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
“叫你好生看着,如今又病倒一双。”
“老头子,这可不怪我啊!冥司府交代让你们管着我,不是我照看你们。”佯魅事不关己道。
他觉着,鹿夭这样本末倒置可不太行。
朦胧半醒中,吵嘴声实在太大。
“醒了?”
陆昭川最先发现她醒来。
她混乱应了一声,只感浑身提不起劲,整个脑袋晕晕沉沉。
这百日来,她躯体强健,精力充沛,受点小伤挨过去就行了。就算是睡觉也用不了多久,现在却大梦难醒了。
“要我说,就是那老头嗓门太大,给你唬醒了。”不等鹿夭开嗓,佯魅就指着鼻子先一步数落他。
他又插了陆昭川的空,凑近小五,盯着看。
她不自在地躲闪,他却得一寸进一尺,就差攀上床榻。直到背后一手拎起他的后领,满不客气地拉回他,他才开口道:“你这小脸,还挺红扑扑的。”
陆昭川看了她一眼,唇红颊粉,气色确是前所未有的好。
“小五气色是好了,小陆……却越发没个活样。”
听完鹿夭的话,佯魅一瞅,“还真是!”
“一具极阴之体,一具极阳之体,勾结太深。这八方而来的阴气冲撞小陆的身子,挤兑他体内的阳气,而你和他日日相处,阳气没处可去,索性就都跑到了你那里。”
见陆昭川仿佛已有思量,鹿夭就先对小五解释起来。
“你俩……做了什么……”
佯魅瞬间抓住某些关键字眼,变得一脸狐疑,灼灼目光像是要把眼前一人一鬼盯穿。
“没什么。”
她矢口否了。半晌,又不禁回想起唇瓣擦过眼睛的冰冷触感,她下意识吞咽。
似是觉得佯魅凑得又近了些,陆昭川不再拽他后领,而是直接上手拦住了他。
佯魅对此举却不恼火,玩味看了陆昭川一眼,接着端详小五。
“他护你这么紧,你俩没点什么……”
“不信。”
她皱起眉头。
的确……在墨魍掳走她以前,陆昭川的确没拿出过这幅殷切可疑的态度。
佯魅这话粗鲁,却也把她点醒。
“咳咳咳。”
“咳咳。”像为掩饰什么似的,鹿夭刻意一咳,“与其溯源倒不如问果,或者问问……解决之策?”
佯魅倒比两个当事者还上心。他抢问:“会怎样?”
鹿夭吸了口气。
“玉石俱焚。”
鹿夭迟疑了一下,接着对陆昭川说:“你们还是少接触彼此,你也尽快和冥司府说明,快快回到阳世。”
随后他叹了口气,喊着佯魅离两个病秧子远一些,看诊去了。
“两个病秧子。”佯魅嘀咕了一句,又叮嘱:“我就不盯着你俩了,你俩!谁也别挨谁!”
屋内瞬时静谧。
“你不敢看我。”
半晌,陆昭川开了口。
他盯着那张面目,不得回应。
好久,她才低语道:“你和明烛的交易,我不了解,自然更不清楚你所谓的报仇是否要经许他了。”
“但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事到如今,你命快没了。”
他神色一凛,顿生不妙预感。
她接着说:“答应帮你找仇人,要是你找到了,就立马告诉我……哪怕是怀疑的对象,我也能随时替你……杀了她。”
她这番话的意思,无疑等同于将自己献祭于他。
陆昭川彻底怔了。
没记错的话,他曾从明烛那里清楚听闻过鬼杀鬼的下场——焚灭。
双双焚灭。
愧疚的种子早有端倪,如今在不知不觉中,种儿又轻易催生出一点小芽。
他没想到,墨魍一遭……竟让她这般不惜命。
“那天,你经历了什么?”
话脱口而出,他就有些悔了,因这一席探问,她再次不得已地陷入了难堪回想。
她止不住地颤抖。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她强迫着自己镇静,直到那份颤抖被死死压制,她迎上他的目光。
“你说的没错。”
“我实实在在的。”
“是恶人一个。”
突如其来的肯定,令他错愕。
“墨魍让我看到了。”
对望深邃的目光,她一字一顿,“我看到一个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
“我。”
他低沉道:“你看到的,只是墨魍想让你看到的。”
“这不就是你一直所认为的我吗?”
从前她不生是非,他断言她是恶鬼;而今她终于承认她是一头恶鬼了,他却反劝她看开。
是作对?还是戏耍呢?
意识到自己语气变得急迫了些,她缓了语气,“你对了,陆昭川。”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抑住。
“别劝了,陆昭川。”
“墨魍可不编梦。”
她打住他。
而在听到那近乎带着哀求的声音喊他名字时,巧恰几丝风漏进屋内,冰冷席卷,他几乎僵在原地。
明是一直期盼从她口里说出的话,如今听到,却没有带来意料里舒心的感受,甚至还有些……刺耳。
“就当我良心发现了。”
“坏人杀坏人,自取灭亡。”她像是释然似的,浅浅一笑,“别告诉我,你替我可惜。”
他没接受,也没应承,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这样做?”
“了结。”
“我想得到一个不错的了结。”
话音刚落,陆昭川陷入沉思。
“……这味道,谁又病了?”
外头传来明烛那没个正形的声音。
她急切去看,却踉跄好几下。
陆昭川回神,一把搀住她。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等她站定好,他才松开手。
小五向明烛那张望去,变得一脸沉重——敖元正从明烛身后侧出脑袋,嘿嘿一笑。
先前她一味沉浸自己的事里,忽略了敖元一事的仓促。直到忽觉一切发生急促时,她才找回了一些头绪,后悔不该让敖元马马虎虎地去过轮回,唯恐出意料之外的岔子。
“过不去,过不去。”明烛无可奈何道,“灵魂一旦缺了,轮回所那槛,半只脚都迈不过去!”
“但我这一趟,可不能白跑。”
他话茬一转。
“你们知道规矩的。”他语气严肃,“小五舟师,你职责未尽,我得以冥司府的名义勒令你送完这一趟渡客,再和我商榷还予记忆。”
这明烛却精明。
不把债鬼作对立,而作帮手。他帮一忙,就得立即还他一情。
她皱了眉,却还是应了“是”。
没意料到她应得如此果决,明烛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轮回所告知了,往源头去找最好,这样不容遗漏。”
“小陆也早答应我去上游彻查水味异变,后面一程……得劳烦小五舟师一同了。”
见她犹疑,明烛费心解释:“实不相瞒,这事就得你俩来。心眼能看到玄机,何况你一向最能护人周全,也了解新洲和开源两地……”
“知道了。”
不等说完,她打断他。
明烛还想在说点什么,却听她缓缓吐出一句“不劳烦”。
算是变相答应了。
可她眉眼其间,仍紧紧巴巴的,不得舒展。
明烛:“你还有顾虑,直说无妨。”
“鹿夭才说他的身体……”
“放心,小陆是我朋友,不会让他有事。”
朝陆昭川瞥了一眼,那人却盯着炉子里煽动的火星子,全神贯注,不眨一下。她犹豫了会儿,才应:“好。”
毕竟当事人什么也没说,她也只能适可而止了。
周围忽然安静。她四下张望,顿感屋内少了点生气,“对了,那话痨呢?”
明烛摇头。
小五:“不在外边?”
明烛又摇摇头。
“溜了。”
陆昭川冷不丁冒出一句,引来几双疑惑的目光。望着不久前还旺盛的炉火,他补充道:“应该走了一时半会儿。”
“唉。”明烛重重一叹。
“他应该没溜远,腿脚也没我快,我现在就去追!”忽而想起什么,他顿住脚步看向敖元:“你跟他们去。”
“可我和幺爷爷说定了,他救了我的命,我要在这里做他的小帮手。”
小五也紧张起来,“万一遭了不测……”
肩膀忽被轻拍了拍,激得她身子一颤。
她回头看,陆昭川把指尖抵在唇边,朝她摇摇头。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太深,但仅是一眼,也揣出了他的用意。
明烛不理会小五,只问敖元:“你不是要做小英雄吗?”
“是啊。”
“那就接受这份委任!”他变得激奋,“你幺爷爷独自干这些救死扶伤活,绰绰有余了,我更需要你!你的哥哥姐姐也更需要你!”
“那我也去!”
“好孩子。”
就这样,他们鬼使神差地出了门,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同鹿夭讲。
而明烛扯着寻佯魅的由头,来得匆匆去又匆匆,甚而还先一步出了济魄堂。
待到回到鬼流攒动的市集,体表异常的温热尽然褪却,小五也彻底醒过了神。
明烛近来跑来跑去的,看似是亲力亲为助了事,还是最劳苦的那个,可细细想来,这位冥司府已将他们作棋子看待了。
他既想统筹一切,包括她在内,自然的,她也就万不该再把他看作是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明烛了。
至于那佯魅到底真溜假溜,又是否是为配合明烛给他们下套,也就不得而知。
暗处。
望着远远一行的三个背影,明烛倚在角落,一脸凝重。
他的身侧,冒出揶揄几声。
“心眼,通触。”
“敖元的八方耳。”
“连孩子也蒙骗,你还真是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