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瓜子

大年初一,山里不吹风,天是灰蒙蒙的亮。

庄稼人过年,没啥讲究礼数大道理,就一条,初一走亲、初二串友,家家户户走动走动,唠两句白话、吃两块糖果、递一根旱烟,就算把年的人情走完了。

李家坳的规矩,初一近门串门,本家亲戚互相拜年,图个和气热闹。村里人人脸上挂着笑,穿一身干净衣裳,兜里揣着瓜子糖块,走街串巷,家家户户门大开,烟火气扑得人满脸都是。

新一年,又是新的一批旁人日子,平淡凑活,无爱无欠,安稳踏实。

今日串门最多的,是村南头的本家夫妻,男人叫李满仓,女人叫张翠英,结婚七八年,典型的乡下搭伙夫妻。李满仓种地打工,嘴碎爱唠,性子散漫随性;张翠英居家看娃,嗓门大、心思浅,过日子糊里糊涂,不纠结深情,不琢磨亏欠,吵吵闹闹照样年年安稳。

两口子带着俩孩子,一早就挨家挨户拜年,逢人就笑,见人就唠,白话朴实又俗气,是村里最普通的烟火模样。

大清早,李建军早早起了床。

过年这几天,他彻底停了所有活计,不进山、不打工、不遭罪,一心一意陪着家里人。可他闲不住手脚,天刚亮就扫院、摆糖果、烧开水、收拾待客的桌椅,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

手上的伤口还没愈合,缠着的旧布条沾了灰尘,冻得干裂的皮肉隐隐作痛,他照旧不当回事,干活利落,半点看不出辛苦。

王二妮醒来的时候,院里已经收拾妥当,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好了糖果、瓜子、柿饼,都是他腊月拼命干活换来的年货。

“醒了?”李建军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眉眼温顺,话少朴素,

“赶紧穿衣裳,今日初一,本家亲戚都来拜年。”

“衣裳我给你放炕头了,厚的,别冻着。”

“你又起这么早。”王二妮轻声说道。

“过年呢,不能懒。”李建军擦了擦桌子,憨厚应着,

“家里来人,收拾干净好看,别让人看笑话。”

一旁叠着被褥的李母,慢悠悠开口,句句都是乡下实在话:

“建军这孩子,这辈子就是劳碌的命。”

“别人家男人过年,哪个不是睡到日晒三竿、抽烟闲逛?就他,日日早起晚睡,眼里全是家里的活。”

“二妮,旁人看着,都羡慕你嫁得好。”

又是这句羡慕。

王二妮低头穿衣裳,指尖发僵,心里涩得发苦。

世人只看表面圆满,没人看透内里煎熬。

所有人都羡慕她有个全心全意疼媳妇的男人,所有人都夸赞李建军踏实靠谱、绝世好男人。

唯独她自己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好日子,是她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收拾妥当,刚出屋门,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孩子的嬉闹声。

李满仓、张翠英两口子带着孩子,提着小兜糖果,走进院里,一进门就大嗓门唠嗑,乡土白话直白又热闹:

“建军、二妮,新年好啊!大初一的,家里收拾得真利索!”

“瞅瞅你家这年过得,真体面,糖果瓜子摆满满,比谁家都宽裕!”

李建军立马笑着迎上去,话少客气,老实待人:“满仓哥、翠英嫂,新年好,快进屋坐,暖和暖和。”

他顺手抓了两大把糖果,塞给两个小孩,

“拿着吃,别闹人。”

张翠英拉着王二妮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眼底全是实打实的羡慕,张嘴就是乡下最俗的家常话:

“二妮你真是生来的好命!”

“大冬天的,穿得干干净净,脸色也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男人疼得好。”

“你看看我,跟着满仓天天受累操劳,风吹日晒,老得快得很。”

李满仓蹲在屋檐下,接过李建军递的旱烟,点着火抽了一口,随口搭话:

“那可不,整个李家坳,谁不羡慕建军疼媳妇?”

“建军一年到头挣的钱,一分不花全给家里,全给二妮置办东西。”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闲逛,踏实能干,脾气还好,天底下难找这么好的男人。”

“是啊!”张翠英连连点头,继续唠着,

“我们村里多少夫妻,天天吵架闹别扭,男人不管家、不顾媳妇。”

“就你两口子,安安稳稳、和和气气,不吵不闹,看着就般配!”

“真是神仙一样的小日子!”

一句句夸赞,一声声艳羡,落在旁人耳朵里,是最美的祝福。

落在王二妮耳朵里,是最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割着心口的愧疚。

般配?

哪里般配。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心底从来装不下他。

他倾尽所有护她周全,她半生亏欠无以偿还。

外人眼里的神仙眷侣,实际上是一人深情空付,一人隐忍赎罪。

李建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笑着,眼神下意识落在王二妮身上,带着朴实的欢喜和满足:

“我没啥本事,就只能好好干活、好好待她。”

“只要她过得好,旁人说啥都无所谓。”

张翠英看着他护妻的模样,更是感慨:

“你瞅瞅!多贴心!”

“满仓你学学人家!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抽烟,啥活都扔给我!”

李满仓嘿嘿一笑,浑不在意:“过日子不都这样?凑活过呗。”

“哪能人人都跟建军一样实心眼,这辈子就围着媳妇转。”

凑活。

又是凑活二字。

天底下寻常夫妻,全是凑活度日,不深情、不执念、不亏欠,简简单单,心安一生。

唯独她和李建军,不肯凑活。

他不肯凑活爱意,一辈子独宠一人。

她不肯凑活真心,一辈子愧疚难安。

聊着天,院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串门的本家亲戚。

新过来的三房婶子、远房的堂哥,全是村里普通的夫妻,日子平淡,话俗理浅,看人只看表面。

三房婶子拉着王二妮的手,絮絮叨叨:

“二妮啊,你这辈子真是享福的命。”

“自从你嫁过来,建军是一天比一天能干,家里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年年给你买新衣裳、囤年货,冬天怕你冻着,夏天怕你热着,啥心都替你操到了。”

“女人这辈子,嫁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堂哥站在一旁,跟着附和:

“确实,建军这孩子实在。”

“山里的汉子,能干、顾家、疼媳妇,三样占全了,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往后日子越来越红火。”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岁岁圆满。

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是天生一对、恩爱夫妻。

没有人知道,这屋里的恩爱是假的,圆满是装的,安稳是他硬撑出来的。

全程,王二妮只是微微点头,低声应着“嗯、托福、还好”,话极少,态度温顺,任由旁人夸赞,心底一片冰凉酸涩。

李建军看她安静乖巧,只当她是害羞腼腆,愈发护着她,替她招呼所有亲戚,端茶递水、拿糖递瓜子,所有待客的活计全揽在自己身上,不让她沾一点忙。

“你们别总夸她,她脸皮薄。”李建军笑着开口,满眼都是宠溺,

“她跟着我也受累,没享过啥大福。”

旁人一听,更是羡慕:

“看看!还知道心疼媳妇!太贴心了!”

热闹的人声围着小院,夸赞的白话绕着屋梁。

满院烟火热闹,满耳世俗祝福,所有人都活在表象的圆满里。

只有王二妮一人清醒,一人煎熬,一人隐忍。

旁边坐着的三房叔,话少,看人通透,不爱凑热闹唠闲嗑,沉默抽着烟,看了半天两人的模样,半晌才吐出一句朴素的大白话:

“过日子,冷暖自知。”

“旁人看着好没用,自己心里舒坦才算数。”

简简单单十个字,不吵不闹,不褒不赞,却精准戳破所有假象。

旁人看着的恩爱,是世俗的体面。

自己心里的舒坦,是半点没有。

张翠英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大大咧咧接话:

“肯定舒坦啊!又有钱花、又有人疼、不用受累,哪里不舒坦?”

“换我我也舒坦得很!”

李满仓也跟着笑:“就是,年轻人日子好过,哪有啥烦心事。”

全员糊涂,全员顺遂,全员安稳。

唯有她,心事重重,枷锁缠身,岁岁不得安生。

亲戚们坐了大半晌,嗑瓜子、唠家常、聊种地、聊打工、聊来年的收成,全是乡下最俗气、最真实的日常对话。

“今年雨水还行,开春种地应该能丰收。”

“年后我打算去县城工地打工,一天能挣两百多。”

“孩子明年上学,又要花钱,日子就是挣钱花钱、循环往复。”

人人的日子,都是柴米油盐、挣钱养家、凑活过完一生。

没有执念,没有亏欠,没有煎熬。

只有李建军的日子,循环往复的只有一件事:拼命挣钱,拼命疼她。

临近晌午,亲戚陆续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再夸一句两人恩爱和睦。

“你们好好过日子,年年恩爱,岁岁平安!”

“真是全村最让人羡慕的小两口!”

人走院空,热闹散尽。

方才满院的欢声笑语、夸赞艳羡,瞬间落得一片寂静。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满地的瓜子皮、糖纸,残留着短暂的热闹痕迹,衬得此刻的安静愈发落寞。

李建军收拾着桌椅,弯腰清扫地面,动作熟练温柔,语气带着浅浅的欢喜:

“今日热闹真好。”

“人人都说咱们两口子好,我听着心里舒坦。”

“以后咱们年年都这样,安安稳稳、热热闹闹过日子。”

他是真的开心。

他贪恋这份世俗的圆满,贪恋旁人眼中的恩爱,贪恋和她岁岁年年的相守。

于他而言,只要能和她一起,哪怕是表象的恩爱,也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王二妮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依旧溃烂未愈的双手,眼底的湿意终于压不住了。

所有人都羡慕我。

羡慕我有人疼、有人护、有人倾尽所有偏爱。

羡慕我婚姻圆满、日子安稳、岁岁无忧。

可没人羡慕他。

没人看见他风雪吃苦、日夜操劳。

没人看见他满身伤痕、独自硬扛。

没人看见他一腔深情、无人回应。

世人皆羡我得良人,唯独我知,我误他一生。

“怎么不说话?”李建军扫完地,回头看她静静伫立,轻声询问,

“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回屋歇着,剩下的活我来干。”

“建军。”王二妮轻轻唤他,声音轻得发哑。

“嗯?”李建军立马放下扫帚,认真看着她,满眼温柔,

“咋了?”

“别人都觉得,我们过得很好,对不对?”她问。

“对啊。”李建军重重点头,眼神纯粹,

“我觉得也很好。有你在,日子就最好。”

“可我一点都不好。”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她不能说,不敢说,说出来就是辜负,就是残忍,就是打碎他所有的执念和欢喜。

他这辈子太苦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守着她、好好过日子。

她舍不得、也不忍心,戳破他唯一的圆满。

所以她只能忍。

隐忍心事,隐忍愧疚,隐忍一生不爱、终生亏欠的宿命。

她轻轻摇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温顺又苍白:“没事,是挺好的。”

“那就行。”李建军放下心来,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收拾院子,嘴里细细规划往后的日子,句句不离她,

“过完年我就出去找活,多挣点钱,开春给你扯新布做衣裳,夏天给你买凉鞋。”

“年年都给你换新的,年年都让你被人羡慕。”

他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旁人的艳羡里,一辈子体面安稳、无忧无虑。

他拼尽全力给她所有荣光,所有圆满,所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偏爱。

却不知道,这份人人艳羡的日子,是她岁岁煎熬的牢笼。

午后的山村安安静静,走亲访友的人流渐渐散去,家家户户回归平淡的烟火。

李满仓两口子在家哄孩子、嗑瓜子、唠闲嗑,日子庸常却心安。

刘柱夫妻年后准备返程打工,简单收拾行李,聚散随缘,无牵无挂。

村里所有的夫妻,各有各的平淡,各有各的安稳,唯独李家这一室,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情。

李母午睡过后,看着安静的两人,轻声叹道:

“全村人都夸你们恩爱,是难得的好姻缘。”

“二妮,你要知足,这辈子遇上个这么疼你的男人,不容易。”

“我知道。”王二妮低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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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