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集市千般好,不暖半分心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山里的草木彻底落尽了青,漫山遍野都是枯黄的杂草,吹得满山萧瑟。
镇上逢月底赶大集,是方圆十里山村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庄稼人忙活大半年,就等着赶集这天,卖点余粮山货,添点家用物件,买点零嘴布料,凑凑人间烟火气。
村里人人都盼着赶集,老人盼着买包廉价糕点,孩童盼着吃糖吃零食,妇人盼着扯块新布做衣裳,唯独王二妮,半点念想都没有。
热闹是旁人的,她心里常年压着一块冰,再热闹的光景,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亏欠。
自打那日见了张根生、李秀莲两口子搭伙将就过日子的模样,她心里的煎熬就没断过。旁人平平淡淡互不亏欠,她日日享受偏爱、日日背负亏欠,越安稳的日子,越让她坐立难安。
李建军全都看在眼里。
他嘴笨,不会猜人心思,读不懂她眼底藏着的郁结,只粗浅觉得,媳妇近来总是闷闷的,不爱笑、不爱说话,整日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就心里发闷。
他想哄她开心,又不会花哨法子,这辈子能想到最浪漫、最实在的事,就是带她去赶大集。
山里的庄稼汉子,表达心意从来直白土气。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乱花一分钱,攒下所有血汗钱,就想带媳妇去热闹地方转转,让她看看新鲜光景,吃点从没舍得尝的零嘴。
这大半个月,他日日天不亮进山,天黑透才下山,风雨无阻。手上的旧伤反复磨破、结痂、再磨破,从来不肯买贵点的药膏,硬生生咬牙扛着。挣来的工钱一分不动,全部小心翼翼攒在铁盒子里,藏在床底角落,就等着赶集这天,带王二妮出去散心。
头天夜里,山村静得只剩风声。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坐在院里吹晚风。
夜色漆黑,没有星月,秋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凉得人浑身发紧。
李建军沉默半晌,憋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吐出一句朴素的话,没有修饰,没有温柔情话,实打实的山里大白话:
“明天镇上大集,我带你去转转。”
王二妮愣了一下,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用了,山里风凉,来回折腾累,在家待着就好。”
她不爱热闹,更怕这种人声鼎沸的场面。热闹的烟火最衬孤单,旁人成双成对真心欢喜,唯有她,身边有人陪伴,心底孤身一人。
“不累。”李建军立马开口,语气带着少见的执拗,依旧是笨笨的温柔,
“我明日不进山干活了,歇一天。”
“大集一年没几回,带你出去逛逛,买点吃的,买点零碎东西。”
“你天天在家闷着,该闷出病了。”
王二妮垂着眼,轻声道:“我不用啥东西,家里都够。”
“家里是家里,集市是集市。”李建军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说话朴实又认真,
“你自从嫁过来,就没好好出过门,没好好逛过一次集。”
“我平日里总忙着干活,没空带你出去,明日有空,咱去走走。”
“不用你花钱,我攒钱了,啥都我给你买。”
一旁择着干菜的李母,闻言也跟着劝,话语简短实在,没有多余啰嗦:
“去吧二妮。”
“建军攒了小一月工钱,一分没舍得花,就等着带你赶集。”
“庄稼人没啥玩乐的地方,赶集就是最大的消遣,出去散散心,别总憋在家里瞎想。”
王二妮心里轻轻一酸。
他连歇工一天都舍不得,平日里风雨无阻进山吃苦,难得停工,不是自己歇息,竟是为了带她赶集散心。
他的好,从来都是这般笨拙、实在、毫无保留,压得她喘不过气。
沉默许久,她终究不忍心辜负这份纯粹心意,轻轻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让李建军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憨厚的欢喜,像个得了甜头的孩子,直白又纯粹:
“真的?那我明日早早起来收拾!”
“我去借隔壁王叔的三轮车,骑着稳当,不颠人!”
看着他瞬间雀跃的模样,王二妮心口的愧疚又重了一分。
他的快乐从来如此廉价,她一句随口的应允,就能让他满心欢喜整夜惦念。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鸡叫三遍,李建军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王二妮,悄悄穿好干净衣裳。是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深蓝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专门留着出门穿。
他又打水仔细洗了脸,搓干净手上的泥污药膏痕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就想陪着媳妇出门,不叫她半点丢人。
收拾妥当,他去隔壁借了三轮车,仔仔细细检查车链、车胎,确认稳稳当当,才轻手轻脚回屋喊人。
王二妮已经醒了,静静坐在炕边发呆。
一夜无眠,她翻来覆去,想了太多旧事、太多亏欠,心底沉沉的,半点轻松没有。
“醒了?”李建军放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三轮车借好了,咱吃完早饭就走,赶早集人热闹,东西也新鲜。”
“嗯。”王二妮轻声应着,起身简单梳洗。
早饭依旧简单,稀饭馒头咸菜,两人安静吃完。李建军抢着收拾碗筷,不让她沾一点活,嘴里念叨着最朴素的话:
“你收拾收拾,梳梳头,穿件厚点的衣裳,外头风大,别冻着。”
王二妮听话地梳理好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衣,朴素干净,没有半点装饰。
出门的时候,李建军特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又宠溺:
“我火力壮,不怕冷,你身子弱,别吹风着凉。”
他常年干重活,皮肉结实,深秋的冷风对他来说不算啥,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冷暖。
王二妮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上面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和泥土味道,温热厚重,压得她心口发堵。
坐上三轮车,李建军小心翼翼扶着车把,车速放得极慢,稳稳当当,生怕颠簸震着她。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秋风迎面吹来,路边的荒草飞速倒退。一路之上,李建军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生怕她冷着、怕她坐不稳,话少却处处是细致。
“冷不冷?冷就跟我说,我骑慢点。”
“坐稳了,前面路颠,我慢点开。”
“马上就到镇上了,很快。”
三两句简短的大白话,重复一路,笨拙又真诚。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终于到了镇上大集。
眼前瞬间热闹起来,跟冷清的山村截然不同。
沿街摆满了地摊,卖蔬菜水果的、卖布料针线的、卖零食糖果的、卖鞋袜衣帽的、卖小吃熟食的,密密麻麻挨在一起。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乱糟糟挤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十里八乡的庄稼人全都聚在这里,男女老少,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李建军停好三轮车,第一时间转身扶她下车,大手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慢点下,站稳了。”
下车站稳后,他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默默护着她,挡住拥挤的人流,像护着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珍宝。
“想逛啥就逛啥,想吃啥就跟我说。”李建军看着热闹的集市,眼底却只装着她一个人,
“不用心疼钱,我有钱,今日专门带你花钱的。”
说完,他率先拉着她往小吃摊走。
庄稼人赶集,最先惦记的永远是一口热乎吃食,他舍不得自己吃,却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先给她。
路边的油条摊冒着热气,炸得金黄酥脆,油香飘得老远。摆摊的是个中年婶子,性子爽朗,看着年轻的小两口,笑着开口唠嗑,大白话朴实接地气:
“小两口赶集啊?小伙子挺疼媳妇的,看你护得严实!”
“来几根油条?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李建军立马应声,干脆利落:“来四根!”
“再拿两碗豆腐脑,加糖的,我媳妇爱吃甜的。”
他不知道她爱吃啥不爱吃啥,只是凭着心里的念想,觉得女孩子都爱吃甜口的,一股脑全都给她安排上。
婶子麻利打包,一边装东西一边笑着念叨:
“现在的年轻媳妇真享福,男人这么疼。”
“我们那时候过日子,哪有这待遇,一辈子吃苦受累,啥热闹都赶不上。”
“你媳妇看着温顺懂事,真是好福气!”
这话旁人听着是夸赞,落在王二妮耳朵里,却是狠狠的讽刺。
旁人都道她福气好,得丈夫满心偏爱。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福气,是她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东西递过来,热腾腾的油条,甜丝丝的豆腐脑,暖意从手心传到指尖。
李建军把豆腐脑和油条全都塞在她手里,自己站在一旁,两手空空,笑着看她:
“快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也吃。”王二妮递过去一根油条。
“我不吃,我不爱吃油的。”李建军立马摆手,又是那句百说不厌的谎话,
“我吃着腻口,你自己吃就行。”
他站在秋风里,静静看着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自己常年啃冷窝头、吃咸菜度日,看着媳妇吃一口热乎油条,就满心满足。
王二妮咬着酥脆的油条,满口香气,却食不知味。
热闹的集市、温热的吃食、身旁温柔护着她的人,样样都是最好的光景,可她心底一寸一寸发凉。
逛着逛着,路过一处首饰小摊。
摊上摆着最廉价的塑料发绳、碎花发卡、简易银饰,都是乡下姑娘最喜欢的便宜零碎。摆摊的大爷看着两人,随口吆喝:
“小伙子,给媳妇买点配饰呗!便宜好看,戴着喜庆!”
李建军立马停下脚步,拉着王二妮蹲在摊前,语气温柔:“看看,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他低头认认真真看着摊上的小东西,耐心十足,挨个询问她的喜好:
“这个粉色发卡好看,衬你肤色。”
“这个发绳结实,能戴好久。”
“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都买,不差这几块钱。”
王二妮看着这些廉价却鲜活的小物件,瞬间晃了神。
很久以前,她也跟着别人逛过热闹集市,也有人答应带她买零碎小首饰、逛遍大街小巷。那是她年少时偷偷放在心底的念想,是她曾经满心奔赴的温柔。
可最后,旧人离散,念想成空,只剩一地遗憾。
而如今,身边实实在在陪着她、为她花钱、为她上心、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是李建军。
最讽刺的莫过于此。
年少心动的人,没能陪她过半分烟火。
从未心动的人,为她熬遍半生辛苦,倾尽所有温柔。
旧事猛地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和遗憾,瞬间压垮了她强撑的平静。
眼底瞬间泛起湿意,她赶紧低头,装作挑选物件的模样,悄悄压下泪水。
李建军心思粗,完全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认认真真给她挑发卡,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最朴素的规划:
“这个好看,戴上温顺。”
“以后我每次赶集,都给你买一个,攒多了换着戴。”
“别的媳妇有的,我媳妇也得有,不能让你比别人差。”
他说着,挑了三个发卡、五根发绳,一股脑付钱买下,小心翼翼装进兜里,生怕弄丢,转头温柔叮嘱:
“回去我给你戴,肯定好看。”
往前走着,路过布料摊。
五颜六色的花布、素布整整齐齐摆着,鲜亮喜庆。守摊的大娘热情开口:
“小伙子,给媳妇扯块布做棉袄吧!秋深天冷了,该做新衣裳了!”
李建军立马应声,转头看向王二妮,语气认真:
“对,该做棉袄了。”
“你看看喜欢哪个花色,挑一块最好的,我给你扯,做一身厚厚的新棉袄,冬天不冻身子。”
王二妮轻轻摇头:“不用,我去年的棉袄还能穿,不用浪费钱。”
“那不一样。”李建军固执得很,语气诚恳朴实,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攒钱就是给你置衣裳的。”
“别的女人年年有新衣裳穿,我媳妇也得年年穿新的。”
他不顾她阻拦,执意让大娘铺开最好的碎花软布,伸手摸了摸布料的厚薄,确认暖和结实,立马付钱扯布,干脆利落,半点不心疼。
几十块钱的布料,是他进山熬四五天、扛无数木头、磨满身伤痕换来的血汗钱。
他自己穿十几年的旧褂子,补丁摞补丁,舍不得换一件,却毫不犹豫给她扯最贵最好的布料。
大娘一边打包布料,一边忍不住感慨,唠着家常大白话:
“真是个实在男人!十里八乡难找你这么疼媳妇的!”
“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嫁个知冷知热、舍得为你花钱的男人,这辈子安稳了!”
路过鞋袜摊,他停下脚步,蹲下来仔细挑选厚实的棉鞋:
“再买一双棉鞋,冬天下雪走路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