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算了。”
她看过来。
那人接着说:“我还是考虑考虑。”
她仍一脸不解。
那人又说:“考虑留在这地方了。”
这下,她眉头锁得更紧。
忽而,她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说他不该妄自薄命,又骂他哪里对得起爹娘,倒叫陆昭川一愣。直到敖元弱弱发声,提醒“小心把别人吵来啦”时,小五才噤了声,把脑袋又埋回卷轴。
……
半晌,一窈窕身形躺在地上闭目养神。旁边摞起高高小山,正是养神者可以名正言顺适当犯会儿小懒的证明。
阅了大摞距今八百年至距今九百年的卷轴,他们甚至将搜查范围拓广,又往前后推了个五十年。看完一个,敖元就帮忙收归,可滚了一个又一个。
期间大多记录属于亡者档案,穿插记了些冥界事件,有大有小,纷杂各异。小五约读越觉不可思议,她甚至觉得,守折作为鬼档司的老人物,实在过于大意。于是不免胡乱猜疑,这或许,是上头想留下陆昭川顺带捎上她而做的局。
毕竟,不少前史机密都让她这一个基层舟师和一个阳世男人看了去。
把这个可能说与了陆昭川听,他却旁若无事一般,寥寥表示赞同后又攀上梯子,搜刮出新的八卷。
他递来一卷,小五伸手使劲够了够,边挨不着就算了,快要碰着时陆昭川竟还连连缩手。她没法子,只好妥协了坐起身。
“……会不会敖元的名字本就不记在册内,所以我们一直找不出来?”
他淡淡“嗯”了一声,“蛛丝马迹都别放过。敖这个姓氏,不多见。”
小五哀嚎:“可我也没有被这些东西放过啊……”
“小五姐姐,你怨声太响,小心变难看。”
小五一怔,怨气重会变成怨鬼的,可不丑嘛!她赶紧翘起嘴角看向敖元:“现在好些了?”
然而新落地的一摞卷轴里,似有什么把敖元给吸引了,他左一晃右一摆地探头看去。
小五:“怎么了?”
“小五姐姐,先看这个吧?”敖元指了指外看并未有所不同的一卷。
小五应了他,随后眼睛一亮。仿佛出于某种感应,这卷里头倒还真有两处引得深究。
某页记载,一座小村“敖家庄”大疫汹汹而来,许多村民不治而亡。恰巧这卷还开头醒目极了,那几个年头里,轮回机制正在更善。
拿给陆昭川看,她直说了猜测:“会不会是灵魂卡住了。”
机制,更善?
阳世讲究四季轮换,顺应自然,做着各式的适应性变革。或许这轮回机制也是如此,需要时时变革,定期优化。
而优化时轮回机制处于静置的状态,敖元恐就是在轮回机制停转或混沌未定的时期,误打误撞着了,灵魂信息自然也就没有被详尽记入档案。
直白来讲,这种确实算是一种“卡住”。
“我先大致抄录。”想法闪过脑中,陆昭川还是决定先记下情况。
刷刷几笔,一气呵成。
他又去那卷里寻找细节,起身之际,本子从怀间滑落。
本页翩然,停在前几页。
见他投入得无心听见本子掉落,小五帮捡起。瞥见内容时,她动作一顿,本向外递的手转而将本子带进了怀里。
“字还挺好的,但……”旁边一角的小人画吸引她注意,“这是?”
指尖“哒哒”敲击两声。
小人画简笔勾勒,是一个女孩笑眯眯地拿着一个葫芦的样子。
一旁字迹飞舞——很宝贝葫芦,留意。
回想了一会儿后,小五瞪大眼睛,对上了!上面这小人儿,正是上回买用来储装驱魄散的新葫芦时,她巧言令色向老板讨价还价的模样。
可她几时这般笑眼盈盈过?
她思索不一会儿,又抬起头,俨然一脸看戏的神情,正等着陆昭川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昭川看了她指尖所指,怔住。
“解释解释?”
“你当时眉飞色舞的样子还……还挺有意思。”
“倒还不如说是本姑娘把你打动了。”难见他俊面失措,她笑了笑,又轻挑了下眉,像是有意重现画上模样。
不知是过于专心记载还是无心回应了,许久,陆昭川竟淡淡“嗯”了一声。
直到他又喊着敖元一同收拾,小五才从那声“嗯”里回过神。
敖元兴致冲冲地来,好像能出一点点力气,他就高兴的不得了,小身板倾尽全力开收卷轴。
“噗通”,架上将掉不掉的一个卷轴,被不经意碰掉。
就近的小五捡起,瞥见上方刻字——壹零零后距今。
抹了抹眼,她确认没看错。卷轴被铺展开,出现了两列字。
可泣。鬼非鬼 ,神非神,暗涌渗漏,掀浪滔天。
幸而这些字她认得全。可不幸的是,这个卷轴与其他卷轴无异,虽过于崭新,却不像玩笑。
指尖擦过简牍,冰冷透来,激得她一阵寒颤。守折不仅亲自引他们一路,还顺带指点迷津,帮他们找敖元灵魂不被看见的苗头。
可一位常年深居鬼档司内部的老头,竟恰巧被初入冥殿的他们偶遇了……如今,又让她发现卷宗失序,这看似顺道相助的里面,多少也掩了几分经不起细究的有意。
小心把卷轴收起,见敖元和陆昭川收拾得起劲,都未多加注意自己这边,她暗暗轻撬开方木匣子。
卷轴被投进去。
合上时,因力度过于收敛而发白的指尖,极不自然地扣挲了两下。
又收归许久,才将乱摊子收好。出门,却见那佝偻老者还候在外边,靠着石墩。
守折留了两句话。
“孩子,你的病是你的因,你的果也是他的果。”
一句,是对敖元。
“找个大夫看看,应该不会错……”
一句,是对小五和陆昭川。
似是只为专门留下那两句话而候了许久,说完,守折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幽黑长廊。至此一路沉重的步履,陡然变得匆匆,甚至轻盈。
“大夫?因果……”
小五嘴里振振有词,陷入了苦想。
将要迎来终果的大夫,他们或许还真认得这么一位……
“鹿夭!”
“鹿夭。”
一清亮一清朗的声音同时道出了一致的名字。
陆昭川不禁回想,初见敖元,他一直在水边洗衣服,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痕迹。
又想起之前因墨魍打搅而被掐断的话茬,深邃的眼睛透出狡黠。
“敖元,你从前病了。”
“我?病了?”敖元眨巴着眼,“……我也病了?”
“你的身体又痒又痛,还有这些抓挠过的痕迹,就是症状。”
小五一听,拧紧眉头。
她蹲下探出手想摸摸敖元,却被一双小手反抚上脑袋。
那动作轻柔,似在抚慰一个比他还幼小的幼婴一般。小五想回应一个好看的笑容,却还是不争气地只扯出一个苦笑。
“看来我不是在河边淹死了,而是病死了……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贪玩!小陆哥哥,我说的对不?”敖元边抚摸小五的脑袋,边欣然侧头看向陆昭川。
那透亮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里头满含期望。一丝熟悉感被勾起,陆昭川脸上现出一丝错愕。
他说不出话。
“你可不贪玩!小敖元最最懂事了。”
见陆昭川被这无忌童言怔住,小五赶紧拉高声量接过话,又把陆昭川一推,嘴里说着“去去去,你走远些去”。
原先她还不愿敖元上船,可如今,她竟比谁更都想敖元善终。她轻轻抱住敖元,叹息起自己看不到敖元。
“先回去找鹿夭。”
半晌,旁边的人才开口。对于陆昭川突然的提议,小五始料未及。
“你要找的老友近在眼前,现在不顺路去把事办了,还等着我再送你来一趟?”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知他是为敖元的事情着急,还是突生避舍之心,竟无来由的,忽然就不愿去见冥司府了?
她盯着陆昭川,等他给个说法。
想一出是一出……
善变,不足以形容他了。
他面色沉寂。知他仍存犹豫,小五正要走去一旁好给他思量的空隙,却听那清朗的声音终于传来。
“半路听闻,冥司府不在冥殿,我怕白跑一趟。”他迟疑了一下,“但如果你硬要现在造访,也行。”
小五笑了,“说得好像是我更想见冥司府一样。”
可转念一想,要是冥司府真把他们的事情办了了,他们还能全心全意地心顾敖元去帮忙寻鹿夭吗?
心底是十分甘愿的,可是……要是她重新拿回了记忆,心底的恶念也难保不会肆意疯行。
十分的甘愿,会减掉五分,还是减掉九分?
她不敢想。
嗅到气氛不对,敖元一把拉住小五的衣角。
“可以不用管我的,我回到以前的地方待着,也……也很好。”
和家人团聚太难了,不行就不行吧!
“好什么好……不准说违心的话!”小五换上初见敖元时那副装腔作势的狠厉模样。
不准说违心的?
……那就,只能说顺从心意的话?
“那……那你们能不能不吵了……”
“没吵……”
“没吵。”
敖元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嘟囔:“可是就快吵了。”
小五重重叹了一口气,抬头直视陆昭川。
“冥殿还是要去。但你得保证,不能做完你的事后就对此不顾。”
一切总要了结,敖元的命数,她的命数。可是达成的把握……她一个没有。
所以,靠赌。
她赌冥司府绝不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赌祂,会给一线不止的机遇。
幸好,那肃冷的声音应她:
“一定。”
回应里,含了几分的坚决,便给她添了几分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