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擦药

秋雨后的山里,天短得快。

雾气散干净,日头悬在头顶也没多少暖意,风刮过黄土坡,带着干透的草屑,扫过村里一排排土坯房,冷冷清清的。李家坳的庄稼人,闲不住,雨停地干,家家户户都找零碎活计挣秋末的零花钱,没人蹲在家偷懒。

李建军自打那日劝住王二妮,不让她再去谷场受累,自己干活的劲头反倒更足了。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心里就一个死念头:自己多扛一点,媳妇就轻松一点;自己多熬点罪,家里日子就宽松一点。

之前的深山木料活,秋末收尾忙,工期赶得紧,包工头老周缺靠谱人手,特意托村里人捎话,让李建军接着去干,愿意给他多加两毛工钱。

村里别的年轻汉子,一听要进山、要扛重木头,都摆手推脱。

“雨后山路滑,摔着不值当。”

“秋末冷飕飕的,在家歇着多舒坦。”

“那点工钱,犯不着拼命。”

都是实打实的朴素心思,没人愿意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唯独李建军,一口应了。

这天一早,天刚露鱼肚白,他照旧悄摸起身。没开灯,没动静,穿好旧工装褂子,揣上两个凉玉米面窝头,腰别柴刀,静静推门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往炕边看了一眼。

王二妮睡得安稳,眉眼温顺,没半点惊醒的模样。他看着,心里就踏实,轻轻带上门,踩着微湿的黄泥路,往深山方向走。

他不求别的,就求家里这一人一屋的安稳。

王二妮是天光彻底亮透才醒的。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柴火声,没有扫地声,熟悉的温热气息早早散了。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半边炕,心里沉甸甸的。

这几日她安分守己,不再偷偷外出干活。每日在家扫地、洗衣、做饭、收拾院子,把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学着做一个最本分的农家媳妇。

可越是安稳度日,心里的愧疚越是沉。

她日日看着他早起贪黑、满身伤痕、沉默吃苦,自己坐在家里享安稳,手脚清闲,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李母端着一瓢清水走进屋,放下水瓢,随口两句朴素白话,没有多余感慨,句句实在:

“建军又进山了。”

“老周那边赶工,天天早出晚归。”

王二妮点点头,轻声应:“嗯,我知道。”

“山里路刚雨过,滑得很。”李母擦了擦手,语气平平,

“那孩子倔,劝不住。说多挣钱,冬天给你置新棉鞋。”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煽情,没有铺垫,却是最戳人的实情。

王二妮垂着眼,指尖攥着衣角:“他太拼了。”

“庄户人,不拼咋过日子。”李母叹口气,话少得很,

“他这辈子,就拼两样,拼种地,拼护你。”

说完,李母转身去菜园打理青菜,不多唠嗑,不多劝说,山里妇人一辈子就这样,日子苦就受着,日子甜就过着,嘴笨,不会表达情绪。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王二妮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荒山,心里做了新的打算。

不进厂、不做重活、不偷偷熬大苦。但她也不能彻底闲着,她要找些轻巧、不费力、没人知晓的零碎活,悄悄补贴家用,不惹他心疼,也让自己心里安稳。

村里新来了个外乡散户,姓孙,四十来岁,沉默寡言,也是话少的性子,常年在周边各村收干草药、野山楂、枯桐壳,收回去卖给镇上药材站,靠这个讨生活。

孙师傅为人木讷,不爱说话,不串门、不唠嗑、不打听别人家私事,每日就在村口空地摆摊收货,给钱实在,不坑村里人,是个靠谱的老实人,也是本章全新露面的外乡务工散户。

村里人闲来无事,上山捡点草药野果,都拿来换点零碎钱,大多是老人、妇人干的轻巧活,不用出力、不冒险,只耗时间。

王二妮打定主意,就做这个活。

不用奔波,不用受累,不用让李建军看见心疼,闲时上山捡捡草药,积少成多,攒点小钱,悄悄存着,补贴家里,给他买药膏、买厚袜、买防滑胶鞋。

吃过早饭,她收拾好小竹篮,跟隔壁菜园的李母随口说了一句:“娘,我上山捡点柴。”

“去吧,别走太远。”李母头都没抬,埋头打理菜地,话短得很。

王二妮拎着竹篮,慢悠悠往村后浅山走。

浅山不险,路平缓,都是村民常走的小路,遍地野生的蒲公英、车前草、干藤壳,都是孙师傅收的货。秋日草木干枯,随处可见,弯腰捡拾就行,半点不累人。

山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叶的声响。

王二妮慢慢走着,慢慢弯腰捡拾,动作轻缓,心境比往日平和许多。

不再偏执赎罪,不再刻意煎熬,只是安安静静,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分担他的生计压力。

临近正午,日头升高,她的小竹篮满满当当,装满了规整干净的干草药、野干果壳。

她拎着篮子下山,走到村口收货的空地。

孙师傅正蹲在地上整理货袋,看见来人,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话少得可怜,只淡淡问一句:“卖货?”

“嗯。”王二妮点头,把篮子放下,“都是今早捡的,干净的。”

孙师傅伸手翻检了两下,动作利落,不挑剔、不多言,低头过秤,报数直白朴素:

“草药一斤二两,桐壳一斤,一共两块一。”

说完,他从布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好递过来,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多余闲聊。

山里讨生活的外人,都是这般性子,沉默干活,沉默交易,一切简单直白。

王二妮接过钱,小心揣进贴身衣兜,轻声道:“谢谢师傅。”

孙师傅点点头,没应声,继续低头整理货物。

旁边两个坐在树荫下捡货换钱的本村媳妇,也是话少的性子,没凑过来唠嗑,只淡淡看了她两眼,继续埋头手里的活。

村里如今没人再敢随意嚼她舌根,一来是忌惮李建军护妻的狠劲,二来日子各有各的苦,没人有空多管旁人闲事。

王二妮拎着空篮子,转身往家走,心里轻轻落了一块小石头。

钱不多,两块一,抵不上李建军进山半天的血汗,却是她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挣来的,不辛苦,不遭罪,也不会让他心疼难受。

回到家,她悄悄把钱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和之前偷偷攒的几块钱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做好午饭,她坐在院坝石凳上静静等着,等着李建军下山回家。

日头一点点西斜,秋风渐凉,天边的云慢慢沉下来。

直到暮色初起,远处山路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缓缓出现。

李建军比往日更累。

雨后山路泥泞,鞋子裤脚全是黄泥,沉甸甸的。肩头被木头压出深深的红印,透过破旧的褂子都能看见。双手的旧伤又磨破了,渗着淡淡的血丝,沾着木屑黄泥,看着格外狼狈。

他脚步沉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极致的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弯腰松懈。

走到院门口,看见坐在院里等他的王二妮,他疲惫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习惯性扯出一抹憨厚的笑,声音沙哑低沉,话依旧很少:

“回来了。”

“嗯。”王二妮起身走上前,看着他满身狼狈,轻声道,“饭温着,快洗手吃饭。”

“好。”李建军点头,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话语。

他从来不跟她诉苦,不说累,不说疼,不说山里路多难走、木头多重、日子多难熬。所有的辛苦,全部自己咽下去,只把安稳和温顺留给家里。

他去水缸边洗手,掬着凉水冲洗手上的泥污。

凉水冲过破损的伤口,刺得发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麻木熟练,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疼痛。

王二妮站在一旁看着,轻声问:“手又破了?”

“没事。”李建军抬手随意擦了擦,语气平淡,

“磨点皮,小事。”

依旧是最朴素、最简短的话,习惯性轻描淡写自己所有的苦难。

两人进屋吃饭,饭桌安安静静,没有多余闲聊。

饭菜简单,青菜、咸菜、热馒头、一碗清汤,山里人家最寻常的晚饭。

李建军埋头安静吃饭,吃得很快,不挑嘴、不讲究,吃饱就放下碗筷,不多吃一口,从不浪费。

王二妮看着他沉默吃饭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朴素:

“以后别天天进山了,隔两天歇一天。”

李建军抬眼看她,愣了愣,随即低声应:“没事,能扛。”

“多干几天,冬天够你买新棉袄。”

“我不用新棉袄。”王二妮看着他,

“你好好歇歇,别总拼命。”

李建军沉默两秒,嘴角抿了抿,说出一句最朴实的心里话,话少却真心滚烫:

“我不拼命,咋养你。”

五个字,土气、直白、没有半点修饰,却是他全部的人生念想。

王二妮心口一酸,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这辈子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吃苦、所有的沉默煎熬,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养她、护她、给她安稳日子。

他没文化、嘴笨、不会浪漫、不会表达,一辈子只会用苦力挣钱,用沉默付出。

吃过晚饭,李建军主动收拾碗筷,默默刷洗干净,又去院里劈柴、码柴,把明日做饭的柴火提前备好。

天色彻底黑透,山村黑得彻底,没有路灯,只有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亮着微弱的光。

李母早早回隔壁屋歇息,院里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王二妮拿出那日他给她买的药膏,轻声道:“你伸手,我给你擦药。”

李建军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脱:“不用,我这不用擦。”

“擦一点。”王二妮语气轻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顺。

李建军看着她,沉默几秒,终究乖乖伸出那双伤痕累累的大手。

粗糙的掌心,旧疤叠新伤,水泡破了又结,划痕纵横,全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王二妮挤出新药膏,温热的药膏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一点点慢慢揉开。

动作很轻,很柔,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没有煽情的对白,没有哭诉的委屈,只有无声的动作,和各自心底藏着的心酸。

李建军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模样,眼底温温热热,心里满是知足。

他觉得日子这样就很好,安安稳稳,有人等他回家,有人给他擦药,平平淡淡,就是最好的日子。

他的心愿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她。

而王二妮低着头,指尖触着他粗糙破损的皮肤,心底的愧疚翻涌不息。

她能为他擦药,能为他做饭,能为他守家,能拼尽全力分担生计。

她能做一个全世界最合格、最温顺、最懂事的妻子。

可她依旧给不了他半分对等的爱意。

她的回报,是报恩,是愧疚,是弥补。

不是心动,不是偏爱,不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药膏擦完,王二妮收好药盒,轻声道:“晚上别再熬夜干活了,早点歇着。”

“嗯。”李建军乖乖应下,话少温顺,

“听你的。”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土炕上,依旧隔着浅浅的距离。

土屋安静,四野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建军侧着身,看着身边安静的人影,眼底满是踏实和欢喜。他心里想着,再熬两个月,冬天攒够钱,就给她买最软的新棉袄,买暖乎乎的棉鞋,让她整个冬天都不受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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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