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大年初五,山里的年气就彻底散了。
李家坳的年味最是短暂,初一热闹、初二走亲、初三消停,到了初五破五,家家户户收了年货、撤了供桌、扫了年尘,彻底褪去红火热闹,又变回往日荒凉贫瘠的山村模样。
冻土还没化开,黄土路硬邦邦的,风还是跟刀子似的刮着山梁,光秃秃的山头连点枯草都少见。庄稼人闲不住,年一过完,外出务工的、进山干活的、镇上打杂的,尽数收拾行囊往外走。
山里没有挣钱的营生,世世代代的男人,都是过完年背个破包、揣点零钱,离乡讨生活,把老婆老人留在村里守家。
今年跟着村里人结伴外出的,是本村全新的务工汉子,名叫王大强,三十出头,常年在省城工地干瓦工,话少嘴拙,性子木讷,是最普通的务工庄稼人。他跟村里其他男人一样,过年回家凑活团圆,年过完抬脚就走,不想家、不念人,只为挣钱糊口,夫妻之间就是隔着山水的搭伙过日子。
初五傍晚,村口的土路上,处处都是收拾行李、辞别家人的身影。
王大强蹲在路口捆编织袋,他媳妇赵桂芬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叠好的旧棉袄,两人没半句温存话,全是土里土气的实在白话,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桂芬低着头整理衣物,语气平平淡淡:
“外头干活别太拼命,一天干够工时就歇,别熬夜加班,挣再多钱也不如身子重要。”
“知道。”王大强扯着麻绳捆行李,手上力道很重,话少得可怜,
“工地活就是出力换钱,不拼命挣不着啥。”
“家里你看好,地别荒,鸡鸭喂好,娘要是不舒服就去村卫生室拿药,别硬扛。”
“用不着你嘱咐。”赵桂芬抬眼,语气朴实粗糙,
“年年你出去,年年我守家,这些活我早干熟了。”
“你在外头管好自己,别乱花钱,别瞎混,按时往家里打钱就行。”
“嗯。”王大强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站在村口,没有不舍,没有眼泪,没有牵挂。
年年别离,年年如此,早已经习惯了聚散无常。
乡下夫妻的异地,是常态,是生计,是平淡日子里的理所当然,没有煎熬,没有执念。
旁边等着结伴出发的几个务工男人,凑在一起抽烟唠嗑,白话粗粝又真实:
“在家待着干啥,山里挣不着钱,只能喝西北风。”
“趁着年轻多出力,攒点钱盖房养家,媳妇孩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分开就分开,反正年年都这样,熬到岁数大了就安稳了。”
人人都是这般通透。
为生计别离,为糊口奔波,聚散随缘,心无牵绊。
唯独李建军不一样。
从初五一早开始,他就坐立不安。
别人盼着早点出门干活挣钱,他偏偏舍不得走。
舍不得村里的老屋,舍不得温热的土炕,最舍不得的,是留在村里的王二妮。
他这辈子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工地的脏活重活、不怕千里奔波的辛苦。
他唯一怕的,就是离家,就是跟王二妮分开。
屋里头,李建军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动作慢得要命,一点点叠衣裳,一遍遍检查背包,磨磨蹭蹭,迟迟不愿收尾。
他的行李简单得寒酸。
两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褂子,一条磨破裤脚的劳保裤子,一双穿了两年的旧胶鞋,一包扎好的破烂纱布、便宜药膏,就是他全部的外出家当。
没有新衣裳,没有好吃的,没有值钱的物件。
他把腊月挣的所有工钱,一分不剩全都留在了家里,压在炕头的木匣子里,留给王二妮日常花用。自己兜里只揣了几十块零钱,够路上吃饭坐车就行。
王二妮坐在炕边,安安静静看着他收拾。
看着他笨拙叠衣服的模样,看着他手上还没愈合、依旧红肿溃烂的伤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犹豫和不舍,心口一点点发沉、发酸、发堵。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
“嗯。”李建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眼底满是不舍,话少又老实,
“跟大强他们一块走,结伴安全,省得绕路。”
“工地初八开工,晚了去赶不上活,挣不到工钱。”
“路途远,路上注意点。”王二妮垂着眼睑。
“我知道。”李建军点点头,眼神死死落在她脸上,舍不得挪开,
“就是放心不下你。”
简简单单七个字,朴实无华,土得掉渣,却重得砸人心。
旁边坐着纳鞋底的李母,叹了口气,慢悠悠说着乡下最实在的白话:
“男子汉大丈夫,该出去闯就出去闯。”
“自古庄稼人都是这样,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
“家里有我看着,你放心走,不用惦记。”
“在外好好干活,别惹事,踏踏实实挣钱就行。”
“娘,我知道。”李建军应着,目光还是黏在王二妮身上。
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他走了,她在家受委屈、受孤单、没人照看。
他怕山里风大,她舍不得烧柴火受冻;怕她舍不得吃好吃的,天天凑合吃饭;怕村里有人嚼舌根,她性子温顺受欺负。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在他心里打转,让他坐立难安。
收拾完行李,李建军没有歇着,立马拿起斧头去院外劈柴。
他想着自己一走就是大半年,开春下雨下雪,家里柴火不够烧,她和母亲会受冻。他要在走之前,劈够满满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家里烧到夏天。
腊月刚过的寒风依旧刺骨,他脱掉外层褂子,只穿一件薄秋衣,弯腰抡斧,一下下劈开硬邦邦的木柴。
斧头起落之间,臂膀用力,手上溃烂的伤口被拉扯,钻心的疼。
旧伤口裂开细缝,隐隐渗出血丝,混着木屑尘土,看着格外狼狈。
他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只顾着不停劈柴、码柴。
多劈一根柴,她就少受一点冻。
多忙活一会,她日后就少受累一点。
王二妮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一下下抡斧的背影,看着他隐忍忍痛的模样,眼底的湿意慢慢漫上来。
村里别的男人外出,都是提前收拾好行李,四处串门唠嗑、打牌抽烟,自在潇洒。
只有李建军,临走前的最后一天,还在拼命干活,拼尽全力给家里安顿好一切。
他把所有能做的、能想到的、能铺垫的,全都替她做好。
把柴劈满,把水挑满水缸,把院子扫干净,把年货归置好,把钱留足。
他能护住她的所有安稳,唯独护不住自己,唯独留不住朝夕陪伴。
傍晚天黑透的时候,院里已经码起一人高的柴火垛,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连灶台边的引火细柴都梳理得干干净净。
李建军放下斧头,累得微微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随便擦了擦汗,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王二妮面前,语气笨拙又认真:
“柴火够烧了,水缸水满了。”
“我走之后,你别上山捡柴,别挑水,太重了,你身子扛不住。”
“啥重活都留着,等我年底回来干。”
“我在家,能照顾好自己。”王二妮轻声说。
“我不放心。”李建军摇摇头,眼神执拗又温顺,
“你性子软,不爱吭声,遇事只会自己扛。”
“山里不比外头,刮风下雨的,我不在身边,总怕你受委屈。”
夜里,屋里的炕烧得格外暖。
往常夜里,两人同炕而眠,中间隔着浅浅的距离,安静无言。
今晚李建军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他侧着身子,背对着王二妮,不敢翻身动静太大吵到她。
手上的伤口又疼又痒,牵扯着筋骨,整夜隐隐作痛。
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满是不舍,一想到要大半年见不到她,心里就堵得慌。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鸡鸣声还没响起,李建军就悄悄起身了。
他尽量放轻动作,穿衣、穿鞋、拿行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吵醒熟睡的她。
灶房里,他悄悄烧了热水,温在锅里,又把提前蒸好的馒头、煮好的鸡蛋放在灶台,规整妥当。
他想着她早上醒来,能吃上热乎饭,不用冷锅冷灶对付。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走到炕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静静看了她许久。
她睡得安稳,眉眼温顺,没有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看着看着,眼底泛起浅浅的红,满心都是舍不得。
他不敢触碰,不敢惊扰,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拎起破旧的行李包,轻轻带上屋门。
院里的风很冷,吹得他浑身一僵。
村口已经聚满了外出务工的人,王大强背着行李站在最前头,看见李建军过来,随口一句大白话:
“走了,建军,再晚赶不上镇上最早的班车了。”
“嗯。”李建军低声应着,回头望向黑漆漆的山村小路,望向自家老屋的方向。
“舍不得家里媳妇啊?”旁边一个务工汉子打趣,语气粗俗直白,
“大老爷们的,出来挣钱还黏家?我们年年走,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建军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旁人出门是脱身、是自在、是逃离山村的苦日子。
他出门,是煎熬、是牵挂、是被迫别离。
他不怕工地的苦和累,不怕千里奔波的孤寂,最怕的,是家里空荡荡的屋子,是她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
一行人踩着晨霜,踏着黄土路,慢慢往镇上走去。
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山雾里。
天大亮的时候,王二妮醒了。
身边的炕位彻底凉透,没有一丝温度。
屋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往日早起的动静,听不到他笨拙叮嘱的声音。
她起身走出屋门,院里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干干净净的院坝、满满当当的水缸,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灶台温热,锅里有热水,屉上有热馒头,全是他临走前的温柔。
人走屋空,暖意残留。
李母早起收拾院子,看着空荡荡的村口,轻声开口,句句都是乡下实情:
“走了,跟着大强他们出门打工去了。”
“这孩子,心太实、太重情。”
“村里哪个男人出门不是开开心心的?就他,昨晚一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一步三回头。”
“一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满心满眼都是你。”
王二妮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山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是啊,所有人都洒脱别离,只有他万般不舍。
所有人都把外出务工当解脱,只有他把离家当成煎熬。
村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年后的山村,本就人烟稀少,青壮年尽数外出,只剩老人、妇女和孩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黄土的声响。
白日里,王二妮照常种地、喂鸡、收拾家务,本本分分守着这个家。
她话依旧少,性子依旧温顺,干活踏实,待人温和,跟村里所有留守媳妇一模一样。
村头的留守妇人李翠花,也是常年独自守家,丈夫在外打工,她性子大大咧咧,看得最开,日常跟王二妮唠嗑,白话朴素通透:
“都是这样的命,山里女人,生来就是守家的。”
“男人出去挣血汗钱,女人在家守烟火,凑活着过日子呗。”
“分开久了也就习惯了,一年见一次,不用吵架,不用操心,反倒自在。”
“自在吗?”王二妮轻声问。
“咋不自在?”李翠花嗑着瓜子,漫不经心说道,
“不用伺候男人吃喝,不用看男人受累,自己吃饱全家不慌,清闲得很。”
“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过日子就得糊涂点。”
糊涂点。
若是她能糊涂一点,便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付出,坦然接受他的偏爱,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可她偏偏太清醒。
清醒地知道,他在外头顶着风霜、扛着重活、忍着伤口剧痛拼命挣钱。
清醒地知道,他千里之外的日夜思念、满心牵挂、万般不舍。
清醒地知道,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家,守的是一个根本不爱他的自己。
白日忙碌,尚能压下心底的酸涩。
一到夜里,山村寂静无声,孤独就铺天盖地涌过来。
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院落,空荡荡的枕边。
没有他忙碌的身影,没有他笨拙的叮嘱,没有他默默的守护。
她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夜夜难眠。
她会忍不住想,他此刻在工地干啥?
是不是又在扛最重的活,磨烂新的皮肉?
是不是手上的伤口发炎疼痛,夜里睡不着?
是不是省吃俭用,天天啃馒头咸菜,舍不得吃一口热肉?
是不是孤零零躺在工地板房里,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
越想越愧疚,越想越煎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省城工地。
傍晚收工,所有工人都扎堆抽烟、打牌、唠嗑、玩手机,热热闹闹。
唯独李建军,一个人蹲在工地宿舍门口,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王大强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孤零零的模样,随口劝道:
“蹲这儿干啥?进来打牌唠嗑,打发打发时间。”
“不玩。”李建军低声应着,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你这人就是太闷。”王大强坐在他旁边,点了根烟,大白话直白又粗糙,
“出来打工就是挣钱的,想家有啥用?想也回不去,白白遭罪。”
“我们在外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家里老婆孩子能过好日子?挣到钱就够了,想那么多干啥。”
“我放心不下她。”李建军声音沙哑,句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