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正在一点点变得和女儿们一样，五官渐渐模糊、消失，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手里也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红烛。她的声音，也渐渐变成了女儿们尖利的稚嫩嗓音，和她们一起，一遍遍重复着：“娘，娘，我好冷，好饿……”
她终于明白，她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丈夫的诘难，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她亲手造成的。她亲手抛弃了六个女儿，亲手将她们推入地狱，如今，她们回来了，不是来索命，是来拉着她，一起坠入这无尽的黑暗，一起承受她当年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所有的寒冷、饥饿和痛苦，永无解脱之日。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亮了。
她听见外边有公鸡打鸣的声响，随后天光大亮，紧接着，她的子女，丈夫，父亲、公婆，过往的宾客，在那一瞬间全部消散了。
她仰起头看向面前的塑像，是罗刹女。
起先她只是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罗刹女生着谁的面容，如今她看破了，那高台上塑的是她的脸。
她的悲剧，她的子女的悲剧，她的丈夫、张小姐、阿怜的悲剧。
全是她一手造就的。
可她因此就是罗刹么？她因此就是这世上最阴险恶毒、应当坠入十八层地狱的人么？
众生皆有因果，种恶因，得恶果，善有善报，恶有恶偿，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而罗刹女者，佛经中言，本是恶鬼之属，性烈好杀，执念深重，却亦有悲悯之根。或因生前被执念所困，被苦难所磨，一念偏差，堕入罗刹道，沦为面目狰狞、怨念缠身之形，却始终困在自己的罪孽与悔恨之中，不得超脱。
她本不是天生的恶人，却在深宅大院的苛责、夫权的压迫、荣华的诱惑中，丢了本心，燃了执念，一步步从一个期盼良人的女子，沦为亲手屠戮至亲、加害无辜的罪人，最终活成了自己最恐惧的模样，与罗刹无异。
墙上的浮雕，一笔一画刻着她的功过，没有偏袒，没有粉饰。她曾为王家操持后宅，打理家事，侍奉公婆，也曾在初为人母时，有过片刻的温柔，曾在阿怜病重时送过汤药，曾在饥荒之年，在街头施粥救济。这些细碎的善念，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火，是她人性未泯的痕迹，却终究被贪婪与狠毒的狂风，吹得烟消云散。
她也曾亲手捂死长子，嫁祸无辜的阿怜，致其被活活打死；为保住主母之位，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也毁掉了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一生被执念裹挟，将荣华富贵、夫家体面看得重于一切，漠视生命，泯灭良知，双手沾满了至亲与无辜者的鲜血。
是非因果，昭然若揭。
她一生所造之业，如沉重的枷锁，缠在她的魂魄之上，即便身死，也无法解脱。她不是天生的罗刹，却因一念之差，执念太深，造下滔天罪孽，最终沦为罗刹之形，被困在这方寸庙宇之中，日日看着自己的生平，日日承受着良心的谴责，日日被儿女的冤魂、阿怜的怨念环绕，这便是她的因果报应，是她生前种恶因，死后得恶报的必然。
袅袅清香渐淡，梵音愈发清晰，她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不再辩解，不再质问，不再挣扎。她承认自己的罪孽，承认自己的狠毒，承认自己亲手造就了所有的悲剧。她不是最阴险恶毒之人，却也绝非善类；她不该被轻易宽恕，却也并非毫无救赎之路。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念执念，终成罗刹；半生罪孽，终食恶果。
天光透过庙宇的窗棂，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罗刹像上，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风烟，与清香交织，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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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不早了，夫人怎么还没有起？
碧云一面庆幸夫人今夜难得睡了个好觉，一面又担忧她起得太晚误了时辰。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床上帐幔还拉着，她缓缓走近，拽了一下。
王夫人已死去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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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