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秋夜冷得刺骨,晚风卷着寒霜往土屋缝里钻,吹得窗纸哗哗响,一整夜都不带停的。
李建军那日深山干活磨出来的满手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烂,手心红一片紫一片,看着吓人。可他半点不当回事,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起身,揣着两个冷窝头,又往深山里钻。
他嘴上说着不累,手上的活半点没减,扛木头、清杂枝、搬石料,日日熬着最重的苦力,挣着最干净的血汗钱,挣来的每一分钱,全数塞在王二妮手里,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
王二妮看在眼里,堵在心里的愧疚,一天比一天沉,压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实在受不住了。
她受不住他日日进山遭罪,受不住他满身伤痕换她安稳,受不住他拼尽全力付出,她却只能白白接受、无力偿还。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怕是爱上不了他,给不了他半分真心暖意,那就只能拼着力气,替他分担辛苦,哪怕只能减轻一丁点,也好过日日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偏爱。
村里后山山脚,新开了一家集体晒谷加工厂,秋收过后谷子堆积成山,厂里缺人手翻晒、装袋、搬运,都是女人能干的轻苦力,按天结算,一天一块二毛钱,不比进山干活凶险,就是熬时间、磨耐心。
管事的是村里外嫁回来的陈姐,三十出头,性子直爽实在,不嚼舌根,不翻旧账,为人公道,是村里少见的通透人,也是本章全新来厂里值守的临时工管事,平日里只认干活,不管旁人私事。
这天清早,趁着李建军早早进山、李母去菜园打理菜地,家里没人的时候,王二妮悄悄换了一身旧粗布衣裳,把头发简单挽起来,揣好衣角,悄无声息往山脚加工厂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偷偷出来做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心里打定主意,自己悄悄干活、悄悄挣钱,挣来的钱一分不动,全部存起来,往后给李建军治手上的伤,给他买厚棉袄、买暖鞋,补贴家里开销,至少能让他少进山遭几天罪,少熬几分辛苦。
加工厂院里堆满了金黄的谷袋,空气里全是稻谷的清香,机器轰隆隆低响,几个村里的妇人低头忙活,没人留意到新来的她。
陈姐坐在门口记账,看见走进来的王二妮,愣了一下,立马起身迎上来,一口朴实的乡音,直白又温和:
“这不是李家新媳妇二妮吗?你咋来这了?”
“我听说你家建军最疼你,从来舍不得让你干半点粗活,你咋跑过来做工受累?”
王二妮微微低头,语气温顺老实,不敢多说真心话,只捡着家常话应答:
“陈姐,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来找点活干。”
“厂里还缺人不?我能干翻晒、装袋、理谷子的活,我不怕累。”
陈姐上下打量她两眼,看着她清瘦文静的模样,不像常年干苦力的庄稼媳妇,忍不住开口劝她:
“妹子,我跟你说实话,这活看着不重,实则最熬人。”
“从清早干到日落,站一天弯腰一天,谷子壳磨皮肤、呛嗓子,灰尘满身都是,腰酸背痛是常事。”
“你细皮嫩肉的,从没干过这种熬人的活,怕是扛不住,何必遭这份罪?”
“你男人那么能干,日日进山挣钱,家里不缺你这一块两块的,在家歇着享福多好。”
这话跟村里所有人的想法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觉得,她嫁了李建军,就该安安稳稳享福,不用吃苦受累。
可没人知道,她享的每一分福,都是拿他的辛苦血泪换的,她受之有愧,日夜难安。
王二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
“我能扛住的陈姐,我以前在娘家啥苦活都干过,这点活不算啥。”
“我不想天天在家闲着,我也想自己挣点钱,补贴家里。”
“你就让我留下干活吧,我肯定好好干,不偷懒、不耍滑,绝不耽误厂里的活计。”
陈姐看她态度执拗真诚,不像是一时兴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干,我就留下你。”
“咱厂里规矩简单,按劳算钱,干满一整天一块二,中途不偷懒、不早退,日落统一结账,绝不拖欠。”
“活我跟你说清楚,上午翻晒稻谷、摊匀通风,下午装袋封口、归置堆放,脏是脏点,累是累点,但是安全,不用进山冒险。”
“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身子是自己的,没必要拼太狠。”
“谢谢陈姐,我记住了!”王二妮连忙点头道谢,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释然。
终于,她也能靠自己的力气,挣一点血汗钱,不用再全然依附李建军的付出。
从这天起,王二妮开启了两头瞒的日子。
每日清晨,天刚微亮,李建军前脚进山,她后脚就悄悄去加工厂上工。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别的妇人都找阴凉地歇晌、唠嗑喝水,她不歇不停,默默弯腰翻晒谷子,手上沾满谷壳灰尘,指尖磨得发红发烫,腰弯得发酸也咬牙硬扛。
傍晚日落收工,她领了工钱,第一时间藏进贴身衣兜,再提前赶回家,洗手拍灰、收拾院坝、炖好热汤,装作一整天都在家歇息的模样,半点不让李建军和李母察觉异常。
她做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
白日在厂里熬辛苦、沾灰尘、受劳累,晚上回家温顺安静、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谁都看不出她偷偷在外做工受累。
一起做工的几个村里妇人,有两个嘴碎的,刚开始见她来干活,私底下偷偷嘀咕:
“真是稀奇事!以前看着金贵得很,天天在家被男人供着,现在居然跑来干这种脏活累活?”
“怕不是跟建军闹别扭了?不然好好的福不享,跑来遭罪干啥?”
“我看就是装模作样,干不了两天就得跑,细皮嫩肉的哪吃得了这苦!”
这些细碎闲话飘进王二妮耳朵里,她半点不在意,不辩解、不搭话,只顾着埋头干活。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怎么说,她只求自己心里安稳一点,只求能替李建军分担几分压力。
旁人觉得她是自讨苦吃、没事找罪受。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点点身体的辛苦,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愧疚。
一连四天,日日如此。
她日日早出晚归偷偷做工,手上慢慢磨出薄薄的茧子,胳膊天天酸痛抬不起来,嗓子被谷灰呛得干涩发疼,脸上也沾了不少尘土,没了往日的白净。
可她心里,难得有了一丝踏实。
四天下来,她攒了四块八毛钱,整整齐齐的零钱,被她小心翼翼折好,藏在枕头底下最隐蔽的缝隙里。她盘算着,再干半个月,攒够二三十块,就去镇上给李建军买治手伤的药膏,买一双防滑耐磨的胶鞋,再给他扯一身厚实的秋衣,让他进山干活不再遭冻、不再磨伤。
她满心都是笨拙的、迟来的弥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五日傍晚,山里起了大风,乌云压顶,眼看着就要下秋雨。深山路滑危险,包工头老周提前收工,让所有人早早下山避雨。
李建军比往常早了两个时辰回家。
他扛着麻绳柴刀,快步下山,路过山脚加工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里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日头西斜,秋风萧瑟,满院金黄稻谷飞扬,谷壳灰尘漫天飘着。
王二妮正弯腰站在谷堆旁,低着头,一下一下用力铲着稻谷装袋,脊背弯成浅浅的弧度,单薄的身子在空旷的大院里显得格外瘦小孤寂。
她满头满脸都是细细的谷灰,头发黏在额角脸颊,袖口挽着,纤细的手腕用力撑着铁铲,每一下动作都用尽了力气,弯腰起身反复循环,累得身子微微发颤。
周围的妇人都三三两两歇着唠嗑,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埋头苦干,一刻不停。
李建军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他站在秋风里,远远看着,看着自己日日捧在手心、半点舍不得累着、舍不得冻着、舍不得委屈着的媳妇,正在尘土飞扬的厂里,干着最熬人、最脏累的粗活。
心口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顺着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从来舍不得让她沾半点苦力活,舍不得她吹风、舍不得她受累、舍不得她沾灰出汗。
他拼了命进山吃苦、扛重物、遭风霜,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在家安安稳稳、清闲舒坦,不用受半点人间辛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拼尽全力护着的安稳,她竟然偷偷跑出来,独自熬这份辛苦。
李建军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风吹得他衣角翻飞,手心未愈的旧伤隐隐作痛,比皮肉之痛更甚的,是心底翻涌的酸涩和心疼。
他没有立马冲进去质问,就静静站在院外,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看着她一次次弯腰起身,看着她累得抬手捶腰,看着她被谷灰呛得低头咳嗽,看着她明明累到极致,却依旧咬牙坚持,半点不肯停歇。
那每一个细微的疲惫动作,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直到厂里收工的哨声响起,做工的妇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收拾东西结伴回家。
王二妮放下手里的铁铲,直起身的瞬间,猛地弯腰喘了好几口气,扶着发酸的腰,轻轻揉着脊背,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转头跟陈姐结了当日的工钱,小心翼翼把零钱揣进贴身衣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转身回家,一抬头,就看见院门口站着的李建军。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二妮浑身瞬间僵死。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心底咯噔一下,满满的慌乱和无措瞬间席卷全身。
他回来了,还撞见了她偷偷做工的模样。
夕阳落在李建军黝黑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憨厚笑意,眉眼沉沉的,没有怒气,没有责备,只有满眼藏不住的心疼、酸涩,还有一丝委屈。
那眼神,比打骂、比发火,更让她难受、更让她愧疚。
王二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开口解释,还是该低头认错,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紧张得微微发颤。
陈姐收拾好账本走过来,也看见了门口的李建军,立马笑着开口打圆场,大白话朴实直白:
“建军回来啦?你可别凶二妮啊!”
“是她自己执意要来干活的,我劝了好几次,说你疼她舍不得她受累,她不听,非要自己挣点钱补贴家里。”
“这妹子真的懂事、能吃苦,干活踏实认真,从来不偷懒,比村里好多常年干活的媳妇都能干!”
陈姐的解释,彻底印证了所有事实。
李建军缓缓抬脚,一步步走进院里,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走到王二妮面前,低头看着她满身的谷灰、发红干涩的眼眶、沾满尘土的脸颊、磨得泛红的指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风吹过的凉意,还有压抑不住的酸涩:
“你……偷偷在这里干了几天了?”
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有轻轻的一句询问,温柔又委屈。
王二妮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愧疚:
“就……就几天。”
“几天?”李建军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眼底的酸涩更浓,轻声追问,
“是不是从我进山干活开始,你就天天偷偷跑来做工?”
“我每日拼死拼活进山吃苦,就是为了让你不用受累、不用干活、不用遭这份罪。”
“我在山里扛百十斤的木头,累得半死不活,满心都是想着,家里有你安安稳稳等着我,我再苦再累都值得。”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在前面替你挡所有辛苦,你在背后偷偷自己熬辛苦。”
他语气平平,没有半点怒气,却字字扎心,听得人心里发酸。
王二妮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头紧紧发堵,低声解释: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就是在家闲着心里不安。”
“你每天那么累,手上全是伤,日日进山冒险挣钱,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也想挣钱,我也想帮你分担一点,我不想所有辛苦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没本事挣大钱,只能干这点零碎粗活,能帮你减轻一点负担,我心里能踏实些。”
“我不用你替我分担!”李建军猛地轻声打断她,语气带着极致的心疼和无奈,
“二妮,我是男人!养家糊口、吃苦受累、挣钱扛事,本来就是我的本分!”
“我娶媳妇回来,是用来疼、用来养、用来护着享福的,不是用来让你跟着我一起遭罪、一起熬苦的!”
“我宁愿自己多累十倍、百倍,宁愿自己满身是伤,也不愿看见你沾半点辛苦!”
他抬起那双满是水泡旧伤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她发间、脸颊的谷灰,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粗糙的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笨拙又真诚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在这里弯腰干活、满身灰尘、累得直不起腰,我心里有多疼?”
“比我自己扛木头压得肩疼、手磨出血泡还要疼一万倍!”
“我拼命挣钱,就是想让你躲开所有劳苦,可你偏偏要自己凑上来受苦,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旁边还没走的几个妇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人再敢插嘴唠嗑。
看着李建军满眼心疼、满心护妻的模样,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男人是真的把王二妮刻进骨子里疼惜,半点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