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冬,北风啃着李家坳的山梁,整日呜呜地吼。
山里的冬天最是磨人,干冷干冷的,没有半点温润气息。黄土路冻得硬邦邦,裂缝里塞着残雪,村口的枯树光秃秃立着,枝桠扫过冷风,萧瑟得让人心里发沉。
在外务工的庄稼汉子,陆陆续续返乡过年。一年的血汗劳碌到头,不管在外挣多挣少,都要背着行囊赶回山村,凑一顿年夜饭,圆一次年末团圆,是山里人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今年年末结伴返乡的,是村里新的务工夫妻,男人叫赵小柱,在外跟着装修队干活,女人叫郝春花,常年留守村里。两口子是最普通的乡下搭伙日子,一年见一次面,不深念、不纠缠、不亏欠,聚在一起就唠家常、算工钱,平平淡淡,落地踏实。
腊月二十二,赵小柱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回了村,袋子里装着新买的被褥、给孩子买的玩具、给媳妇添的廉价新衣。
郝春花站在院门口接他,脸上没什么大喜大悲的神色,伸手接过行李,张口就是最土的乡下白话:
“回来了?路上堵车没?冻坏了吧。”
“没堵,一路顺。”赵小柱搓着冻红的耳朵,语气随意,
“城里不比山里,风没这么硬,不算遭罪。”
“今年挣得多不多?”郝春花边走边问,话直不绕弯。
“还行,除去吃喝抽烟,剩了小两万。”赵小柱跟着进院,大大咧咧说道,
“留着开春盖偏房,剩下的给你和孩子过年花。”
“那挺好。”郝春花点点头,语气平淡,
“一年到头出去受累,总算没白忙活。”
“赶紧进屋烤火,我给你温了热水,洗把脸歇歇。”
两人一问一答,家常琐碎,朴实无华。
没有极致的付出,没有揪心的牵挂,没有熬人的愧疚,就是庄稼夫妻最寻常的年末相聚。辛苦是真的,圆满也是真的,互不亏欠,岁岁安然。
院里烧水的时候,邻居路过串门,看着两口子和睦的模样,随口唠嗑:
“小柱这一年没白干,家里日子越来越像样了。”
“你们两口子心态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瞎琢磨心事,比啥都强。”
“过日子不就这么回事嘛。”赵小柱笑着接话,
“出力挣钱,养家糊口,凑活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旁人的日子,简简单单,有苦有甜,过得敞亮。
唯独王二妮的日子,从开春别离到深冬归期,一整年都泡在愧疚里,熬得身心俱疲。
自打开春收到那笔一千八百块的血汗汇款,王二妮心里就再也没有踏实过。
整整一年,她省吃俭用,分毫不敢挥霍。
李建军寄回来的每一笔工钱,她都仔细收好,新衣舍不得买,零食舍不得吃,日常开销能省则省。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攒钱,攒够钱,等他回来,好好补偿他。
他在外头苦了一整年,吃最差的饭,干最重的活,受最难忍的伤,把所有好东西、所有积蓄都留给了她。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点点攒钱,想着年底他回来,给他买身新工装,买几盒治伤口的药膏,顿顿给他做荤菜,让他好好补补身子,哪怕只能稍稍弥补一丝也好。
村里人依旧日日羡慕她的福气。
闲来串门的婶子,每次见她,都要念叨几句大白话:
“二妮你真是好命,男人在外拼死拼活挣钱,家里啥心不用你操。”
“我们家男人,挣一点钱就自己造光,从来不管家里死活,跟建军真的没法比。”
“你就等着享福吧,这辈子被人稳稳当当疼着,啥苦都不用吃。”
每次听到这些话,王二妮都只是低头沉默,温顺应声。
旁人看见的,是她被人偏爱、被人成全的圆满。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整年,她是怎么在日复一日的牵挂和亏欠里熬过来的。
春夏秋三季,她日日在家打理农活、收拾院落,把家里守得安稳妥帖。
可每个深夜,她都会对着空荡的屋子发呆。
会想起他溃烂的双手,想起他带病上工的模样,想起他省吃俭用的笨拙深情。
她无数次脑补他在工地孤身受累的画面,次次心口发酸,夜夜愧疚难眠。
她一点点攒着零碎的钱款,从春到冬,攒下了两千多块钱。
她早就打听好了镇上的药铺,最贵的消炎生肌药膏,最好的跌打损伤药,还有厚实耐磨的全新工装棉袄,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只等他归来,好好弥补他一整年的辛苦。
她总以为,等他回来,好好吃饭、好好养伤、好好歇息,这一年的苦就算熬过去了。
她总以为,他只是寻常务工受累,累一点、苦一点,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她从未敢深想,他到底熬了多少常人扛不住的罪。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外出务工的人基本全数归乡,家家户户烟火滚烫,年味浓得化不开。
村口的土路终日有人走动,拎着行李、说着白话、笑着团圆,热热闹闹。
唯独李家的院门,安安静静,迟迟等不到归人。
王二妮日日站在院门口张望,看着往来的人影,心里慌得厉害。
同村赵小柱他们早就回来了,唯独李建军,迟迟没有消息。
李母看着她日日张望、夜夜难眠,轻声安慰,话是乡下老人最朴实的宽慰:
“别慌,路上人多,怕是堵车耽搁了。”
“建军稳重,做事踏实,不会出事的,早晚能回来。”
“一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天。”
“嗯。”王二妮低声应着,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村口的土路。
小年午后,风更烈了,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村口突然传来村民的喊声,粗粝的嗓门穿透冷风:
“李家婶子!二妮!建军回来了!赶紧出来接人!”
王二妮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脚就往村口跑。
脚步仓促,心跳慌乱,满心都是盼归的急切,还有即将补偿他的忐忑。
她想象过无数次他归来的模样。
或许黑了瘦了,但精气神十足;或许满身风尘,但眼神依旧温顺明亮。
她甚至提前想好,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要让他好好歇歇,再也不用拼命受累。
可当她跑到村口,看清路边那个人影的瞬间,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忐忑、所有准备好的话,尽数哽在喉咙里,瞬间僵住。
冷风卷着碎雪,漫天飘荡。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阔别一整年的李建军。
那一瞬间,王二妮几乎认不出他。
从前黝黑结实、骨架宽厚、浑身力气的庄稼汉子,彻底变了模样。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凸起,眼窝沉黑,一双原本温顺明亮的眼睛,黯淡无神,布满红血丝,疲惫得仿佛随时能闭上。
身上还穿着开春走时的那件旧工装褂子,洗得发白,单薄破旧,根本挡不住深山腊月的寒风。袖口磨烂,衣摆起球,满身风尘灰土,冻得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轻飘飘的,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新物件、任何值钱东西。
最刺眼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从前只是溃烂红肿,如今彻底不堪入目。
原本粗糙宽厚的掌心,布满裂开的深口子,纵横交错,结着黑褐色的血痂,旧伤叠新伤,有的口子还透着新鲜的血丝,被冷风一吹,干裂外翻,狰狞又破败。
他没有包扎,没有上药,就这么裸露着一双伤手,冻得发紫发黑,死死攥着编织袋的带子,站在风雪里,单薄、狼狈、枯瘦、破败。
他是跟着最后一班乡镇班车回来的,同车的村民跟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低声唠着实在白话,句句扎心:
“我的娘,建军这一年是遭了多大罪?”
“回来怎么瘦成这样?整个人脱了一圈骨头,看着太吓人了。”
“别的打工的回来都是白白胖胖、满满行囊,就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啥都没有。”
同车的赵小柱叹了口气,对着迎上来的李母和王二妮,说了句实话:
“一路上我都看着呢,他全程靠着车窗闭着眼,一动不想动。”
“下车的时候腿都发软,差点站不稳,一路是硬撑着走回来的。”
“这一年,他怕是拿命在干活。”
一句拿命干活,彻底击碎了王二妮所有的侥幸。
李母看着儿子破败消瘦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走上前,声音发颤:
“娃,你咋瘦成这样?在外头到底遭了啥罪?”
李建军听见母亲的声音,黯淡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费力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王二妮。
原本疲惫涣散的眼神,瞬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哪怕满身伤痛、身心俱疲,哪怕一年受尽磨难、浑身破败,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眼底依旧是纯粹的温顺和欢喜。
他扯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挤出一抹憨厚的笑,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劳累熬出来的疲惫,一字一句都是朴实的大白话:
“娘,我没事。”
“就是干活累了点,歇两天就好了。”
说完,他目光落在王二妮身上,眼神柔软至极,生怕她担心,笨拙地开口安抚:
“二妮,我回来了。”
“家里这一年,辛苦你了。”
他瘦骨嶙峋,满身伤病,熬得快要撑不住,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说自己的苦,不是喊自己的疼,是道歉,是安抚,是怕她受累、怕她忧心。
王二妮站在风雪里,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喘不上气。
她攒了一整年的钱,准备给他买新衣、买药、补身体。
她盘算着无数次补偿他的方式,想着能稍稍抵消一点他的辛苦。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破败模样,她才彻底明白,她什么都补不回来。
她补不回他熬烂的皮肉,补不回他反复的低烧,补不回他一整年咸菜馒头的清苦,补不回他日夜不休的血汗,补不回他拿命硬扛的日日夜夜。
旁人务工一年,挣钱养家,也善待自己。
只有他,务工一年,掏空自己、磨损自己、耗尽自己,把所有生机、所有血汗、所有温存,全数留给了家里,留给了她。
旁边看热闹的村里妇人,看着李建军的模样,纷纷低声感慨,白话直白又扎心:
“真是个傻孩子,太实心眼了。”
“谁打工不是为了自己好过点?就他,拼命挣、拼命省,自己遭死罪,成全家里人。”
“二妮这辈子,是真的被他拿命疼着啊。”
又是被疼着。
又是福气好。
可这份人人艳羡的疼爱,是他拿一身伤病、一年苦难、半条性命换来的。
王二妮一步步走上前,脚步发虚,目光死死落在他开裂流血的双手上,落在他凹陷憔悴的脸上,喉咙酸涩发胀,连呼吸都带着疼。
“冷不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颤。
“不冷。”李建军摇摇头,依旧是那句笨拙的谎话,哪怕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也舍不得让她心疼半点,
“我皮厚,抗冻。”
“饭在路上吃了没?”她又问。
“吃了,路上吃得饱饱的。”他顺着回话,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一点都不饿,你别担心。”
站在一旁的赵小柱实在看不下去,直白戳破他的谎话,粗声粗气说道:
“啥吃了!一路上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碰!”
“从工地出发坐了十几个小时车,硬扛着一路,傻子一样!”
谎言被戳破,李建军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笑着不再说话。
风雪还在飘,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单薄的肩膀上,瞬间融化,凉得刺骨。
王二妮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看着他明明身心俱碎、还要假装安稳的样子,积攒了一整年的愧疚、心疼、煎熬,轰然崩塌。
她攒了一整年的念想,想补偿、想弥补、想报恩。
可到头来才懂,他给的太重、太真、太痛。
他的深情,是她倾尽余生,都补不完的债。
一行人慢慢往院里走。
李建军脚步虚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透支身体的疲惫,却依旧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着身后的王二妮,生怕走太快她跟不上。
进了暖和的院子,避开了外人的目光,紧绷了一路的李建军,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死死咬着牙,撑住身子,依旧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李母红着眼眶,赶紧给他搬来板凳:
“快坐下歇歇!我的傻娃,咋把自己熬成这样!”
“明年咱不出去了!在家种地喂猪,穷点就穷点,再也不遭这份罪了!”
“不行娘。”李建军刚坐下,就立马轻声反驳,语气执拗又认真,哪怕满身伤病,心里盘算的依旧是她,
“明年还得去。”
“我还得挣钱,还得给二妮攒钱,还得给家里置办东西。”
“我苦点没事,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