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洼一隅,腥臭腻气混杂。
某物拖着疲软的身体,诡行于岸边。
“咯哒”。
一颗卵石击上身,滑落。
“太不堪了吧!老墨。”
墨魍顿住。
“被一姑娘甩下了山巅,说出去,我都怕你被笑话。”
那身后嘲讽的声音意犹未尽,墨魍幽幽回头,“不避着我走了?”
他显然从忘川出来得不轻易,数双手垂条在地,扭转身子时也微微吃力。打量了墨魍两眼,佯魅唏嘘一叹,“从前的确是避之不及,可今日情况难得,你我实力不再悬殊……或许,也该趁此平心静气聊一聊。”
佯魅又看向旁边的明烛,“冥司府担保,我们不动你。”
“冥司府?”
墨魍冷哼一声。
“看来这么久过去,你屈服的还有他一个……”
佯魅不动声色,像是仗着有谁会势必为他挺身而出一般,明烛反倒按耐不住,“你说话别那么刺耳!”
“真话向来如此。”
明烛沉了沉心,尽量心平静气道:“你得跟我回去,就你如今的模样,被反噬是早晚的事。”
“我又不怕。”
他顿了顿,“从忘川出来一趟,我又感觉强大不少……”
他说话迟钝,反应也慢半拍,明烛却知他所言不假。毕竟墨魍身上附着的新浊气,正隐隐散发川水之涩。
水鬼咬蚀了他,夺食他营养极盛的身体,一时半会儿就致他重伤。有弊必有利,自然也会有一些水鬼甘愿融进他身,作他大军一员。
相隔了一段距离,两方无言对望。
半晌,墨魍似是等乏了。
“不动我?”
佯魅与明烛对视,眼里皆藏难言之隐。
墨魍转身便走。
“诶,等等!”佯魅喊道。
不听拦阻,墨魍加速步履,一溜烟地逃窜离开,徒留那俩陷入乌气之中。
待浓墨终于晕开,明烛紧锁的眉头随之解开。
“看你说的鬼和谈!你谈了什么?那家伙软不吃硬也不吃!这么好的机会,就该把他强捉起来!”佯魅满面愤慨。
“别急。就算他重伤,你我依旧难敌。”
佯魅:“你还是怕!”
明烛突然问:“他有几双手?”
“十二双?”
明烛斜睨了一眼。
“啊不!六双!”
“要是他身后还藏了一双呢?”
佯魅皱起眉头。
“他身上有一种香,不属于他。”
墨魍身上气味复杂,却混杂了一股来自市井的阴魅之气。
看佯魅依旧不解,明烛摇摇头,只好将话说得更明,“有东西在帮他。”
“好像是臭里一股异香啊……莫不是小五姑娘与他缠斗时……”
“笨啊。”
“嗷呦!”
一个脑蹦弹上佯魅脑门。
“那味道能缠上墨魍,定是个旗鼓相当的狠物。”
“你想一网打尽?”佯魅恍然大悟。
“一并解决,当然最好。”
济魄堂内。
小五和陆昭川正收拾行头。
短短五六日过去,敖元又咕噜几次汤药后,小五也能将他全身上下都看个全然了。
只是无论如何,敖元的半个肩头始终隐着。
鹿夭都感到奇怪,无从对策。
鹿夭喃喃:“应该好了呀……这又是个什么情状?”
“照这种情形,灵魂依旧是残缺的,可迈不过轮回所那道坎……”
事到如今,鹿夭也算仁至义尽,可不能说是鹿夭实力不济了。
“依我看,不如让我带这小家伙去轮回所走一遭试试。”
毫无头绪之际,明烛幽幽进来正堂。
“你日理万机,还要再拖一个累赘?”跟在身后的佯魅不屑一顾。
明烛眯了眯眼,束在脖间的禁锢忽而一紧,佯魅支吾不出一声,连连摆手求饶。
“错了错了!就我一个是累赘!”
“你可愿意?”明烛看向敖元。
迟疑了一刻,似是把佯魅的话听了进去,敖元犹豫道:“麻不麻烦?”
明烛一怔,随即明了敖元的忧心,“挥挥手的事,不过三五刻。”
“好。”
佯魅却张牙舞爪起来,小五忙叫明烛给他松口气。
他撑在地上喘息道:“等等等!轮回所那地儿可给我封了禁忌,我一去俱焚,可万万去不成。”
生怕明烛直接给他顺去,他死死扒着门沿。
“想起来了。”
“还是我给你封的。”
明烛瞄了眼那发白得不能再白的指节,转而郑重对陆昭川道:“就托付给你了。”
“嗯。”
匠处的专门为佯魅而造的牢笼还有些时日才能完工,不得已,他只好将这祸害绑在身侧。
而这脖间束力灵敏,只要稍有逃跑臆想,便会急剧收缩。佯魅可不冒这险。
最想尘埃落定的鹿夭催促道:“快去吧。”
佯魅:“放心去吧。”
朝佯魅丢完了白眼,佯魅便拉着敖元的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收拾好的行头放好,小五腾了个空位给佯魅,径直出了正堂。
而说是行头的行头,也不过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最后都被收纳进长方木匣。包括一块……明烛偷偷塞于她的镜子碎片。
碎片上面密布细长的裂口,将镜子勉强放远了照,才照得进她一整张脸。
“不到不得已时,还是别照了,它很锋利。”
她摸了摸边沿,确实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划伤肌肤。可它只像一块废物,更不是蕴含乾坤的器物。
不得已时?
“那还真是个摸不准的时候。”
彼时飘零已停,地面雪花积攒,像是覆了一层天然的反光板。
她摸着镜子看了看,镜中面孔白得通透,却也血色全无,不得生气。
掀起鬓边发丝,一丝青印随之浮现。是墨魍抽打留下的。
“这镜子,可是把好利器。”
邪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顺势把碎片藏进袖间。
可藏起前的那一瞬间,细长丹凤眼入镜,若有似无的反光也随即从中射出。一幅画面自脑中一闪而过——一男子将她撞倒在地,还询问她是否可以把她的脸给自己。
那男子的脸她瞧不清晰,气质也莽撞,可是身形却与眼前者相差无几。
“我在哪见过你。”
她语气肯定。
“小五姑娘怕是照镜子时晃了神。”佯魅先是一愣,随后笑得绚烂,“也恐怕是慌了神。”
“同入镜者,可见前世今生。”
“你我不曾见过,又哪来前尘旧事。”
小五仍觉不对,“你对我就没有熟悉的感觉?”
“这话说的……像是我该对你有感觉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觉得就是。”
小五忍着气焰不想对佯魅破口大骂,只好把头撇向一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生怕对方不搭理了,佯魅讨好一笑,“倒也有这么个见过的可能。你来这儿多久了?我盘算盘算。”
“百天出头吧。”
“百余天前……”他陷入回想,“我还扮作善赏司的一个小差,正忙着给自己划掉几笔孽债呢。这不?才刚逃出来。应该就是这路上,跟你讨了个照面吧。”
想起她刚刚摸着脸颊,几缕青丝下的印迹若隐若现。她显然是被他的到来分了神,还没来得及掩住。
直勾勾的目光惹得小五有些不快,她干脆对上佯魅的视线,在打量的目光下将头发捋好。
“墨魍下手不轻吧。”
“我下手也不轻。”
她本想出来躲躲清净,也为避免和陆昭川在一个屋檐下久处。谁知前脚刚得了静谧,后脚这家伙就跟出来了,还聊个没完没了的。
见她语气决绝,模样不悦,佯魅索性叹了口气,转身又要往屋内走。
“雪停了,正适合静心观赏,小五姑娘可得待久一些再回来。”
她不应。
藏于袖间的手正摸索着那块镜子碎片。
这是把决定权……给她了?
……她不由得去深想明烛的用意。
半晌,一片冰晶覆盖在鼻尖,清晰凉意袭来。雪又开始漫天地落了。
她不由得一阵哆嗦,走回了正堂。
鹿夭已经不动声色的出去了,来往一趟,识趣地没打搅在院里的她。
炉火边也没人,陆昭川竟也出去了?
彼时,堂内未留佯魅正懒洋洋地席地假寐。
“他们去哪儿了?”
“如你所见,一个走了,一个……卧在榻上。”
榻上?
她惊觉不妙,忙向里边找去,却见陆昭川正直直躺在榻上。
点点汗珠密布在他额头,蹙着的眉毛不得舒展,难受极了。
“什么时候……”
“你刚出去的时候。”佯魅幽幽冒出,“他正准备找你,二脚还没迈开,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得亏我眼疾手快,不然这么大活人的脑袋磕着撞着,半条命不就没了。”
“所以你出去是……”
“没错。”
“一是想烦你,二是想喊你回来。”
“鹿夭老头病患多,这不匆匆安顿好了就走了……我也不是个照顾人的,特地去喊你来,你又看起来不情不愿。”
“难怪你叫我多在外面待会儿。”
“可别觉得我坏……鹿夭老头知道你有心事,还叫我别打扰你。”
陆昭川忽然支吾一声。
佯魅凑近。
“吵。”
这一声字正腔圆,反叫佯魅被吓了一怔。小五立马赶他走,示意自己留在近处照料。
“放心——鹿夭说了——一时半会儿他死不了。”佯魅低语。
眼见陆昭川眉间又一拧,小五忙摆手让佯魅少些废话,又用口型示意他把窗子带上。
她拧干湿巾,擦着他额间,颈间,轻柔的动作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睫毛不时颤动,又不安详起来。
“我带来的吗?噩梦。”她下意识抚上那颤巍的眼睛,苦笑道。
试温时,怕浑身的温凉惊扰他,她只好搓了手后捂热面部,再用鼻尖去试探。发丝陷进脖间,些许微痒惹得他不适一动。
就这么地,唇瓣稍稍掠过了他的眼睛。
似是蜻蜓点水般的安抚起了作用。不安一颤后,眉心间竟也随之舒展。
直到那具身子不再温烫,她才终于沉下心。
或许窗子被关得太过严实了,屋内隔绝了所有寒意,忽而变得温热。
她的眼皮,也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