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省城,风比山里更刮人。
工地的风裹着水泥灰、黄沙土,一吹就是满脸满身的灰,呛得人嗓子干疼。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架在半空,钢筋冷硬、水泥冰凉,满地碎石子硌脚,板房漏风漏寒,是城里最粗粝、最熬人的活计场。
正月底的工地,刚过完开工热潮,人人都铆着劲挣钱。新来的带班工头姓周,四十多岁,常年带乡下务工的汉子,嘴直话糙,眼里只看干活出力,不看辛苦委屈,是工地最寻常的底层管事人。
周工头待人公平,不克扣工钱,却也半点不心软,干活偷懒的、身子娇弱的,他从来不留情面,一句大白话怼到底:
“工地不是慈善场,出力拿钱,天经地义。”
整片工地几百号工人,偷懒耍滑的有,摸鱼混日子的有,挑轻避重的有。唯独李建军,是周工头见过最死心眼、最能扛的汉子。
旁人一天干九个小时,他主动干十一个小时。
旁人重活脏活互相推诿,他默默全包全揽。
旁人累了就歇、疼了就停,他从头到尾,咬牙硬撑,半点不松懈。
没人知道他为啥这么拼命。
同宿舍的工友王大强,日日跟他搭班干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劝他,话土理实:
“建军,你不要命了?”
“一天往死里干,铁打的身子也熬废了!”
“咱们出来挣钱,够家里吃喝花销就行,没必要拿命换钱!”
李建军总是低着头,手上不停搬运钢筋、搅拌水泥,掌心溃烂发炎的伤口沾着水泥灰,被碱性物料腐蚀得又疼又烧,皮肉红肿外翻,看着吓人。他只是摇摇头,嗓音干涩沙哑:
“多干一点,多挣一点。”
“家里等着用钱,不能歇。”
简单两句话,藏着他所有的执念。
他的伤口从腊月扛粮时磨烂,一路拖到开春务工,从来没好好养过一天。山里冻裂、工地腐蚀、重物摩擦,旧伤叠新伤,迟迟不愈合,日日流脓渗血,沾着沙土水泥,看着又脏又惨。
宿舍床头放着最便宜的杂牌药膏,两块钱一支,是他全部的疗伤物件。
工友劝他去工地诊所包扎看看,他次次拒绝。
“不用,小伤,不值当花钱。”
“包扎买药要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能省的,一分一毫都省。
能遭的罪,千重万重都自己遭。
工地食堂的饭菜便宜,素饭两块,带点肥肉的荤菜五块。
所有工友,隔三差五都要买份荤菜补身子,干重活缺油水扛不住。
只有李建军,从开工到现在,整整一个月,天天白米饭配免费咸菜,一口荤腥都不碰。
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
午饭白饭咸菜,蹲在工地角落草草吃完。
晚饭依旧馒头白水,凑合填肚子。
王大强看着都揪心,端着自己的红烧肉凑过去,粗声粗气劝他:
“你吃两口!天天咸菜馒头,铁人都扛不住重活!”
“你这手上身上全是伤,不吃点肉补补,身子早晚垮掉!”
李建军往后缩了缩手,固执推辞,大白话朴实得让人发酸:
“不用,我不爱吃肉。”
“咸菜下饭,吃饱就行。”
又是这句自欺欺人的谎话。
干最重的体力活,熬最累的日夜,满身伤痛,常年缺油少盐。
他哪里是不爱吃肉,他是舍不得。
五块钱一份的荤菜,在他眼里,是家里的布料、是媳妇的零食、是往后的安稳。
他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半分都舍不得。
白日里烈日寒风轮番磨人,他咬牙扛住所有重活。
夜里板房阴冷潮湿,春寒料峭,他冻得浑身发僵,旧伤发炎发烧,夜里反复低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同宿舍的工友睡得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只有他,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默默忍着高烧和伤痛,一声不吭,生怕吵醒旁人,更怕耽误第二天上工。
发烧烧得浑身发软,四肢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天不亮,依旧准时起床,洗漱上工,半点不耽搁。
周工头看他脸色惨白、走路发飘,忍不住开口问话:
“你身子不对劲,是不是病了?不行就歇两天。”
“没事周哥。”李建军撑着精神,站直身子,老老实实回话,
“就是夜里没睡好,不耽误干活。”
“我能扛。”
“能扛也别硬扛!”周工头皱眉,说了句实在话,
“挣钱固然重要,身子垮了,挣再多钱也没用!”
“我干工地十几年,见多了硬扛出事的,不值当!”
“我晓得。”李建军低头应声,手上已经拿起了工具,
“干完这阵子再说。”
他不敢歇。
一天不干活,一天没工钱。
一天没工钱,家里就少一分底气,王二妮就少一分宽裕。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带病上工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低烧反反复复,伤口日日溃烂,身子日渐消瘦,颧骨凸起,眼窝凹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可他从来没旷过一天工,没偷过一次懒,没少挣一分血汗钱。
每月月底,工地统一结一部分生活费,剩余工资年底结清。
三月初发第一笔生活费,一共一千八百块,是他整整一个月,日夜硬扛、带病出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拿到现金的那一刻,同宿舍的工友,有的揣钱准备买烟买酒,有的打算网购衣物,有的约着出去吃顿好的。
只有李建军,一分不留,全数攥在手里。
王大强看着他手里的钱,随口问道:
“你不留点零花钱?兜里一分钱不剩,日常用啥?”
“我不用钱。”李建军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语气笃定朴素,
“我在工地,吃住都凑活,没花钱的地方。”
“全都寄回家,给二妮花,给家里添补。”
“你真是魔怔了。”王大强叹了口气,实打实吐槽,
“这辈子活着,就为你媳妇一个人了?”
“你对自己太狠了,天底下没有你这么傻的人!”
李建军只是憨憨笑了笑,眼底是旁人不懂的知足:
“不傻。”
“我挣钱,就是给她花的。她过得好,我就不白受累。”
简简单单一句话,土得掉渣,却藏着他一辈子的深情和执念。
下午收工,他拖着疲惫酸痛的身子,忍着低烧和伤口剧痛,步行两公里去镇上的邮政所寄钱。
春寒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他穿着单薄的旧工装,身形单薄瘦削,一步步慢慢走,每一步都透着劳累和隐忍。
邮政所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见惯了务工汉子寄钱,却第一次见这么狼狈的。
手上缠着发黑的破布条,脸无血色,身形枯瘦,浑身都是水泥灰,看着格外憔悴。
柜员一边帮他办理汇款,一边随口问话:
“大哥,一次性全寄回家?不留点生活费吗?”
“工地干活辛苦,多少留一点自己花。”
“不用。”李建军摇摇头,语气老实,
“家里等着用,我不用。”
“麻烦你帮我备注一下,给我媳妇随便花,买衣裳、买吃的,别省着。”
“你对你媳妇真好。”柜员由衷感慨。
李建军听完,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话少又温柔:
“应该的,我是男人,该疼媳妇。”
汇款单填好,一千八百块,一分不剩,全部汇往李家坳。
回执单被他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贴身口袋,像是揣着最珍贵的念想。
他没给自己买一粒药、一口饭、一件衣裳。
所有血汗,所有辛苦,所有拼命换来的碎银,尽数奔赴千里之外的那个家,尽数给了王二妮。
千里之外的李家坳,春日迟迟,冻土初融。
山里的春风依旧寒凉,吹得院里的树梢轻轻晃动,日子平淡安静,日复一日,春耕播种、喂鸡扫地,无波无澜。
王二妮依旧日日守家,话少温顺,安分守己。
她每日看着院里满满当当的柴火、规整的院落,时时刻刻都能想起李建军临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的愧疚日日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她夜夜睡不着。
总惦记着他在外头会不会受累,伤口会不会加重,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可山里信号差,村里没有固定电话,想打听消息都无从下手,只能日日牵挂、日日煎熬。
午后半晌,村邮政的投递员骑着旧摩托进村,一路吆喝:
“李家坳!有汇款单!李家的汇款单!”
全村留守的妇人、老人纷纷探头看热闹。
村里在外务工的男人不少,月月寄钱的也有,可月月全额寄回、一分不留的,唯独李建军一个。
隔壁常唠嗑的留守妇人刘梅,抱着柴火站在路边,随口跟旁人唠着大白话:
“又是建军寄的钱吧?这孩子真是实心到底。”
“村里多少男人在外打工,自己吃喝嫖赌,攒不下几个钱,给家里寄个三百五百就顶天了。”
“也就建军,挣多少寄多少,自己在外头遭罪,把所有钱都给媳妇。”
旁边纳鞋底的老奶奶,年纪大,看人通透,慢悠悠接话:
“命苦的孩子,太重情。”
“一辈子为媳妇活,自己没享过一天福。”
众人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王二妮耳朵里。
她走出院门,接过投递员递来的汇款单。
一张薄薄的纸,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却重得压弯指尖。
汇款金额:一千八百元。
附言栏只有短短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李建军笨拙的笔迹:别省钱,多吃点好的,买新衣裳穿。
一千八百块。
王二妮清清楚楚知道,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工钱。
这是他整整一个月,带病硬扛、日夜不休、满身伤痛、咸菜配饭、省尽所有花销,拿皮肉和血汗硬生生熬出来的钱。
一旁过来串门的村嫂,看着汇款单,满脸艳羡,直白说道:
“二妮,你真是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看看全村,谁的男人能做到这份上?挣一分给家里一分,自己在外头吃苦遭罪,半点不委屈你!”
“换做旁人,早就偷偷攒私房钱、在外头潇洒快活了!”
“是啊。”另一个村民跟着附和,
“建军这孩子,老实、本分、疼媳妇,天底下难找第二个。”
“你就踏踏实实享福,啥心都不用操,这辈子太安稳了!”
人人都在说她福气好、命好、能享福。
没人知道,这每一分钱,都是他的疼、他的累、他的苦、他的命。
没人知道,这份人人羡慕的安稳,是她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
王二妮捏着那张汇款单,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薄薄的纸片,烫得掌心发疼,心口翻江倒海,酸涩、愧疚、心疼、煎熬,全部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李母站在一旁,看着孙女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最实在、最戳心的大白话:
“这钱,是他咬牙熬出来的。”
“我养的儿子,我最清楚。他在外头,肯定是一口肉都舍不得吃,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硬生生攒出来的。”
“手上的伤没好,又带病干活,这钱,是他拿命换的。”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王二妮所有的隐忍。
她一直都知道他辛苦,一直都知道他拼命。
可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具体地感知到,他到底有多苦、有多傻、有多深情。
一千八百块,在城里不算多。
可在工地,在省吃俭用、带病硬扛的李建军身上,是极致的牺牲,是全部的所有。
他低烧反复,伤口溃烂,日夜劳作,饥一顿饱一顿。
他舍不得五块钱的荤菜,舍不得几块钱的药膏,舍不得一分钱的零花钱。
却把整整一个月的血汗,干干净净、一分不留,全部送到她手里。
还笨拙叮嘱她,别省钱,好好享福。
他自己熬着人间极致的苦,却拼尽全力,把人间最好的甜,全都留给她。
院子里的阳光明明暖洋洋的,落在她身上,却通体冰凉。
满村的艳羡还在耳边回响,句句都是祝福,句句都是利刃。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大颗大颗,滚烫滚烫,落在薄薄的汇款单上,晕开了笨拙的字迹。
她不敢哭出声,怕邻里听见,怕母亲担心,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不停掉落,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愧疚翻涌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