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的师傅

“明烛这么和你说的?”

“嗯。”

陆昭川说,明烛委托他查清上游水质变味,作为报酬,明烛会找出他的报复对象,也答应任人凭他处置。

她浅浅一笑,现在是暗里整她,届时就该是明里对她了。

小五:“你们……还真是彼此信任的好伙伴。”

“毕竟调查,也是我擅长。”

她本意想感叹明烛不择手下亲信做事,却偏要特地麻烦他,真是奇怪。

谁知,他得着个机会就吹嘘。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很快又陷入沉默。

窸窸窣窣的,身后动静在此刻变得清晰突兀。

“谁!?”

窸窣停了。

一人颤颤巍巍地从草堆里出来。

小五定睛一瞧,那中年人还半眯着眼,身子哆嗦,嘴里喃喃:“高抬贵手,无意冒犯……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她上下打量,“藏这儿做什么?”

“解……解手。”

问话声音听着清朗畅快,那人大着胆子睁了眼。见面前两位也是一副人模人样,随后舒了一口气,“实不相瞒……这腿都蹲麻了,也没出货,不是刻意要听二位的谈话。”

他视线下移,才发现还有一个小不点鬼在这儿,于是立马改口:“是三位,三位。”

“连你吃进去的都是虚无的,当然出不了什么东西。”

那女子还算热心,随口替他解释了。

而一旁男人也不抓重点地随口问道:“哪儿吃的?”

他顿了片刻,打量起这三副面孔。

在前,一个衣着素丽、气质出挑的女子,她半步之后,跟了一个俊朗阴沉的男子和一个着了宽大衣衫的小不点。

面上波澜不惊,像是见惯了一些此地世面的。

迈进了陆昭川一步,他恭恭敬敬回应道:“一个叫什么……什么什么斋的地。”

六蔓斋不远,却也不近,一路来到这里不易,他也是误打误撞。

“对了!可我这肚子痛啊!这痛的感觉,总是真的吧?”他又问小五。

小五:“你是贪吃,吃多了臆想自己积食,久念成疾,所以疼痛也是情理之中。”

那人有些窘迫,扶额道:“听说往高点地方走越隐秘,这不也为了好好行个方便……”

“不念不痛,顺着原路下去吧。”

中年人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多谢舟师姑娘!”

陆昭川目送他离开,“他那位摆渡人也是轻心。”让他这么一个新晋不久的鬼,就这么独自溜了出来。

“啊呀!”

天色黯淡无光,脚下路多坎坷。

三个脑袋齐刷刷转去看。

“没事吧?”

“呃呃呃,绊了一跤,不打紧!”才命丧不久的中年人高声回应。黑暗中,他举手摆了摆,生怕再引来问话者的过多关切。

“一条灵魂凭空消失而已,在舟师眼里,早司空见惯。尤其碰上这种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则却一点儿不听劝的。”

“谁都救不回。”她接着回他。

短短几日,稀疏荒原长出了许多繁茂,丛堆生生蔓延至小径。直到掀开重重丛林,终于迎来一片空旷,她无意一扫,才惊觉这地方熟悉得很。

不远处的崖巅,正是她与墨魍缠斗的地方。

崖壁下,斜出一盏翘首的金灯花。花头摇摇欲坠,红丝似要零落。

那天,她在上面坐了很久,竟没注意这一团红。

引路的忽而停步,抬头发现她怔愣,陆昭川随即明白她在回想什么了。

明明一路风物没有二样,可再回到这地,她还是一眼认出。

“为什么不走水路?”

“小舟,不是留在冥宫那儿了?”她漫不经心道。

“别拿这搪塞我。”

他语气凛冽。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回过神,看向了他,“各区源主沿岸驻守,他们隐居许久了,只是负责管理舟师和统筹各方水域的灵魂成分,轻易不露面。”

“要想查,当然得一路问去了。”

新洲区界分为上洲与下洲。上洲以上,一路地势高,水位低。而两洲之界,是新洲摆渡人的接客之地,惯称作“渡口”。

渡口狭小隐秘,毕竟渡客来了即走,也不需要个多大的地儿。

她,就是在渡口接的陆昭川。再确切来说,是他在这地儿……主动找上了她。

才过下洲,刚至上洲。本还觉得陆昭川又拿出了拿捏着她的活阎王作派,可在不自觉回想起才路过的一排停在岸边的小舟后,她也就明白了陆昭川的顾虑。

他该是觉得走水路能快些,却不知这上游地势陡高,水路陆路难以接壤。于是,她耐心解释于他听。

“原来如此。”

“哦,居然是这样啊。”

……

“救命!”

漫不经心的应和里,炸出一声呼救。

“舟师姑娘!救救我!”

“救救啊!”

“刚才那人在喊救命。”以为只有自己听清了,敖元忙提醒道。

然而那声音不小,就在附近。

小五示意他们原地停留,辨清方位,一步步挪进了密丛深处。

“呜呜呜呜呜。”

全身气力一下就要耗尽,苦苦扒着崖壁的中年人低声呜咽。

“我又要死了,呜呜呜呜。”

可在他下了决心就要放弃的千钧一发之际,后脖颈忽而一凉。

那股力气蛮横锁上脖间,他吓得更是慌神,近乎丧失了求生意志。

唰的一下,掌掴的手将他一把提起。

“哎呦!”

又紧着啪的一声,他被摔在地上,浑身吃痛。

扬起的尘土溜进鼻嘴。

还吃了些灰。

“谢谢恩人!又救了我一命啊!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啊!”才被他们目送离开不久的中年人好半会儿才醒了神,看清熟悉的面孔时,才恍惚过来自己被救。

小五:“你尾随我们。”

中年人神色一凛。

“不不不。”他急忙否认,迅速喘了几口大气,“我……我是跟着我的舟师一路的。”

“你家舟师?”

“哪儿呢?”

中年人忙四下张望。周围一片空寂。

“他……他,他说去上头找船,叫我等他。”

陆昭川:“船,在下头。”

中年人哆哆嗦嗦,偷瞄了眼,只觉面前这人神色更凛,眼色更冷。

彷徨无助之时,远处慢慢移来一块黑影,中年人定睛一看,眉眼也舒展了。

“力大无穷的女师傅!果然是你小五啊。”

“老叔?”

她脸上一丝惊喜浮现,准确来说,是诧异。

毕竟那笑生硬硬的。

“五啊,你这脸色,不对劲儿啊。”

老叔盯着她上看下看一番,随后皱起眉头。

瞄了眼小五身后,他拉过小五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二十天来,你没被这两个耽误吧?”

没等小五回应,老叔又开口,“实在不行,这活师傅替你揽过来!”

“不了。这事……有点儿棘手,不可让您替我费心。”她本想拿明烛出来说事儿,末了,又觉得那般牵扯太多,只是委婉推辞。

“对了,您在这儿是……”

“我这位渡客说得没错,还真是来找船来的。”

“我原先那船破旧漏水,来找源主,请示领个新的,这不,才回来。”他一把揽过中年渡客,“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中年人抢道:“真添了不小的麻烦!这位女舟师救了我!又美又善!”

“救你?”

“是啊!差点儿就粉身碎骨了。”

才不是粉身碎骨,分明是魂飞魄散。

“五啊,顺着这路往上去就是了,天亮了,估计就到了。”被唤作老叔的“八字胡”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昭川。

陆昭川淡淡回了一眼。

八字胡脸上没什么特殊的,不过直勾勾的眼色,藏了一些戒备。

“下面还有新来的渡客等我,走了。”拍了拍小五的肩膀,似是真有什么要紧事,他带着中年渡客匆匆走了。

待走远了,勾肩搭背的两个身影又迅速弹开了彼此。

陆昭川收回目光,“他带你入的门?”

“对。干了很久的老师傅了。”

“看起来有些奸滑。”

“你能不能别那么刻薄?”

“那两个都有点儿。”他不顾她投来的鄙夷。

折弯后,终于走上一个被开辟出来的小径,她本就步步缓慢,一步一谨慎。却没成想在第六步踏了个空。幸好陆昭川跟在后面,把她拉回。

“当心。”

她探手一拨,丛雾后面,藏的空旷一片。

向前半步,就跌万丈深渊。

她看向陆昭川,而他摇摇头只以眼神回应——他也不知,这密丛背后,空空如也。

几根毛草被她捻在手心。她拧着眉头,细细磋磨。

这草密密绒绒,不扎肌肤,看似轻盈,实际却连心眼也无法穿透?

她捻开,上面泛着丝缕萤光。

原来这草堆,由干枯的寻荧草团成。枝藤缠绕虽毫无章法,却也不像自然长势形成,而是被急促蹂躏做成了一大团。

实在刻意。

又想起老叔的一席交代,她忽觉不对。照舟师行事准则,他本就不必向她交代甚多的,可刚才却欲盖弥彰似的,施展真伪难辨的演技。

一直叫她往上走……可向上几步之后,就是万丈深渊。就连心眼也不可窥透的草堆陷阱……老叔指了这条路……

可他刚才来的方位,正是这边……他先原路走下来一趟,竟也没发现这掩藏的危险?

不可能。

可是,为什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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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