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寅时

张小姐穿着她一连绣了六个月的嫁衣,踹倒了凳子,脖子上吊着一条白绫,眼见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了。

她大惊失色,云片糕也丢在地上。那双水红色绣并蒂莲的绣鞋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几乎要把丧生的形状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她一闭上眼,那双绣鞋仿佛在她眼球里,在她的大脑里,在她的魂灵里。

张小姐,马上就会死。

此刻张小姐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了。

她想要喊人来救下张小姐,可张小姐的脸色渐渐变得更青,青得以至于发黑,一双眼睛红彤彤地鼓着,触目皆是血,连舌头也渐渐从口中吐了出来,狰狞又可怕,宛如从血河地狱之中爬出来的厉鬼,昔日的美貌此刻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死意。

死意把她和这座绣房一并烧成灰烬。

在那一瞬间,她心中正飞快地思考。

是张小姐死了,对她更有利,还是张小姐活着,对她更有利。

想来想去她觉得利弊参半。张小姐活着,她仍然能给张小姐陪嫁,但张家人也可能顾虑到张小姐的性格太过孤僻,不愿将她嫁去王家。张小姐死了,她或许可以跟新的主子嫁去王家,也或许,仍然能留在这个院子里,哪怕只是给张小姐看房子也是好的。最终她觉得赌一赌。她转身跑到了门外去,又过了一刻钟,她在院内呼唤起来。

“小姐自尽了!”

“快来人啊,小姐自尽了!”

家丁丫鬟们闻讯赶来,蜂拥至张小姐的绣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张小姐在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断气了。

张小姐的丧事办得十分草率,迎亲的队伍就要来了,新娘竟然自杀了,这种事儿实在不光彩。如今张小姐死了,张家又不得不给王家交一个新娘出去,否则张家哪里有余钱退回王家在小定时给的聘礼?那些钱,还得留着给张小姐的兄弟成婚呢。

张家旁支还有几个女儿,张老爷要把她们一一叫来见,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张家夫妇正焦头烂额,瞧见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外伺候着的她。

张夫人把她叫了进来。

“你很聪明。”张夫人这么评价她,“这样看,相貌又有些像我的女儿。”

事情朝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张夫人问她:“你愿意代替她,做我的女儿吗?”

她答应了,所以有了刚才她看到的那一幕,管家老爷去季老头手上买下了她,并且慷慨付给他二十两银子,从此以后,她就跟季老头,再没有任何瓜葛了。

张夫人给她取了新的名字。

“从今以后,你就叫张青黛。”

张小姐的闺名是红英,青黛红英,说出去倒像是一对真正的姐妹了。

婚礼如期举行,她自此嫁进王家,做了三十年王夫人。

王夫人从回忆之中惊醒,季老头、张小姐、管家老爷……全然都不见了。她仍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厅之中,周围人声鼎沸,全部都是人,人和人在谈笑、说话、饮酒作乐,只是渐渐地,天边泛起了一道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她在人群中看见了她的丈夫。

就像她当初代替张小姐嫁进王家时,当她第一眼看到王少爷,她也觉得,天亮了。

那年她十六岁。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烛光映在他脸上,像画里的人。

三十年后,她站在这里,隔着满堂宾客,隔着三十年的光阴,看着同一个男人。

三十年过去了,他没老,没变,仿佛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多出一条。

可王夫人却已经与那时的自己是两辈人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满堂宾客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潮水退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她和他。

他微抬起一点头,尽管他是坐着而她是站着,她仍有感觉,他是在俯视着她。

“夫人。”他说。

声音也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眼前是三十年前她嫁给他的场景,那时候张小姐新死,她身上穿的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嫁衣。那是真正上好的绸缎,凉凉地贴在她身上,猛然有些潮湿透骨的阴气。此后她做了王夫人,穿的都是这样的绸缎,可是那些绸缎都含着刺骨的冷,仿佛是张小姐冰冷的身体。

仿佛是张小姐无时无刻在背后跟着她,紧紧地贴着她。她有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张小姐,而有的时候,她又感觉自己实际上是个孤魂野鬼。

她低头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在她身上的一件纸样似的素衣,化作了一件簇新的绸袄,绣着缠枝莲纹,是今年入冬新做的。

“过来。”

大厅里的人声忽然又涌回来,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被人群裹挟着,朝她的丈夫身边走去。她不知道是自己要走,还是被人推着走。

满堂宾客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饮酒作乐。没有人往这边看。

只有一个人,隔着人群,正看着她。

是个年轻的女子。十五六岁,穿着件半旧的夹袄,站在角落里,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她替张小姐出嫁那天,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就是这样。

远处隐约传来笑声。

三十年前红烛高照,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听见窗外有人在笑。

是谁在笑?

那笑声越来越近。她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耳熟。

是她自己的声音。

新婚宴尔,过往的宾客都在饮酒作乐,而她跟着他,亦步亦趋地奔向自己的崭新的命运。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天地高堂。

王老太爷和王老夫人。

他们端坐在上首,衣着光鲜,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和她丈夫如出一辙,冰冷、挑剔,像在审视一件待验收的器物。礼堂里的红烛燃得正旺,映得宾客们的脸忽明忽暗,他们的笑声喧闹却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有纸扎人似的喜娘飘荡在空中,却紧紧地裹挟着她,凑在她的耳边对她说话:“跪下,拜堂。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安分、听话,一定要做好这个王家主母。”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浑身一颤,却不敢抬头。三十年前那个红烛高照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礼堂,也是这样的天地高堂,也是喜娘冰冷的语气,那时的她不知道,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抬头。”喜娘祝福她,“看着老太爷和老夫人,告诉他们,你会安分守己,会按我的吩咐做事,会给王家生个嫡子,不会丢王家的脸面。”

她被迫抬头,对上王老太爷和王老夫人冰冷的目光,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苛责、被羞辱的片段,那些儿女惨死、自己作孽的画面,和眼前的幻境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她想尖叫,想逃离,可身体却被牢牢束缚,连眨眼都变得困难。

“夫人教过你,在长辈面前要恭敬,要听话,你就是这样回报夫人的吗?”

上首的王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字字都带着苛责:“身为王家主母,首要之事便是绵延子嗣、打理后宅,莫要学那些狐媚子,心术不正,坏了王家的规矩。”

王老夫人则道:“莫要惹是生非,丢了我们王家的脸面。”

他们的话,和她这十几年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这场幻境,不是重温,是惩罚。

礼堂里的宾客笑声越来越响,烛火不断滴落烛油,落在她的头上、肩上,烫得她皮肉生疼,可她却不敢躲闪。他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容:“记住,这就是你的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只能接受,只能听话。”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宾客、天地高堂,瞬间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烛火中。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围着圆桌,排排落座的她的孩子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正燃烧的红烛,尖厉的笑声再次响起,叠着他冷漠的呵斥声。

他依旧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喜帕已经变成了一截发黑的烛芯,指尖的烛油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冷刺骨。随后,她已躺在了产床之上。

身下的被褥潮湿冰冷,令她浑身发僵,耳边是自己撕心裂肺的痛呼,一遍又一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却没有半分回响。产床四周燃着红烛,将房内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映在墙上,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四肢。

她疼得浑身抽搐,汗水混着泪水糊满脸庞,头发黏在脖颈间,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求得一丝怜悯,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床沿,还有一双修长、毫无温度的手。

是他。

他就站在产床旁,依旧是那身平整的锦袍,领口的脂粉香混着产房里浓重的血腥气,诡异得令人作呕。他没有看她痛苦的模样,目光只落在她的小腹上,眼神冰冷而挑剔。

“用力。”他的声音低沉平淡,“王家的嫡长子,不能有半点差池,你若是敢出纰漏,丢的不仅是你的脸,更是我王家的脸面。”

她的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疼得几乎晕厥,可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得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可是她拼尽全力,只为给他生下嫡子,只为换来他一丝青睐,可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废物”的苛责。

产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喊着“夫人再加把劲”,可她的力气早已耗尽,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这时,她忽然瞥见床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素色的衣裙,眉眼温柔。

那是她丈夫心爱的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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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日惊魂
连载中昭培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