孩子。”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仅存的一丝希望。

她起初真以为自己遇到良人,为他操持家务,料理后宅,照顾妾室,更为他生儿育女。

是的,她命好,她为他生下的第一个就是儿子。她那时难产,疼了三天三夜,拼着命为他生下儿子,只是连她也没想过,她作的孽,最终会报应到她的儿女身上去。

她坐完了月子,就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扫平障碍。此时的王家已经有了庶长子,这位庶长子就是这位妾室所生的。那位妾室的名字她早已记不清了,那女人害死王家嫡长子,被拖了出去,活活打死。

活活打死。

血肉横飞、哀号连天,伤口深可见骨。彼时她的心中竟然满是快意,快意冲淡了她的丧子之痛。

此刻她正坐在当年的婴儿房里,身下是柔软的锦垫,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嫡长子——他小小的身子温热柔软,呼吸均匀,眉眼间带着几分丈夫的轮廓,正是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宝贝。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侍妾阿怜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人,奴婢给小主子送些温水来,看您守了小主子一夜,也累了。”

那一刻,心底的贪婪与恐惧瞬间翻涌上来。阿怜深得丈夫宠爱,自己刚生产完,身子孱弱,万一阿怜暗中动手,夺走她的一切怎么办?一股莫名的恶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压过了初为人母的温柔。

她慌忙捂住怀里婴儿的口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婴儿柔软的肌肤里。婴儿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惊醒,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掌心,微弱的哭声被她死死闷在怀里,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去。

她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冰冷,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心底不断回响的念头:只要他死了,只要嫁祸给阿怜,就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丈夫就会依旧重视她,王家主母的位置就永远是她的。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阿怜被打死的模样,看到了自己依旧风光无限的未来,嘴角的笑意愈发诡异,手上的力道也愈发沉重。

怀里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温热的小身子渐渐变得僵硬,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随后,她离开了房间。

“夫人?”阿怜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她慌乱间,迅速将婴儿的尸体摆成被人扼死的模样,又抓起一旁阿怜常戴的一支玉簪,放在婴儿的手边,故意在婴儿脖颈处留下几道与玉簪纹路相似的痕迹。

阿怜端着温水走进来,看到床上婴儿的尸体时,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混着烛油,泛着诡异的光泽。

“来人啊,小主子他……”

阿怜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惊恐,“不是奴婢,不是奴婢做的!”

“不是你是谁?”她猛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声音尖厉,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拽到床边,“这玉簪是你的,小主子脖颈上的伤,分明就是你用玉簪划的!你嫉妒我生下嫡子,嫉妒老爷重视我,就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此毒手!”

阿怜拼命摇头,泪水混着汗水糊满脸庞,声音哽咽:“夫人,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对小主子下手?”

“巧言令色!”她厉声呵斥,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来人啊!侍妾嫉妒主母,谋害嫡长子,给我拖出去,活活打死!”

门外的家丁闻声赶来,架起瘫软在地的阿怜,阿怜的哀号声、辩解声,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却没有半分用处。她站在门口,看着阿怜被拖走,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看着鲜血一点点渗出,心底的快意愈发浓烈。

然而此刻她瘫坐在地上,呜咽渐渐变成了大笑。那种快意与绝望交织的诡异,被烛火映得愈发可怖。

那时她觉得她年轻,总会再生下新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下来。

她相信她死去的儿子不会怨恨她,他是为了铲除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死,他死得其所,他永远会活在母亲的心里。

可她再也没有生下儿子。

她一个接一个地生,十年里生了六个女儿。她开始后悔了,她想是她的儿子怨恨她,不肯再投生进她的腹中。随着年岁渐长,人老珠黄,丈夫进她房中的时日越来越少,庶子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生,这样不行了。

她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她那个惨死的儿子,无法面对她高高在上、成婚十几年她却记不清容貌的丈夫,无法面对公婆的磋磨。

她生下最后一个女儿的时候,特地嘱咐心腹,把这个女孩子送走,换成一个儿子。

第十年,她终于重新有了一个儿子。

但是这个儿子太稚弱了。

接着,她的报应也一一来了。

那六个被她视作累赘的女儿,像是被无形的手牵走一般,一个个没了踪影。有人说看到大女儿在井边梳头,头发长得能拖到井底,再回头时,井里只剩一汪发黑的死水;二女儿在灶台边烧火,火舌突然蹿起,将她裹成一团火球,可灶里的柴明明是湿的,连一丝烟都没冒就熄了,只留下一股焦煳的腥气。

她慌了,把换来的儿子藏在密室里,日夜守着,可那孩子还是日渐孱弱,哭声像猫叫,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后颈,仿佛那里站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有一夜,她守到夜半,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间的门“吱呀”作响,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用指甲刮着木门,刮一下,停一下,伴着细碎的、孩童的笑声——是她的孩子们。

她猛地睁眼,看见有个孩子正趴在她的膝盖上,嘴角裂到耳根,笑得诡异,嘴里念叨着:“娘,我好疼啊。”

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口鼻不住地渗出鲜血。正是他被人活活扼死的,这是她可怜的、早夭的儿子。

更恐怖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痒,抬手一看,皮肤下竟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根头发在皮肤里生长、缠绕。她拼命去抓,抓破了皮肤,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黏稠的、发黑的烛油,还混着几根细细的、孩童的发丝。

这时,门被彻底推开,门外站着六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姑娘,正是她失踪的六个女儿。她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黑洞洞的眼眶,手里都攥着一截红烛,烛火是诡异的青绿色,映得整个大厅阴森可怖。她们齐声笑着,声音尖利又稚嫩,叠在一起,变成了她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娘,娘,我们好冷,好饿……”

笑声穿透耳膜,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忘了调匀,死死盯着眼前六个小小的身影,那些被她刻意遗忘、被她视作累赘、亲手弃之不顾的片段,此刻如锋利的冰刃,一刀刀剜着她的心脏。

她们手里的红烛滴落的烛油,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发黑的水渍,顺着地面蔓延到她的脚边,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得她脚心生疼。她想后退,想逃离,可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靠近,看着她们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自己,看着她们身上的伤口、焦痕、水渍,一点点在眼前放大。

悔恨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脸,发出凄厉的呜咽,泪水混着脸上的烛油,顺着指缝流下,烫得她皮肉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痛苦。她想忏悔,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被女儿们尖利的笑声彻底掩盖。

小女儿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冰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触感像是冰锥刺骨。

“娘,”她的声音依旧尖厉,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六个女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控诉着她的冷漠,控诉着她的狠毒,控诉着她当年的狠心抛弃。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上的烛油越沾越多,烧得她浑身发痒,可她却不敢去抓,只能任由那种瘙痒和疼痛蔓延全身,任由女儿们的手在她身上抚摸、抓挠,留下一道道冰冷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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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日惊魂
连载中昭培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