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腊月

腊月的李家坳,风是硬的,霜是厚的。

黄土坡冻得裂了细缝,田地里的枯草冻得干脆,踩上去咔嚓作响。山里庄稼人一年的活计到头,全都收了手,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猫冬,每日就是烧火炕、煮热饭、唠闲嗑,慢悠悠等着过年。

村里上下,唯独李建军不肯闲。

秋末进山扛木头、初冬跟着工程队打杂,进了腊月旁人全都歇工,他又搭上了外乡收粮贩子老杨的短工。老杨是今年刚来周边村镇收余粮的散户,四十出头,不爱说话,做事踏实,不掺虚的,收粮、过秤、装车、结账,一板一眼,是个实打实靠力气讨生活的老实人。

老杨嘴极笨,一天说不上三句话,雇人只看肯干不肯干,不挑长相不打听家事。村里年轻后生嫌腊月天寒地冻,扛粮遭罪,都缩在家里偷懒,只有李建军,天天摸黑起、天黑归,跟着老杨走村串户收粮食。

一车车玉米、谷子、高粱,百十斤的粮袋压在肩头,日日反复。

没人懂他这份死拼的劲头。

村里人闲唠嗑,只说李建军是劳碌命,天生闲不住。

只有他自己心里透亮,他不图别的,就图过年能让王二妮舒坦一回。

自打上次带她赶完大集,他瞧出她眼底藏着的落寞。他嘴笨,不会猜人心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只认准一个死理:媳妇不开心,就是日子没过好,就是自己挣得不够多、给的不够多。

他没本事挣大钱,只会卖力气。一身皮肉、一把力气,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想着,腊月多拼几天,攒下血汗钱,囤满一屋年货,吃的穿的用的全都备齐,让她不用羡慕旁人,安安稳稳过个暖年。

天不亮,山村还浸在漆黑的寒雾里,鸡啼都未曾响起。

王二妮是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身侧的炕位凉透,被窝边没有半点温度,李建军早就出门了。这些日子,日日如此,风雨霜雪从未间断。

她披起厚布棉袄推门出去,凌晨的寒风瞬间灌透衣襟,冻得人指尖发麻、头皮发紧。院坝的黄土地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墙角柴火垛落满薄雪,冷得人心里发沉。

院门口停着老杨那辆老旧的三轮车,车厢里堆着半车粮袋。

李建军正弯腰躬身,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双手扣住沉重的粮袋,咬牙往上扛。单薄的旧工装褂子洗得发白,肩头被粮袋压得紧紧贴在皮肉上,背上的筋骨轮廓绷得刺眼。

他手上的旧伤彻底烂透了。

之前磨破的伤口反复摩擦、冻裂、渗血,结痂又被粮袋蹭掉,掌心一片通红溃烂,混着尘土、糠皮、细碎木屑,看着触目惊心。寒风一吹,伤口冻得发紫,他却跟没知觉一样,一趟趟扛粮、装车、码货,动作稳沉麻木。

“建军。”王二妮站在屋檐下,声音被寒风吹得发轻。

李建军听见她的声音,动作瞬间顿住,猛地直起身,下意识把溃烂的双手往身后藏了藏,转头看过来时,满脸的疲惫全都压下去,只剩一脸憨厚老实,话少得很,就几句朴素大白话:

“醒了?咋不多睡会?外头太冷,赶紧回屋。”

“你手都烂成这样,别干了。”王二妮一步步走过去,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心口堵得发闷,发酸发疼,

“全村人都歇冬了,没人腊月还遭这份罪,你何苦呢?”

“不苦。”李建军摇摇头,抬手随便抹了把额头的汗,寒风一吹,汗瞬间凉透,贴在额头上,

“腊月工钱高,干一天顶平时两天。多干几天,过年就能宽裕点。”

“过年要吃的、要穿的、要用的,都得花钱,我多挣点,你就不用受委屈。”

一旁蹲在车边记账的老杨,抬头扫了一眼,惜字如金,只淡淡说了两句实在话:

“这小伙,我见过最能扛的。”

“一天干我两个人的活,不偷懒,不喊累,实打实的老实人。”

李建军闻言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又去搬剩下的粮袋。

他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也从不觉得自己辛苦。在他眼里,男人养家挣钱、吃苦受累,是天经地义的事,没啥好炫耀、没啥好委屈的。

王二妮站在漫天寒风里,看着他一趟趟弯腰、起身、负重,单薄的身子扛起百斤重担,一次次被压弯脊背,又一次次挺直。

她忽然就懂了。

旁人过冬是享福,他过冬是拼命。

旁人腊月是歇养身子,他腊月是拿皮肉换钱。

所有她冬日里的安稳暖和、清闲安逸,全是他一点点磨烂双手、熬干血汗换来的。

“再干三天就停。”李建军搬完最后一袋粮,走到她跟前,语气笨拙安抚,

“三天工钱结完,够置办一整年货。到时候我天天在家烧炕、做饭、收拾家,一步都不出去受累。”

“让你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王二妮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点头。

她劝不动他,也拦不住他。他的执拗,全是给她的偏爱,笨得极致,也苦得极致。

老杨发动三轮车,轰隆隆的声响打破山村清晨的寂静,他隔着车窗淡淡道:“镇上卸货,中午回,你歇半个时辰再干。”

“不用歇。”李建军应声干脆,“我在村里等你。”

三轮车扬尘走远,院里只剩满地寒霜,和静静伫立的两人。

李建军怕她冻着,立马推着她往屋里走,手脚粗糙,动作却极轻:“回屋烤火,炕我一早烧透了,暖得很。别在外头吹风,冻感冒不值当。”

他自己一身尘土、满身寒凉、双手溃烂流血,却心心念念,怕她受半点冷风、半点寒凉。

接下来的三天,日日照旧。

天未亮出门,月升起归家,风雪无阻,日夜不休。

他手上的伤口越烂越重,冻得开裂流脓,抬手都隐隐发抖,扛粮的时候攥不住袋角,就用胳膊死死夹着,硬扛硬撑。

疼到极致,就咬咬牙忍过去,从来不吭声、不皱眉,半点不往她跟前露怯。

腊月二十,年关的货彻底齐了。

老杨结清了所有工钱,一毛不差,实打实的血汗钱,厚厚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全是他熬烂皮肉换来的。

这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李建军一个人去了镇上大集。

他没让王二妮跟着,怕路远天冷、怕她受累,自己背着一个粗布大麻袋,揣着全部工钱,一步步踩着冻土往镇上赶。

半个时辰后,他从镇上回来。

暮色沉沉,寒风吹乱他的头发,他肩头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双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包,裤脚沾满路上的霜土,满头满脸都是寒气,却脚步轻快,走得极急。

一进院门,他立马把所有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生怕摔碎半点物件。

王二妮和李母闻声从屋里出来,一眼就怔住了。

空荡荡的黄土院坝,瞬间被满满当当的年货堆满,红红火火,扎扎实实,全是乡下过年最实在的东西,没有半点虚的。

一袋精磨的白面,一整袋圆润的大米,一大块新鲜肥嫩的猪肉,肥瘦相间,是过年最好的五花肉。

纸包的花生、糖霜瓜子、柿饼、糖块,满满当当几大包。

冻得紧实的苹果、梨子,装了满满一布兜。

崭新的红对联、红纸福字、窗花,叠得整整齐齐。

两双加绒厚棉鞋,一双尺码偏小,是专门给王二妮买的,鞋面厚实,内里绒软,看着就暖和;一双大号旧款,是他自己将就穿的。

还有三匹鲜亮的碎花软布料,颜色柔和,是镇上最好的棉布料,摸着软糯厚实。

满满一院的东西,不算贵重,却是山里普通庄稼人过年能拿出的顶配,是他十天风雪、十日血汗、满身伤痕换来的全部。

李母蹲下身,翻看着地上的年货,忍不住轻声叹道:“买这么多,何苦遭这么大罪。”

“不苦。”李建军搓了搓冻红的耳朵,笑得眉眼憨厚,眼底干干净净,全是满足,话还是那套土气直白的大白话,

“以前年年穷,过年啥都没有,让二妮跟着我受穷,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今年我多拼了点,啥都备齐了,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缺。”

“别人家媳妇有的,我媳妇也有,别人家过年热闹,咱家也热闹。”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规整年货,动作细致认真,小心翼翼,像是在打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先拿起那双粉色的厚棉鞋,递到王二妮面前,眼神认真又温柔:

“你去年的棉鞋鞋底磨薄了,不防滑,下雪容易摔。”

“这双新的厚实,绒厚底稳,下雪上山、出门都不冻脚,你试试合不合脚。”

“不合脚我明日再去镇上换,哪怕再跑一趟也没事。”

王二妮垂眸看着那双崭新暖和的棉鞋,再抬眼看看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平、鞋边开裂、漏风漏寒的旧胶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他一辈子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物、一双新鞋,年年寒冬冻脚冻手,年年硬扛硬熬。

却拼了命,给她置办最好、最暖和、最体面的一切。

不等她说话,李建军又拿起那几匹碎花布,继续笨笨地交代:

“这三匹布,够你做两件棉袄、两条棉裤,还能剩点边角料做鞋垫、做护脖。”

“明日我去找村口张裁缝,让她抽空给你做,尺寸照着你的身子裁,做得合身舒服。”

“冬天冷,多穿点,别冻着身子。”

随后他又扒拉着干果吃食,絮絮叨叨,句句都是惦记:

“瓜子柿饼都是挑的好的,没坏的,你白天在家没事,坐着烤火就能吃。”

“糖块是奶糖,甜软不硌牙,你爱吃甜的,我都挑的你能吃的。”

“猪肉我留着过年炖、包饺子、炸酥肉,全都给你吃,我不爱吃肥的。”

又是这句谎话。

他哪里是不爱吃,他是舍不得吃。

日日干最重的苦力活,最缺油水,最馋荤腥,却年年把唯一的肉、最好的吃食,全都省给她。

站在一旁的李母,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看着满院为儿媳置办的年货,轻声开口,话语朴素通透,句句戳心:

“二妮,娘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实心的汉子。”

“村里谁家男人过年,不是先顾自己抽烟喝酒、添置衣裳?”

“唯独建军,挣一分花一分,全都给你,自己半分不沾、半分不留。”

“他手上的伤烂成那样,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照样咬牙干活,就为了让你过个安稳年。”

王二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些夜里,她其实都知道。

夜深人静,他侧着身子不敢翻身,怕动静吵到她,手上的伤口又疼又痒,整夜辗转难眠,一次次悄悄抬手摩挲伤口,默默忍痛,从来不出一声呻吟。

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无以为报。

李建军听见母亲的话,立马憨憨摆手,有些局促:“娘,没啥,应该的。”

“娶媳妇就是用来疼的,我吃苦没啥,她不受委屈就行。”

他说完,转头看向王二妮,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期许,简简单单问她一句:

“这回过年,你开心不?”

这一句朴实至极的问话,瞬间击溃了王二妮强撑许久的所有冷静。

开心吗?

她该开心的。

有满院的年货,有安稳的烟火,有掏心掏肺待她的丈夫,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偏爱。

全村人都羡慕她的福气,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知足、该欢喜、该圆满。

可她开心不起来。

满心满眼,只有翻江倒海的愧疚、压抑、煎熬和破防。

他拼尽全力,给她全世界最好的温柔和圆满,把自己熬得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她安享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安稳,却自始至终,给不了他半分真心、半分爱意。

她这辈子,温顺、听话、懂事、守家,能做全世界最好的妻子,唯独做不了爱他的妻子。

亏欠压得她骨头缝都疼。

看着他满脸憨厚欢喜、满心期许的模样,看着他为她操劳半生、伤痕累累的双手,看着这一院堆满的、用他血汗换来的年货,王二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无声无息,砸在冻硬的黄土地上,瞬间凉透。

李建军看见她哭,瞬间慌了手脚,手里的布料都拿不稳,手足无措地往前一步,笨拙又慌张:

“咋哭了?是不是不喜欢?”

“是不是买的不好看、不合心意?你要是不喜欢,我明日全都去退了,重新给你买!”

“别哭二妮,过年该高高兴兴的,你一哭我心里慌得很。”

他最怕她哭。

她的眼泪,比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所有的辛苦,都更让他疼、让他慌、让他无措。

王二妮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轻轻摇头:“没有,都很好,我很喜欢。”

“那你咋哭?”李建军还是不懂,愣愣看着她,眼底满是茫然和心疼,

“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永远猜不透她心底的煎熬。

他永远以为,物质圆满了,她就圆满了;日子安稳了,她就开心了。

他从来不知道,他给的越多,她亏欠越重;他爱的越沉,她心里越痛。

李母在一旁轻轻叹气,不再说话。

老人家心里透亮,这孩子,是心里有事,心里有疙瘩,一辈子解不开。

夜色彻底沉下来,山村寒风呼啸,屋里面柴火噼啪,暖意融融。

满院的年货红红火火,堆得满满当当,是最热闹的年味儿,最踏实的烟火气。

李建军怕她情绪不好,连忙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规整妥当。白面入缸、大米入囤、肉食挂在屋檐防冻、布料叠整齐、零食收进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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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妮的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