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帷幄飘展,似绵绵柳絮,也似微起波澜的湖面,烛火被灯盏罩着,如梦似幻。
白湘灵半怨半怼,哀声道:“你悄无声息离开后,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江阳有关于你的一切什么都不知道,四年不是四天,不是四个月,我一个人也很难捱。”
四年没有消息,萧何远听了意识到不对劲,酒醒了大半,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五年都有写信给你,没有断过。刚回来长安一直事物缠身脱不开,年底的时候,我本来想着来江阳寻你,可…那时北勒进犯边境,父皇派我去抗敌,我才没能去成江阳。”
白湘灵怔愣住,听着他继续道:“我那个时候不知战事会持续多久,到了第五年结束了,我着急向父皇求赐婚,也着急见你,还有信没能来得及寄给你。”
说罢他信步出去,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封微微泛黄的信笺。
白湘灵微微颤抖着手打开信,信中字字含情,句句是相思。
泪水从眼眶爬出,一滴一滴打在信纸上。
萧何远伸出指尖拾去她的眼泪,温柔道:“别哭。”
或许是信转接途中出了意外,或许是战乱的缘故信件遗失,又或许是上天有意磨难他们,以至信没能送到该收到的人手中。
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爱上他,这就是缘分天定。
银月清丽,残灯如豆。
两人注视对方,他大概不会想到她会凑上去亲吻他。
吻青涩而缠绵辗转,他起先讶然,瞳仁轻微放大,而后手拖着她的后脑勺,五指掐住她的纤腰,阖眼沉浸其中。
气息交缠凌乱,耳边厮磨,吻得愈来愈激烈,恨不得将她吸食干净。
情到深处时,有些事自然而然就会发生。
他将她打横抱起,她的柔夷搭在他宽阔的肩上,两人走向床榻。
身后的帷幄高高飘扬、舞动。
说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一回。
男子将女娘轻放在柔软的床帏中,嗓音艰难压抑问:“可以吗?”
她的纤纤玉手环上他脖颈,双目盈盈,羞涩点头。
床帷缓缓垂落…
云雾缭绕山峰,穿梭、攀爬,山下有清泉,泉水清冽明澈,汩汩而流,穿越山峰便是无止境的沙漠,急风狂.野,在棕黄的天地间扬起一片沙尘。
远方的风景是如此绚烂。
红日渐渐升起,室内一片光明。
身侧的女娘还在熟睡,额头有细汗,萧何远看着她,将其鬓边几缕青丝别至耳后,揽着她的肩啄了啄她光洁的额头。
信寄不到她手中定然有蹊跷,偶尔丢失一两封是意外,可若封封信都丢失那就是人为。
萧何远起身给她盖好锦衾,拢了拢床帷,穿衣信步出去。
进士及第后需通过吏部的铨选考试,通过后再授予官职,沈觉言被任为弘文馆校书郎。
萧何远数日来终于调查清楚信件的事。
是日,弘文馆来了位贵人。
阖馆岂料成王会来?还点名要见见新科状元沈校书郎。
萧何远坐在圈椅上,眯眼看着面前着青色官服的男子,不拐弯抹角,嗓音冷如刀,咬牙道:“沈校书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本王的信。你读的圣贤书里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
沈觉言丝毫不惧,坦然迎上他那淬了冰似的眼,“那时她已经与我定亲了,分明是你夺人所爱!”
“夺人所爱?”萧何远眉尾上挑,轻笑,“这话你也说得出来,本王与阿灵情投意合,何来夺人所爱一说。反倒是你,卑鄙无耻小人,截了本王写给阿灵的信,若不是如此,我们夫妻二人怎么会产生隔阂。”
萧何远撇下茶盏,在他耳旁道:“她若真嫁了你,不见得会有多幸福,到时候本王要夺,你拦得住么?”
接着重重拍他肩膀,“在弘文馆任职可大有前程,好好珍惜,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劝你也死了这条心,她若知晓你所作所为,你觉得她会不会厌恶你呢。”
说罢,他一副清风揽月的模样背手离去。
同侪还问沈觉言,“你何时与成王交好的?”
萧何远回家时,白湘灵正好起来。
湘灵见他进来捞起衾被紧紧盖着自己身体,他看这一动作坐在床榻边,“这么了这是?”
“你…先出去。”她拧首,“我要穿衣服。”
等湘灵穿好衣裳,出来后看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太好意思瞟向别处,萧何远看她神色有几分尴尬和忐忑,随后捧着她的脸在额头温柔亲吻,拉着她的手去芙明台。
十月初八前夕,温府。
铜镜前端坐面容莹結的少女,镜旁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木芙蓉。
温拂雪注视它,木芙蓉是她最喜爱的花。
木莲不知腊冬寒,乱愁萦困人心曲。
她拾起木梳木然一遍又一遍梳着自己万千青丝…
十月初八,是太子萧何珣和江娘子江姻的婚期。
皇宫挂满红绸缎,阖宫喜乐,江姻乘坐百花宝莲来到太极殿前。
礼官宣读册封太子妃的诏书,萧琴欢笑嘻嘻道:“我又有一个嫂嫂了。”
太子与太子妃礼毕后,温拂雪是乘坐软轿从侧门进去东宫的。
晚间,温拂雪身上还穿着喜服,她从寝殿出来走走,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凝视前方,浓稠的黑夜都掩盖不住残秋的悲。
我大概要永生永世都困在这了吧。
阮蕙兰失踪后,阮府阖府上下都在寻人,在长安城寻了快两个月一点人影都没有。
云夫人是这么说的:“长安城没有人,那必然是跑到城外去了。”
阮松直听她这么说,当即差人去长安附近的几个县城寻人。
十一月十五,白湘灵制了新香送往东宫。
踏入太子妃寝殿时,温拂雪正好也在。
温拂雪被抬入东宫的第二次,魏皇后传召,她从魏皇后话里话外听出意思来,她嫁入东宫只有一个目的——协助太子妃。
入宫一个月以来,太子并没有碰她,太子妃也好相与,礼节上管制得不严苛,也算自由,这样她心里比刚入宫时好受许多。
温拂雪也不是头一回见湘灵了,见她来笑着说几句寒暄的话语。
温拂雪道:“皇后催得紧,若姐姐有什么要妾帮忙的尽管说。”
江姻温柔点头。
待温拂雪走后,白湘灵将香盒递她,“如何了?”
江姻捏着眉骨,道:“不知道徐祭酒将证据放在了何处,宫里这么大也难寻。皇后一直在问我,问我给太子下药的进程。”
白湘灵道:“物证…殿下的人也在宫里寻,我每每入宫也会多加注意。”
她望了一眼外边,“她似乎…对皇后交代的事不那么上心。”
江姻叹气,“拂雪本来也不愿意入宫,可她父亲是丞相提拔上来的,也不知她是个什么立场…”
妯娌两个简单说了几句便分开。
阮蕙兰在芙明台的小屋舍住了近三个月,今日是吏部女官考核初试,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多谢这三个月的照顾。”
白湘灵道:“阮娘子不必客气,一路小心,祝你得偿所愿。”
孟满芳特意去西市胡商手里买来□□,“在考核结果出来前还是要谨慎稳妥些。”
阮蕙兰接过面具,郑重点头:“嗯,等我好消息。”
等她考核通过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了,不用为躲避婚事而不见人。
这日,阮蕙兰初试考核通过。
十一月底,复试顺利通过,便可在宫里任职了。
腊月初五,阮蕙兰被安排到东宫太子妃身边任职。
阮松直下朝时,碰见自己三个月未见的女儿,见女儿穿着宫廷女官服侍,“蕙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阮蕙兰也不隐瞒,直接道:“女儿一直在长安。”
她神色淡淡,嗓音含几分冷意,“父亲如果执意还要女儿嫁那魏照,就不必多说什么了。女儿誓死不嫁,而今官印已然授予,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必须在宫里任职满三年才能出宫…”
“父亲,女儿有些事明白,可阮家不能总依靠他人。”
说罢,阮蕙兰头也不顾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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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过年了,白湘灵在腊月初八这日写了封信去江阳,信上说今岁会回去和阿耶阿娘过年。
长安到江阳路程遥远,乘马车耗费时间长,白湘灵关了铺子,两间铺子的伙计也早早回家。
苏安数月来没日没夜的背书,如今字也识得不少,被两位师傅带着开始学着看病诊脉了。
两人安顿好一切便启程去江阳。
宝兰的家就在长安,只不过远离闹市,又在街巷深处,她推开门时,一股酒气冲天。
阿耶又酗酒了,但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皱眉。
眼看着要到年底了,家里家外只有阿娘一个人忙活,阿兄懒散坐着装聋作瞎,宝兰实在是看不下去,挽袖去帮阿娘做事。
“宝兰啊,你如今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前几日你阿耶给你看了一户人家,小伙子老实忠厚,人不错的。”妇人颇有苦口婆心的意味,“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就嫁不出去了,你还指望娘和你阿耶养你不成?再说了,你阿兄还没娶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