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的颤动

“小五!醒醒!”

她猛一睁眼,一下就抓住了那双瞳眸——根根分明的睫毛立体微翘,瞳孔的黑犹如无尽深渊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魂魄吸取抽干。

她吓得说不出话,一把推开眼前人,控制不住地喘气。

她坐起身,看到薄薄的褥子盖着身上,又从左到右扫视,敖元、鹿夭、明烛、佯魅……都在屋内。

“鹿夭,我怎么来的?”她点名道姓正背对自己看着炉子的鹿夭。

鹿夭悠悠回过头,指了指刚被猛推老远的陆昭川,“当然是那小子背你来的。”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用力过猛了。幸而余光里,她瞥见明烛扶了把陆昭川。

小五没特地去看陆昭川,一心盯着鹿夭的嘴巴。

鹿夭走来塌边递了一碗药,语重心长地感慨,“丫头,你每回来见我都很郑重啊。”

“咯噔”。

这戏谑的语气……与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可浓重苦气里掺杂的木材焦香告诉她,眼下一切,比刚才的那梦真。

接碗的动作一顿。

药碗因一分犹豫滞空,面临碎落。

鹿夭眉毛一蹙。

像是看出小五的不对劲,他又一个转腕,稳稳托住了碗。

汤药只撒出些微。

“还是不和你开玩笑了。”

鹿夭和气一笑,探出手想拍拍小五的肩膀,却被后者偏过肩膀,灵巧一躲。

她蜷着身子缩进角落。

那满面戒备被陆昭川看去,他小声喊了一声敖元,嘱托了一句,“慢点靠近。”

敖元点点头,上前戳了戳此刻正在榻边无措犯难的身影。从鹿夭手里交接了药碗后,他挤出舒展一笑。

“是我,敖元。别怕别怕。”

一个虚幻的小小身形凑近——只见小小的脚步一点点挪动着,端着碗的小肉手不安磋磨。

“放心喝药吧。”

或许此时看不清晰,甚至看不见的,反倒最能安心。

久未温烫传来,她犹豫三分,还是颤抖接过 ,一口一口抿下了汤药。

忽的,头顶覆下一个巴掌,激得她身子一僵。小五小心翼翼地抬头,顿住了。

而那缓缓安抚的动作还在继续,轻柔舒缓。意识到敖元在干什么之后,她泛起一丝苦笑,终于沉了肩膀,也松掉了刚才屏住的一口气。

敖元不由得也笑了。

他早想这么做了——学着小五姐姐照顾和鼓励自己的时候的样子,也用自己的手掌拍拍她的头。

而身后那句清朗的声音也在指挥着他——“轻轻拍一下你小五姐姐”。

无疑助他更加敢去动作了。

“她不会是这……被墨魍打伤了吧?”佯魅见一向劲头卯足的小五呆愣,看起来再无往日一见的神采,他忍不住朝明烛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压低声量耳语。

敖元气鼓鼓瞪去,眼里涌现几丝从未浮现过的敌意。

“呸呸呸。”

明烛狠狠几巴掌打在佯魅身上。

“你盼点好!都这种情况了,闭嘴!”

她终于偏移了眼光,不起波澜地看向明烛,“墨魍被丢进忘川里了。得去找,别让他污了忘川。”

“行。”明烛一口答应,转而诧异,“他……那么大一只,你你你……你直接给他甩进去了?”

她低头慢慢吞药,不置可否。

“嚯,我早就看出不对了!小五舟师,你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什么?”明烛又一脸惊叹地看向佯魅,“什么能力来着……”

佯魅摇摇头。

听不下去明烛继续叽里咕噜,鹿夭沉沉开口:“通触。”

“通触!”明烛猛点头。

“没错!你这种感知力极强的鬼才,竟只混了个舟师做,没直接来我手下做事,可太可惜了!”

“问你自己,你用鬼不济,能怪谁?小敖元还有八方耳呢,不也被埋没了近千年。”鹿夭嘲讽道。

“嘿嘿,晚生的错,晚生的错。”明烛向鹿夭干笑两声,又垮了脸怒气冲冲,“不过话说回来了……还是怪我手下的鬼东西不作为,不好好替我笼络能手,还把那黑子的真身放了!迟早啊,真是迟早要把我这个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对他这般东扯西扯,佯魅早已感到百无聊赖,抬手扣挠了一下鼻基底,手上锁链牵动惹来明烛不经意一瞥。

“对了,还有这家伙,都能跑进我的宫殿里头假冒我!真是邪了个门。”

他顺带挤兑佯魅,边怒骂边重重跺脚。

“诶诶诶,别等下把我这里蹦坏了。你俩稀客,该干什么正经事就干去,我这屋子容不下。”

“你这屋堂百厢的……”当初这性情老头找他用工龄换了数多空间,每个小院还个个置起了四时之景,找这么个说辞就想打发他走?

“你们吵闹,耽误我医治。”

见鹿夭下了明确的逐客令,明烛无奈地摇了摇头,拽着佯魅离开了。

“我们顺路去上游找墨魍的尸体。”他对小五留言,“要是想好了,就去冥殿等我,要是想快点恢复记忆,就去上游找我。”

两脚都迈过门槛,他又换上一脸严肃看向陆昭川,“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俩同行。”

陆昭川会心一笑。

“后会有期。”

送走两个“贵客”,鹿夭招唤敖元道:“小元子,跟着你幺爷爷去搬点药材。”

敖元识相地点点头,接过小五喝空了的药碗,递出两颗不知从哪儿掏的雪果。

“我藏的。”

小五眼里一瞬恢复了平常的三分神气。她捻起两颗珍贵小巧的雪果,一边腮帮子塞一颗,鼓鼓囊囊地对上敖元的视线。

相顾无言,最后都没忍住地笑了。

在屋内搜罗半天,鹿夭才收拾出丁点东西,勉强分了点给敖元后,两个鬼影就晃晃悠悠地提着东西出去了。

该撤的撤,彼时堂屋内,唯留火星子捎带的噼里啪啦声。

陆昭川过来。

她偏过目光。

她怕他,怕噩梦里看到的惊骇一幕重现。若说晕前,她因为气力竭尽、意志微薄而不忌惮他的靠近,可现在……理智回了,防线加筑。

“敖元的灵魂在肉眼可见地恢复,这两天,他一天比一天好,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迈进轮回了。”陆昭川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先悠哉报喜。

她眉头一松,紧紧扣着的手也随之松了。

“也没见你打水回来。”她记得这人当时两手空空,身上还驮着累赘。

“明烛勒令佯魅背回了一缸。”

难怪当时佯魅怨气那么大。

她点点头,不吭声。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半晌,陆昭川呼出一口短气。

清朗的声音说出小五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小五恍然抬起头,发觉他在盯着自己看,又迅速挪开视线,浓密乌黑的睫毛唰唰扇过。

看她又陷入怔愣,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不想被瞧见的东西。正对应起脑海里她当时掩埋在自己怀里想藏住不堪的一幕。

他尽收眼底,语气自责,“你挣扎很久也没喊我一声,找到你时……你身上重伤,是我掉以轻心了,就连施救也不及时。”

急赶慢赶找来上游的时候,她静静坐在那峭壁上,风干已久的泪痕挂在眼角。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来得太晚了。

她外化的痛楚,他历历在目——被吹干的黑色的黏渍,破洞的衣布里藏的若隐若现的伤口,而那双乌蒙透亮的眼睛里,怀了太多伤痛和哀怨。

而这一切,昭示她与墨魍才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殊死搏斗。

状况不明,可赢家,显而易见。

“我帮你吧。”陆昭川冷不丁冒出一句这样的请求。

这句话来得没由头,令她疑惑地抬头,终于看向了那惊骇的眼睛。

“我帮你找回记忆,也帮你进入轮回。”

小五蹙起眉眼。她要回记忆,不过是和明烛之间的事情,何来需要陆昭川帮忙一说。

想到冥界一切交易都必须对等一说……她拿回记忆就是为了摆脱舟师这个身份。要是到时候明烛不肯放走她,就只能换取同等的代价了。而她记得明烛的原话,是替他做划船的苦力,尽职尽责却没有个限期。

说到底,对不对等,都是他堂堂冥界之主一句话的事罢了。

她更看不清了。陆昭川,到底是来索她命的,还是有什么更大的目的?

“你帮我做什么?”

“欠你的,自然该帮你。”

帮仇人?她眼睛一扫过去,想在他身上捕捉一丝藏有诡计蛛丝马迹,可他言语恳切,眼里也满是真诚。

她忽然想,一个人面对仇人濒临危险时,不就应该感到大仇得报而畅快喜悦?又怎会在她陷入危况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怎会在鹿夭对她半开玩笑地怨怼时多加袒护。

明明很多次机会,他都可以旁观不顾,又为什么要管自己呢?

他本就可以让她被水鬼吞没,又何至于送她来找鹿夭还帮她上药……

除非……他并非为直接送她下地狱而来。

陆昭川不是动摇,而是对于他们一人一鬼前世牵扯的所谓真相,也依然未明。

毕竟盛年学者一名,总该是个有原则的人。先一探自己眼睛被伤的究竟,其次,才是送所谓的罪人下地狱?

尽管面上无害者,往往最会暗里藏刀。

那就再赌一下吧。

“好。”

她抬头笑眼盈盈,“你帮我吧。”

她从前把他想得太坏。现在,她只希望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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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