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醒醒!”
她猛一睁眼,一下就抓住了那双瞳眸——根根分明的睫毛立体微翘,瞳孔的黑犹如无尽深渊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魂魄吸取抽干。
她吓得说不出话,一把推开眼前人,控制不住地喘气。
她坐起身,看到薄薄的褥子盖着身上,又从左到右扫视,敖元、鹿夭、明烛、佯魅……都在屋内。
“鹿夭,我怎么来的?”她点名道姓正背对自己看着炉子的鹿夭。
鹿夭悠悠回过头,指了指刚被猛推老远的陆昭川,“当然是那小子背你来的。”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用力过猛了。幸而余光里,她瞥见明烛扶了把陆昭川。
小五没特地去看陆昭川,一心盯着鹿夭的嘴巴。
鹿夭走来塌边递了一碗药,语重心长地感慨,“丫头,你每回来见我都很郑重啊。”
“咯噔”。
这戏谑的语气……与梦里的简直一模一样。可浓重苦气里掺杂的木材焦香告诉她,眼下一切,比刚才的那梦真。
接碗的动作一顿。
药碗因一分犹豫滞空,面临碎落。
鹿夭眉毛一蹙。
像是看出小五的不对劲,他又一个转腕,稳稳托住了碗。
汤药只撒出些微。
“还是不和你开玩笑了。”
鹿夭和气一笑,探出手想拍拍小五的肩膀,却被后者偏过肩膀,灵巧一躲。
她蜷着身子缩进角落。
那满面戒备被陆昭川看去,他小声喊了一声敖元,嘱托了一句,“慢点靠近。”
敖元点点头,上前戳了戳此刻正在榻边无措犯难的身影。从鹿夭手里交接了药碗后,他挤出舒展一笑。
“是我,敖元。别怕别怕。”
一个虚幻的小小身形凑近——只见小小的脚步一点点挪动着,端着碗的小肉手不安磋磨。
“放心喝药吧。”
或许此时看不清晰,甚至看不见的,反倒最能安心。
久未温烫传来,她犹豫三分,还是颤抖接过 ,一口一口抿下了汤药。
忽的,头顶覆下一个巴掌,激得她身子一僵。小五小心翼翼地抬头,顿住了。
而那缓缓安抚的动作还在继续,轻柔舒缓。意识到敖元在干什么之后,她泛起一丝苦笑,终于沉了肩膀,也松掉了刚才屏住的一口气。
敖元不由得也笑了。
他早想这么做了——学着小五姐姐照顾和鼓励自己的时候的样子,也用自己的手掌拍拍她的头。
而身后那句清朗的声音也在指挥着他——“轻轻拍一下你小五姐姐”。
无疑助他更加敢去动作了。
“她不会是这……被墨魍打伤了吧?”佯魅见一向劲头卯足的小五呆愣,看起来再无往日一见的神采,他忍不住朝明烛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压低声量耳语。
敖元气鼓鼓瞪去,眼里涌现几丝从未浮现过的敌意。
“呸呸呸。”
明烛狠狠几巴掌打在佯魅身上。
“你盼点好!都这种情况了,闭嘴!”
她终于偏移了眼光,不起波澜地看向明烛,“墨魍被丢进忘川里了。得去找,别让他污了忘川。”
“行。”明烛一口答应,转而诧异,“他……那么大一只,你你你……你直接给他甩进去了?”
她低头慢慢吞药,不置可否。
“嚯,我早就看出不对了!小五舟师,你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什么?”明烛又一脸惊叹地看向佯魅,“什么能力来着……”
佯魅摇摇头。
听不下去明烛继续叽里咕噜,鹿夭沉沉开口:“通触。”
“通触!”明烛猛点头。
“没错!你这种感知力极强的鬼才,竟只混了个舟师做,没直接来我手下做事,可太可惜了!”
“问你自己,你用鬼不济,能怪谁?小敖元还有八方耳呢,不也被埋没了近千年。”鹿夭嘲讽道。
“嘿嘿,晚生的错,晚生的错。”明烛向鹿夭干笑两声,又垮了脸怒气冲冲,“不过话说回来了……还是怪我手下的鬼东西不作为,不好好替我笼络能手,还把那黑子的真身放了!迟早啊,真是迟早要把我这个地方搅个天翻地覆!”
对他这般东扯西扯,佯魅早已感到百无聊赖,抬手扣挠了一下鼻基底,手上锁链牵动惹来明烛不经意一瞥。
“对了,还有这家伙,都能跑进我的宫殿里头假冒我!真是邪了个门。”
他顺带挤兑佯魅,边怒骂边重重跺脚。
“诶诶诶,别等下把我这里蹦坏了。你俩稀客,该干什么正经事就干去,我这屋子容不下。”
“你这屋堂百厢的……”当初这性情老头找他用工龄换了数多空间,每个小院还个个置起了四时之景,找这么个说辞就想打发他走?
“你们吵闹,耽误我医治。”
见鹿夭下了明确的逐客令,明烛无奈地摇了摇头,拽着佯魅离开了。
“我们顺路去上游找墨魍的尸体。”他对小五留言,“要是想好了,就去冥殿等我,要是想快点恢复记忆,就去上游找我。”
两脚都迈过门槛,他又换上一脸严肃看向陆昭川,“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俩同行。”
陆昭川会心一笑。
“后会有期。”
送走两个“贵客”,鹿夭招唤敖元道:“小元子,跟着你幺爷爷去搬点药材。”
敖元识相地点点头,接过小五喝空了的药碗,递出两颗不知从哪儿掏的雪果。
“我藏的。”
小五眼里一瞬恢复了平常的三分神气。她捻起两颗珍贵小巧的雪果,一边腮帮子塞一颗,鼓鼓囊囊地对上敖元的视线。
相顾无言,最后都没忍住地笑了。
在屋内搜罗半天,鹿夭才收拾出丁点东西,勉强分了点给敖元后,两个鬼影就晃晃悠悠地提着东西出去了。
该撤的撤,彼时堂屋内,唯留火星子捎带的噼里啪啦声。
陆昭川过来。
她偏过目光。
她怕他,怕噩梦里看到的惊骇一幕重现。若说晕前,她因为气力竭尽、意志微薄而不忌惮他的靠近,可现在……理智回了,防线加筑。
“敖元的灵魂在肉眼可见地恢复,这两天,他一天比一天好,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迈进轮回了。”陆昭川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先悠哉报喜。
她眉头一松,紧紧扣着的手也随之松了。
“也没见你打水回来。”她记得这人当时两手空空,身上还驮着累赘。
“明烛勒令佯魅背回了一缸。”
难怪当时佯魅怨气那么大。
她点点头,不吭声。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
半晌,陆昭川呼出一口短气。
清朗的声音说出小五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小五恍然抬起头,发觉他在盯着自己看,又迅速挪开视线,浓密乌黑的睫毛唰唰扇过。
看她又陷入怔愣,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不想被瞧见的东西。正对应起脑海里她当时掩埋在自己怀里想藏住不堪的一幕。
他尽收眼底,语气自责,“你挣扎很久也没喊我一声,找到你时……你身上重伤,是我掉以轻心了,就连施救也不及时。”
急赶慢赶找来上游的时候,她静静坐在那峭壁上,风干已久的泪痕挂在眼角。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来得太晚了。
她外化的痛楚,他历历在目——被吹干的黑色的黏渍,破洞的衣布里藏的若隐若现的伤口,而那双乌蒙透亮的眼睛里,怀了太多伤痛和哀怨。
而这一切,昭示她与墨魍才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殊死搏斗。
状况不明,可赢家,显而易见。
“我帮你吧。”陆昭川冷不丁冒出一句这样的请求。
这句话来得没由头,令她疑惑地抬头,终于看向了那惊骇的眼睛。
“我帮你找回记忆,也帮你进入轮回。”
小五蹙起眉眼。她要回记忆,不过是和明烛之间的事情,何来需要陆昭川帮忙一说。
想到冥界一切交易都必须对等一说……她拿回记忆就是为了摆脱舟师这个身份。要是到时候明烛不肯放走她,就只能换取同等的代价了。而她记得明烛的原话,是替他做划船的苦力,尽职尽责却没有个限期。
说到底,对不对等,都是他堂堂冥界之主一句话的事罢了。
她更看不清了。陆昭川,到底是来索她命的,还是有什么更大的目的?
“你帮我做什么?”
“欠你的,自然该帮你。”
帮仇人?她眼睛一扫过去,想在他身上捕捉一丝藏有诡计蛛丝马迹,可他言语恳切,眼里也满是真诚。
她忽然想,一个人面对仇人濒临危险时,不就应该感到大仇得报而畅快喜悦?又怎会在她陷入危况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怎会在鹿夭对她半开玩笑地怨怼时多加袒护。
明明很多次机会,他都可以旁观不顾,又为什么要管自己呢?
他本就可以让她被水鬼吞没,又何至于送她来找鹿夭还帮她上药……
除非……他并非为直接送她下地狱而来。
陆昭川不是动摇,而是对于他们一人一鬼前世牵扯的所谓真相,也依然未明。
毕竟盛年学者一名,总该是个有原则的人。先一探自己眼睛被伤的究竟,其次,才是送所谓的罪人下地狱?
尽管面上无害者,往往最会暗里藏刀。
那就再赌一下吧。
“好。”
她抬头笑眼盈盈,“你帮我吧。”
她从前把他想得太坏。现在,她只希望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