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帮我吧

藏在温服里的小脸脏兮兮,明明才 经历一场使尽全身解数的挑恶大难,此刻却神情冷肃,全无惊惧,仿佛那些都是过眼云烟。

陆昭川看她呆怔,也就不闻不问,无言地笼着那微薄的身躯。

他虽无意,目光却不时探寻来,直叫她寒栗。

她一直低掩着头,如果可以,她真想把自己的眼睛也挡起来……自己能对墨魍下狠手,一举夺走墨魍一双目光,如此麻利,更能说明自己从前也干过这事,说不定……还远不只是运气加成那么简单——对于剜伤眼睛珠子这厉事,或许她早得心应手。

她垂头,眼里尽是石粒沙砾青板,不知多久,忘川里的圈纹才终于看清晰了些。

往旁边一瞄,确实是一直在走下坡路,又走了好一会儿,小五突然停住脚步,“去哪?”

陆昭川也停下脚步,“找鹿夭,你受伤了。”

后方一直稳定发出的衣物摩擦声随即停顿。

她这才知道,后面有谁跟随——他们的脚步隐藏得极好,也很识趣,没打断这一路的静默无言。

过会儿,她有气无力地开口,“走不动了。”

她很平静,这话却听起来有些委屈,陆昭川不由得皱眉。

不知身边的人是不是在看自己,还是有着什么别样的揣测。

小五把头更偏向另一边。

她很累。

这一路起起伏伏的,实在走不动了。

“上来吧。”陆昭川背向她,半跪在身前。

她终于悠悠抬头,顿了一会儿,二话没说地环住他。

偎在他肩头,她面朝着另一边。

这样很好。

他不见她的肮脏,她也不用看他眉眼。

只是这一身散发的腥臭味道,难免也会被他沾上了……

没有余力和闲情再把重量减轻,陆昭川在她上身的时候顺带轻微掂量了两下,才觉她本身也没有意料里的重量。

看见她不带任何掩饰的一面,脆弱的一面。这一步,比他意料里来得早了些。他错愕,好一会儿才抬步。

“那家伙真够狠的,把姑娘家的折磨成这样……”末了,又埋怨一句,“都胡作非为多少年了?”

似乎是看前面的陆昭川和小五终于发出动静,一直跟在后边的明烛终于开口。

他还不是在自说自话,也不像是在找陆昭川搭腔,而是侧头问话,应是还带了一个伙计。

那伙计不应,明烛就又撞了撞他,“诶诶诶,你知不知几年了?”

“那东西一向这副鬼德行。”那伙计冷哼一声,“近几百年一直这样,你还没习惯?”

“哎!”明烛唉声怨气,“要追溯到两千年前去,他可是我们之中最纯情的一个啊!”

“时过境迁,一去不返咯。”

“好歹你也是冥界之主,倒是治治他啊。”那伙计出主意。

“怎治?杀了他?”明烛不屑一顾,“你说得轻巧啊!那你告诉我,我自己的魂魄,就该随他一同消亡吗?”

面对质问,那伙计依旧和气,“瞧你说的,简简单单走个程序的事,说得像是我要求你亲自去裁决他似的……你找下面的差役去做掉不就行了?”

明烛静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动摇还是被哽住。伙计赶紧又撺掇道:“你不是一向最会公事公办了?”

冥界有规,魂魄之间不得相杀。

若手刃一魂,则万世坠魙。冥界虽有专门斩鬼的司神驻职,可也很久没有出关过了。

明烛叹气道:“现在哪还好找刽子手?元魂代偿啊!”

“原先还有专门的老先生干这事儿,前几十年去请他,那老头嘴里还叨叨个什么小惩小罚就行,凡人皆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做鬼的更要多给几个了。抹灭生机的事,代价只大不小。”

“一旦所杀魂魄归属于冤魂,举屠刀者随之魂飞魄散。”

“还有!谁敢说墨魍体内就没有一丝一缕的冤魂?杀错了……可要代偿千千万万世!我想到这可都不敢想了。”明烛啧了两声,“你敢?你敢你去!”

那神秘伙计淡淡摇头,“不能相杀,总能相残吧。你也是吃软怕硬,敢擒我,却不敢抓他。”

“这叫什么话?那墨魍在下头少说也待了几百年吧?还不是我送去的!”

“你再给他送回去啊。”

“俗话说,请鬼容易送鬼难。我这不是……忘记办法了……”

伙计默不作声了。

明烛仍喋喋不休:“你俩都是千年的聊斋,好小瑰,就再给我说道说道你俩过去的故事呗,我好想想对策。”

千年的鬼?

小瑰?

小五闭眼想了想,另一个搭腔的伙计□□就是佯魅了。

虽说明烛没什么冥界一主的架子,更是没有个冥主的样子……但佯魅当时跪地求饶时还一口一个冥司府的,可谓毕恭毕敬极了,此时,他又怎么敢和明烛那家伙怼天怼地了?

“等等,聊斋?”

“你在这阴阳怪气我活得久,还叫我跟你以自己为范本说事儿?哪有那么好的事?”

“小气鬼。”

“我还没说你呢!找那么多说辞就是不解决墨魍,你是不敢吧?”他又低了声音,凑到明烛耳边字字诛心,“胆小鬼。”

“你你你!就你胆子大!连我冥界之主都敢戏弄!”

好不容易静谧一会儿,后头又传来炸耳声。

若不是情况不对,陆昭川还真想听这佯魅亲口话一下这**分真的聊斋自述。但耳听他们又要吵得不可开交了,他当即顿住脚步,投来冰冷的眼色。

两个八卦鬼一瞬噤声。

小五半睁开眼睛,余光里看见那个伙计的大致身形,也对上了记忆里的声音,正是佯魅。

这么短的时间,陆昭川竟能把明烛找来,甚至还带上了佯魅……

想不明白……

“想起个事情……”

“嗯。”

“舟师可以与渡客定下三条契约,说是契约……说白了,就是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

“这么人性化。”

以往就算知情了,神色也不会微动一分,此刻,他却刻意表露了震惊,“什么愿望都行?”

“我又不是神……力所能及的,尽量吧。”

“纸上契约?”

“口头契约,应‘好’为誓。”她顿了顿,比竖出两根指头,“但你只剩两个了。”

他忽然情绪大开,“你克扣了?!”

话音刚落,他就忽然想起当初她昏迷醒来时刨根问底的样子。

事后回想起来,也就是问了一问要不要先送她去医堂,她无意识地应下,也不算什么多大的事……可现在再看,原是他无意触碰了这所谓的契约。

也难怪,当时她病容里带着一股愁绪。

“记起来了。”陆昭川又认真思考好一会儿,“可这是死者的权利。”

“明文规定,是给渡客的权利。反正已经用掉一个了。”她顿了顿,“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好,我再想想。”

她倚着肩头,又闭了眼睛。

还没一会儿,后头又沉不住气了。

“不是我说,你怎么跟我说话总带刺儿啊?”

“彼此彼此,你又好得到哪去。”佯魅走起路来像是不用腿似的,懒散飘摇,他眯了眯眼,盯着陆昭川的背影。

“还有前边儿那位的刺,可都在骨子里呢。”

“唉,还敢说我们小陆……”闷重的一巴掌拍在佯魅身,明烛忍无可忍,“等匠处打的专关你的铁笼还造出来了,叫你这货还嚣张!”

“你先别谈叹气了行不行……”

“叹气怎么了,有气直抒,这叫敞亮!”

“听得耳朵痒。”

“那你就掏……没拦你!”虽说这小瑰说话怎么听都不太好听,语气咄咄没大没小,但相较于陆昭川那个闷葫芦,他还是爱跟他搭腔调。

别个都是表面恭敬,面上忌惮自己冥界一主的身份,实际背地里又是怎么样的,他清清楚楚。尽管这佯瑰面上瞧不起自己,却算是真实赤诚的,他不觉讨厌。

聒噪消沉,喧嚣渐远。她靠在尚且温热的肩头,忽而神魂迷离,沉沉睡去。

醒来,竟已身处鹿夭堂了。

她侧头,只见鹿夭背着煎药的背影。

背后的眼睛察觉她醒了,鹿夭半开玩笑,“丫头,你每回来见我都很郑重啊。”

“什么意思?”小五不明。

“不是重伤来就是提着礼物来的。你瞧瞧,这还不郑重?”他笑着说。

“他们都去哪了?”她张望这不大的屋内。

他们,指的是陆昭川他们。

总不至于是去密谋什么大事去了?可,也不见敖元身影……

“他们?”鹿夭皱起眉,“这里可从来只有你一个,哪来的他们……”

“怎会!?”

她明明晕过去了,哪能凭空来到这里!陆昭川也明明说过,要带她来济魄堂的!

“那我……”她不解问道,“我怎么来的?”

“我只能跟你讲,你是来医治眼睛的。”

治眼睛?

她的眼睛可没毛病!有毛病的,另有其者啊……

“我到底怎么来的?鹿夭,你快告诉我!”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突然高喊。

又因下榻下得着急,她拖着疲软的身子,踉跄几番才近向那个背影。

“等我把你眼睛取下,放入这炉中炙烤两日……”那小老头答非所问,伸出拇指朝空中画圈,摇头晃脑地自说自话。

“嘿嘿嘿嘿。”

寻着那一阵阴笑,她蛮横掰过鹿夭的身子。

而他也不带挣扎地转过头。

他直视着,嘴里喃喃:“你就痊愈了。”

“你就痊愈了。”

“你就痊愈了。”

那张嘴长得极开,肌肉似是要撕裂一般,唾沫星子更有要淹掉她的势头。

她连连后撤。

撤到死角后,瘫软在地。

最后唯能做的,就是用尽余下气力发出一些无声嘶吼。她满脑充斥着麻痹自我的警戒——这是墨魍之梦!

快醒来!

快醒来啊!

快醒醒!

“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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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