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廊边池子又打十二回照面，几个步子才踏出了轮回司大门，顺道碰见了出去送汤一趟回来的“高帽子”。
他询问小五他们怎么进来了轮回司，在听到“守折”的名号后，他瞬间噤声，机械点了点头表示了然。随后又好意提醒冥司府恐是不在冥宫之内，怕是要白跑一步。
“了解了。”
小五谢过了他，还是领着一人一小鬼来了冥殿，一路无阻，也再没遇到个巡逻的。
放眼望去，台梯百阶。
“气派是气派……”陆昭川欲言又止。
却也透着一股难掩的俗气。
石雕精刻，一旁龙飞凤舞的大字题上石柱——有事直进无事请回，近日不在下回再来。
柱面上刷有斑驳的白色漆体，似是为掩盖底下被换掉的旧字而做的潦草努力。一看……就是临时更写上去的，没什么讲究。
见冥司府作派随意，小五不由得皱眉，或许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冥司府一职又发生变更，上任了新鬼神。
原先的冥司府时而冥顽不灵时而威严过甚，动辄震得冥川上下地动山摇，轻则掀起骇涛朵朵。
很久前的一道秘令就是他下的——所有鬼差一律不准议论窥听，尤其不可以下犯上。
一传十，十传百，久久传之。秘令，也就不是什么秘令了。
至于这位行事毫不严明的现任冥司府……或许正因这规令而鲜少听到关于他的见闻了。而上头的领导更是可能早已偷偷换任，可祂不宣之于众，谁又敢乱说，谁又能知道？
此刻小五在心底，却也只能暗暗祈祷这位大领导能是个正常的人物了。
“还真是他风格。”
循着打趣声，她正见陆昭川兴致得很，品析起这冥殿风范。
她没附和。
要在千里之外的忘川上游，她定然会跟着嘴碎几句，可如今就在冥殿脚下了，她当然不会拎不清在鬼神眼皮子底下造次。
她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嘴，不出所料的，他薄唇微启：“七拼八凑。”
这话只有他能说了。而她和冥司府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越级关系……她还是从现在起就毕恭毕敬的为好。
免得那些耳朵招风的鬼差听见，专门去冥司府前给她状告一通。不直接被赶去下下下面就不错了！敢问她还能有几丝的生机，去讨下辈子？
殿前无鬼差值守，幽幽大门直敞。走进一瞧，这门处更是空空如也，似乎只要有胆子，谁都可以在此直进直出。
陆昭川两阶并作一阶，稳稳踏上青白石阶，小五和敖元则迈着小步“噔噔噔”的在后面一路小跟。走了半程，意识到身后的声响越来越拉远，前头的步伐才放慢了不少。
并着一盏烛火迈入幽暗的殿内。
似是感召到宾客降临，殿内霎时亮起蓝光。经过一路黑暗后来到这里的两鬼一人，难适应这一恍的明亮，齐刷刷眯了眯眼，略带机警的判断四下环境是否安全。
左右壁面展了九排烛光蓝焰摇曳，欢快的跳动仿佛在迎接新客的到来。一个高约百尺的凶神恶煞的神像横挡着，不过焰火的光亮越往上越微弱，看不清顶部的构造，也看不到神像额头以上的具体情状。
神像青面獠牙，面容威严，双腿呈深蹲姿态却不见臂膀，仿佛上肢被隐去了，肩膀处打磨得光溜溜。圆球眼珠子直直突出，可惜没有进一步精细雕刻，少了几分狠戾鲜活。
两座龙身狮尾的蹲兽，一只幼小些的立于神像的左肩处，一只身形略宽的则蹲守在右下处，而这只谛听距离刚到来的新客们是最近的，几乎就在脚边。
看了几眼后，小五绕到神像侧面，后面留了夹缝，正好够陆昭川的身形通过，她招呼了一声，陆昭川便提溜起正和地面那只谛听鼻尖对鼻尖的敖元，无声跟上。
“前边没动静。”似是感召到了陆昭川的谨慎，敖元小声提醒。
被两壁夹着的路越走越开阔，循着逐渐微弱又渐明的光亮，一座低塔陡然伫立眼前。
塔的中心，自底座划出了五条深而宽的缝痕。小五低头看着脚尖，她正踩在其中一条直痕上。
其余四条均布向了其他四方幽暗，她回头看看陆昭川，视线又穿过他看向了来时路径。
其余四角可能是冥殿的其他入口，也可能是通向特殊偏处的通道。他们自正儿八经的冥殿大门进来，自然也该是个主道。
顾着确认另四个方位并无异样，小五不觉，壁面八叠烛火明暗交错，正发生极其难察的光度变化。
陆昭川也端详了许久，眼里闪过狡黠，他不由联想到冥界的天光。冥界天光始终是冷的，毫无暖意，也由此让他觉得度过的一切极其缓慢。可仔细一想，他不过才与小五待了不到二十天……
殿内，明显两角偏暗，而其中一角正是他们所处的那片。
若要从明显偏亮的三路走出去，估摸出去后的天光着正是个亮的。他只在心底推测，却没有去涉足其他路径的想法。毕竟心眼失灵，他得步步更慎。
小五拍了拍如人形高的塔体，闷重的声响回荡在耳边。她眉间微微皱起，堂堂冥司府，总不至于连一个像样的处所都没有吧？他得办事又得休憩，难道真正的冥殿，就缩在这么个塔里？
敖元迟疑了一下，说出听感：“里面空的？”
“这可能是个机关。”
小五知这上面藏了玄妙，可上下摸索一番，却找不出这塔上有可转动或是可按动的地方。
“我来吧。”陆昭川突然开口。
小五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立马撤去了一旁，“确实，没准就是专给你出的难题。”
谁知话音刚落，这人竟抡起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东西，直直砸向塔尖。
哐！
小五忙闭紧眼睛。还未来得及看清他持握的硬物，塔尖顷刻碎掉，粉尘四溢。塔身并未瓦解，细碎的碎片落在地上，破口里头拔出几许青烟。
两脸惊愕之间，青烟径直上升入了顶上的黑色，笼罩在头顶的黑雾也骤然消失。九圈烛光之上，开阔天景一览无余。
小五看回一地的乱摊子：“这就……砸了？”
“嗯。”
阵列齐整的烛火忽而岿然不动，投射在壁上的影子却发生了有序的千变万化。陡然，火苗光影交错，壁上旋列出一贯圈梯。
“通了。”
简洁二字，昭示成功。
陆昭川把手里的巧物搁在地上，又郑重对那工具说了声“谢谢”。
看清刚刚陆昭川用来砸掉塔尖的东西后，小五不可置信地笑了。
是一座小谛听。
她抬头一望，才明了，这座小塔原是整个冥宫的小化形。或许冥司府应知道陆昭川行事灵巧慎重，于是便设下了需要莽撞一试的破解之法。
那于波澜不惊里迸出的沉重一击，一时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缓缓开口：“你好像……做什么都很有把握。”
“这次没有，赌对了而已。”
“那也是气运不错。”
“气运？”他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的确。”不然怎么一进冥界，他第一个遇到的对象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闻出他话间又带着一股轻飘飘的游刃有余之感，小五手腕一转，“你这么有能耐，就先请吧。”
陆昭川向虚空的眼前迈出一步。
无形台阶极窄，小五让敖元一步一步紧跟着陆昭川走，自己留后。
鬼没有影，更没有具形，唯能照形的东西就是忘川之水。而如今这些蓝光熠熠的鬼火，不仅能照出小五的影子，还能模刻出敖元的身形。看着壁上灵现出矮小精瘦的黑影，小五不禁一怔。
“看脚下。”
小五闻声抬头，却见前面那人头都没回一个，又怎知的她在分神？
“对呀，小五姐姐你快跟上，要踩稳稳的。”敖元勾了勾手示意她跟上，动作被光打在壁上，小五欣慰一笑，轻轻点出步子。
踩在虚晃的影阶上，每走一步前都要先脚尖轻点两下，直到脚步落实了心也就踏实了，身体才能够迁移下一次重心。
而陆昭川走得快又稳，最先一窥这正殿乾坤。放眼看去，一方高座钉在成团成簇的谛听兽刻之间，脚下是规矩齐整的格线，方圆之地犹如棋盘。
略打量几眼，陆昭川回头盯梢起身后一大一小鬼的情况。敖元步子小，慢一点他可以理解，不过后面那只女鬼……怎么还远远落了敖元一大截……灵巧却太谨慎，跟只小猫儿似的。
距离终点还有两步之遥时，敖元突然顿住了身子。
陆昭川表示不解。
“我等等她。”敖元指了指身后的小五。
陆昭川无奈，又熟练地提溜起敖元，直接将他抱了上来。
“上来等，这样安全。”
还能更快。
看那壁上的小黑团子倏忽消失，小五带着不可察觉的几分失意加速步伐。她控制身量后加急步子，每一脚都踩出了身轻如燕的感觉。
偏偏最后几步，她踉跄了。
似认命般地，小五紧闭起眼睛。恰在此时，一臂揽上腰间，身子顺势依进那人怀里又被带着翩旋了半圈后，她踩回平地。
“又来这出？”
鲜活的气息钻入鼻间，有点儿清朗，还有点儿好闻。难见的红润再度浮上了面颊。
等到心随着脚步落稳了，她才如梦初醒般急忙撒开环上他腰间的手，她撇开眼神，回应讪讪一笑。
“来晚了呢。”
身后忽而传来一阵勾魂儿的声音。
循声看去，一具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入眼来。
不知是见到来客兴极了，还是只为了追求嘴角上扬的弧度，“笑面”的全身气力像是尽向嘴角使了。
顿了许久，“笑面”贵口才开：“好久不见，陆昭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