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还你两愿

夜晚,河岸。

“水深危险,请匆下水。”

蓝底白字的牌子上是这几字,橙色的套圈并挂在一起。

对岸高挂几盏柔灯,远些的青绿,近些的玫金,她看来涣散,头顶照下来的白地告诉她,对岸的灯,其实也是白的。

不过一个隐在了柳叶里,一个藏在了红枫中。

那片水里印着静谧的绿光,这片则印着橙光,只有对岸中间那空空的台地,水色是白的。

椭圆的白色在水里,一动,又一动,在刻意吸引她的眼光。

明明别处都好好的不动,偏那一个倒映的白影不乖。

抬头,没有一丝风划过脸颊。她突然想起那面“水深危险”的蓝色牌子,低头一看,还在。

那就还好。

湖光水色,从来涟漪。

她又抬起头,白点最亮的地方剧烈闪动。

在动,那也还好。

她想看细一点,想知道什么在动。身前的灰色栏杆似是设的一个摆设,她不费气力翻了过去。眼睛一睁一眨,她来到水中央。

打湿的杂草席卷周身,湿漉漉的感受却没传来。

感知力消失了?还是,真的只是一个梦境?

这才怀疑起自己可能是身处梦境,或许也有些迟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就看看那白点闪烁的地方,在搞什么动静。

她没游也没沉,又一睁眼,平白瞬移几十米,真就来到了白光中心。顶上的炽灯像审判长官一样高高在上,周遭,没有异物。

有点被捉弄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探究竟,此刻,她却被这高高而挂的白光照得神魂颠倒,几乎迷离。

或许这是一个陷阱,是囚笼,她得找点措施,才不能坐以待毙。

眼睛找着找着,找去了对岸。她看见,对岸站着一个像极了她的人。

又一睁眼,她脱离了白皑的笼罩,出水上了岸。

而对面的那人也有新动向。

“她”,早早略过灰色的栏杆,半个身子浸没在水里。

又一睁眼,那个“她”也来到白光之中。

不过那身边似乎多了个东西。

“她”没有看见。

“她”眼睛直直勾向了对岸。对岸站着一个影子也在看她,影子眼里惊恐。

可“她”却像没看见似的,眼神飘忽,视线直接穿透过了影子。

眼睛久未再闭,不觉风干也不觉难受。可她仍是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影子又一睁开,水里那个“她”不在了。

“找我吗?”

身后有声音。

影子转身,是“她”。

“她”胳膊上端了一个橙色荧光救生圈,接着,在影子的目瞪口呆中,“她”把救生圈系在眼前的围栏上。

围栏上,已经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她”慢条斯理地系完,顺手在旁边的牌子上点了两下。

颇有叫影子瞧仔细些的意味。

等等,影子……是谁来着。

噢,记起来了,是原本的她。

是她自己。

怎么喊着喊着,她反倒成那个影子了?

不想了。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个“她”忽而消失了。

或许牌子上面有什么信息,她看向蓝底白字,还是一样的字。

“水深危险,请勿下水”。

有些古怪。

眼睛再一眨巴后,她定睛一看,那“勿”字不是“勿” 。

上头多了一点。

是“匆”。

匆上的一点很长,就像一个横过来的“8”似的,被后来斜斜添在了两撇上。

一撇上坐落一个点。

眼睛又没来由地一眨。

两个点变成了很标准的圆形,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

纤细的手指触到的一刻,两个圆形陡然立体起来,边沿还闪着光,泛起水润润的光泽。

像镶嵌了两颗球在上面似的。

她感到说不出来的神奇。一眨眼,两颗球居然朝着一个方向悠悠转动起来,忽而,它们定住了。

两颗白球上分布出交错发散式的红线,此刻的中心,各自多了一枚漆黑柔亮的圆,圆里有一点光,光缘是她身后的白灯。

这一对球令她感到熟悉,仿佛才别不久,又仿佛早已与它们失散了。

忽的,像是发现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她惊惧地后退,上身僵了几分,腿也发软。直到后背抵着一面坚硬退无可退了,她颤颤巍巍的身子继而瘫软倒下。

她又极速眨眼,想抓住眨眼睛这个救命稻草以快点逃离眼前之困。

奈何,一眨换一帧画面的能力恰在此刻失灵了。就像是一场戏作放映到结尾——过程略略,只留一些特别的画面屏闪在脑海,但结尾不管好果恶果,总会因想多留意一些的想法而不作快进。

此刻,她就正面临这噩梦终章,再跳帧不了。被她打量许久的东西,依旧死死钉在那牌面,还直勾勾盯她。

她不受控地哆嗦。

那是一对摄魂心魄的眼球。

是记忆深处一位故人的眼睛。

“偏偏是他?!”

恰好,她认得它们现在的主人。

不安颤动的睫毛终于停下没用的切磋,跳动的眼皮即刻静止。小五猛然睁开眼睛,飞快腾起身子,正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果然是梦!

是墨魍造梦留下的余悸!

小五扫视四周,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吊在峭壁上。或许稍再侧身,就会同墨魍一样坠入忘川。

彼时天色已暗,水面归于平静黑不见底,甚至找不到一个浮在面上的圈纹。

若真从这高摔下去了……眼睛昏花的墨魍能生,但她,可说不好……

凉嗖的风终于擦过脸。冷冽,却安定。

梦中每一瞬的经历都透着熟悉。

“……你害我,我却想着助你。”

“陆昭川……”

“等着。”

一切,来得那么凑巧……

他刚好进来了新洲区界,又刚好找到了她。还真是要她加班不假,要她命也是真。

他先愚弄自己。

等到他满足了报复心,再把自己干过的坏事悉数抖出,让自己做鬼不安不够,还要下到黑狱地牢做了恶鬼才能泄愤!

她想起问他是不是来帮冥司府解决什么问题时,他应“是”,毫不犹豫,问心无愧。

本以为他是阴晴不定的人,起初还带着假惺惺的面孔周旋,如今来看,一切有迹可循。要是自己真对他有罪恶……自己可真是有好果子吃了。初见她便觉得这人藏着腹黑阴毒,哪怕从未显现但她能感觉到。可事到如今,他怎么就不再使坏了?甚至在危难的时刻,还送她去济魄堂……

是想先接近她、拉拢她,再利用敖元和自己找同一个目的共谋,然后在自己对他百信不疑时,给出最狠厉决绝的报复?她突然觉得,或许他早就和冥司府串通一气了,知道自己想挣脱这无尽的穷舟苦海,于是便亲自涉险来了冥界一趟。

而他的目的就是一个!就是送她下到黑狱再无永世!

寒风萧瑟,从不觉阴间寒凉的她此刻站在高处,竟双手发凉。

而不久前,这冰冷的双手正被一双厚实的双手紧紧包裹住。

现在,又该如何面对那双手的主人呢?

直言自己伤害的愧疚而道歉?

可他诓骗自己的这番行迹又怎么算?

……从前的她,真就这么罪大恶极吗?

随着记忆一点一点被剥开,她如愿了——如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却也失意于残酷真相。

舟师不被洗脱记忆,或许也是一种保护措施。保护他们这类灵魂免于过往的挣扎,或是裁断恶的延续,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朝时的金色晨光变了种色调,暗沉的紫袭夺掉它的领域。

彼时天光又暗。

她沉了头,耸着肩,单薄的影儿坐到崖上,鼓风的裤腿吊在那儿晃啊晃,就这么荡了大半日。

瞥见一旁的银色碎片,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耸耸肩膀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了,管他的。”

捡起碎在一边的镯环,她疼惜地擦擦,草屑零落。

这东西陪着也有些日子了,就这么丢了,还是舍不得。况且没有这么个不起眼的利器,说不定此刻,她还被困于墨魍的折磨之下,痛不欲死呢。

不丢了。

那就不丢了。

补补还能用。

把碎屑塞进髋部口袋,她又火速收了垂吊在半空的腿,撑起身子站起来又随意掸去身上的尘灰。

恰在此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五。”

轻唤她的声线肃冷,尾音微颤。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才松懈不久的肌肉又紧缩。

见那顿住的身形不愿回头,陆昭川边跑边解外衣,直到将要靠近小五时,他缓缓降了步速。

没有犹豫,他扬起衣服把她整个包裹起来。

才不见一会儿,她身上到处破洞。

腰腹、肩膀、小腿尽裸露着伤口,溢出的液体发乌甚至凝结。她紧紧抓住衣角握成拳头,掩藏藏不住的窘迫。

可心眼使然,即使他有意避目,那短短一瞥,也足将一切收尽了眼底。

包括……正被极力掩藏的那指间早已干结的不明黏物。

他拢她的动作很轻,犹如一片柔软的羽毛落下,舒服,却刺挠心尖。

突然被动地入他怀中,她陷于黑中。黑里没有寒意,甚至暖和得令她沉溺。被他揽得更深一分,她索性不管不顾起来,顺势埋进了那温热的胸怀。

掩埋之下,泛起一丝苦笑。

“如此心安理得么……你啊,不仅坏……还贪婪。”

她不禁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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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