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混卷乱案

“高帽子”送汤急切,小五未来得及出口的“好”字还挂在嘴边,悻悻拿过敖元手中空碗搁置在门边,她迈上台阶,正要把那笨重大门给关上。

一只阴森森的白骨爪恰从门内探出。

“这该死的,又不关门!”

弯弯眉眼与那怨怼者对视上,她把住门环的动作一顿。

又是一个老熟鬼。

老熟鬼瞅到她身后悄悄探头的小孩,模样无邪。

“有本事昂,这都被你找回来了。”干巴的嘴角咧起,打量的眼色之中藏几分不可思议。

小五没多给回应,只朝他点头示意,拾起靠角的空碗递给他。

对方低头瞥了一眼,随后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碗接去。“嘭”的一下,门被重重关上,满不客气。

一行远了轮回司,一路神情古怪瞧着她的陆昭川才不经心开口:“你和那个吝啬鬼也有渊源?”

那老鬼仅以一对眼白示面,却谁都能轻易瞧出那鬼瞧来时没个正眼,端着神气,模样幽怨。

小五迟疑了一下,“托他帮找过一个孩子,可能刚才……错把小敖元当成那个孩子了吧。”

又忆起那个五岁的小渡客,她不由得浑身拔凉。

“又是你迫害的?”

小五默不作声摇摇头,半晌,才闷闷开口:“我感觉,这冥殿有古怪。”

陆昭川示意她说下去。

“说来奇怪,明明原是在鬼档司当差的两个小差,竟一下都转来了轮回司,你说会不会是轮回司鬼才不济了?”

陆昭川深思,“有点可能。”

“那我……岂不是也有望接任孟婆?”

他嗤笑:“希望不大但有,不过你得先熬出正宗的孟婆汤。”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不正宗啊……”小五转而嘟囔,“那你还不尝尝,又不会真失忆。”

陆昭川全当没听到,只是接着替她分析:“这还是其次。”

小五不解看他。

还有什么条件?

“首先一点,你得洗清身上的罪孽。

“毕竟让一个负恶者接替这么神圣的一职……

“冥司府不同意,上天也不会同意。”

“我。”他指了指自己,“最不同意。”

小五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她本以为,近些天他已经接受与自己这个恶人好好共事了,谁知他又重提自己身负罪孽,生怕她记忆没了就记忆也差似的。

居高临下的眼神回应过来,上上下下整个扫了她一遍,她无奈撇开眼睛。她突然觉得,他就是个身处高位的圣人,来此地不只为报复,而为顺便渡魂。敖元肯定算一个,而她……勉强也算一个吧。

至于为什么对她如此刻薄?

可能就因为他偏信她是个恶鬼吧。

不想再顾这自视甚高之人对自己的看法,她话头一转。

“那你还想离开这吗?”

“当然。”

有妄想是好事。她点点头。

但她不认可。

这个地方,哪有那么好出去?

这家伙是被冥司府诓进来做帮工的。不忍磨灭这个人类仅存的妄念,也免得他失去走下去的动力,小五忍了忍没泼他冷水。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老鬼,身形佝偻,白发苍苍。乍一看,有些眼熟,可她肯信,自己从没见过这老人家。

“您是……鬼档司的守折?”

闻言,老鬼微微抬眼,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姑娘的模样,悠然回应:“现下不是了,老朽才转任轮回司不久。”

又一位转职的?

鬼档司离轮回所不远……如今是整体迁移过来了?

小五开门见山:“我想向您做些请教……”

守折应允后,她揽了揽手示意敖元过来。

“就是这个孩子……”

见面前是个亲切和蔼的正常老人模样,敖元赶紧大大方方近到跟前。

守折眯眯眼,满是细纹的眼皮更耷拉下来一分。似乎想更细瞧清眼前孩子几分,他轻轻搭上敖元肩膀,佝偻的身子更低一分。

浑浊的眸子对上了一副清澈。

细窄眸子里藏了沧桑,此刻,陡然一颤。

守折缓缓抬头,微瞥一眼身侧来自阳世的青年人,便错开了身子往前迈步。

“跟我来。”

小五重重点头应了,另一双脚步却仍顿在后头,陆昭川沉思片刻以后,还是快步跟上了。

几个鬼祟的步子,就这样跟在守折身后悄然进了轮回司。

庄重大门守候里头的宁静,殿里幽静,静静躺着一方池水,幽绿的叶子彼此碰擦,发出窸窣沙沙声。

一面全是厢房,衔着直直的长廊,一望漆黑,毫不迂回。

跟走许久,廊侧那滩水池,却始终在那。他们经过此处数回,仿佛陷入怪圈,一直在此条直道上兜圈子。

至深的通幽处总有一道右拐的路径,似乎目的地始终未到,那年迈的步伐始终不偏不转,连多余的眼神都未给一个。

在小五以为又要回到原点时,那老头的身子忽而顿住。

“到了。”

陆昭川回望身后。

十二道。

他们在这条长廊上行了十二次,水池子也静静出现了十二回。

跟随年迈的身影终于一拐弯,又行几步,铜古色的大门忽而伫立在前。门前宽敞,静谧无影。

敲了两下,这座头上顶着两个古体大字的阁楼似是接收到召唤,主动敞开了怀抱。

一股纸卷气夹杂凛冽墨香,扑面而来,小五不禁鼻子一皱。

各个架前的书卷林立纷繁,架上各面刻着看不明白的古体小字,满是斑驳痕迹。

“我去寻个东西,你们随意一瞧。”守折说道。

“像归档的地方。”年轻人早已左顾右盼起来,听他瞬间明白自己身处哪处,守折远远抛来一个目光。

年轻人走近一处卷架,旁边一块小木牌上粗略镂刻古体,难以一眼分辨,指节分明的手指擦了擦那细缕的凹刻,他眼前一亮,上面写着“幽冥风物”。

守折穿梭架间,直直行至深处,停在一处高大的卷架前面。

陆昭川不能一眼看清那上边写的什么书类。但看那密密麻麻一整面墙摆放随意,似是久未拾掇,和规整二字更是毫不沾边。

旁边悬了个朽木梯子,越往上看,书卷越是斑驳泛黄,那一面架子放的或许是些杂书。

“年轻人,过来。”

一声招呼掐断了猜想,陆昭川向守折作回应后赶来。

他左看右看,这里并未有注明分类,只有一些古体数字标在角落。

“你个头高,上去看看。”

“您找什么?”

“找九百多年前的,拿几卷下来。”

拉过质地粗糙的木梯,自然展开后,梯子呈现一个三角状。陆昭川挽起袖子从一侧攀爬,却见最高处放置的都是距今三至五百年前的卷轴,反而越往下,放的卷轴越久远。

苦苦寻觅一圈,最后才在左边角落抽出一卷,上头标着显眼的“距今壹壹壹壹”。

他一骨碌全摊在地面。

守折喊了小五也来,他目光停留在敖元身上,缓缓开口,“找吧,九百多年前左右的卷轴。”

小五正和敖元在一边讲了几个冥界异闻。她拿起一卷,还未翻开,却见那崭新的简牍上细小的“叁伍距今”。

“混了卷几十年前的?”

陆昭川动作一顿。

“哎。”守折发出一声叹息,“辛苦你们了,恐怕上头还混了几卷,更难找。”

“档案都能存放得如此混乱,档案司的差役都是干什么吃的……”小五幽怨道。

“咳咳。”

“怎么了?”小五抬眼看向陆昭川。

陆昭川丢了个眼色,示向守折。

意识到自己口快,小五面露窘色:“守折,我不是那个意思。”

守折摆摆手。

“无碍。鬼档司内部的确管理不当,不然也不至于搬到轮回司来了……但整理一事,也的确是我们的问题……近来搬得急促,这里还未来得及收拾完全。”

“那我们先找找吧。”有个疑问一直徘徊在她心头,“但是,具体该找什么?”

守折没有明说,只是抬起细纹满补的手指向上方。

“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朽就帮你们到这了。”

冥宫戒规严,守折破律亲自带他们入这归档楼阁已算是行了一桩逾矩之事。小五见好就收,向守折作揖致谢,敖元在一旁也学得几分毕恭毕敬。

“老朽在门外稍候了。还有,若是要离开,走原路回去就好。”

守折告别得急匆匆的,小五和陆昭川到底还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彼此心知肚明,不作强留。

卷架偌大,成千上万的卷轴罗列在前,浩大的工程量一览无余,小五抬头感叹:“要是你的心眼还能用,那就好办很多了。”

他何曾没想过投机取巧。可惜就算把卷轴盯穿了,他也无法清晰看见那上面的细小刻字。到头来,陆昭川也只好妥协:“老实找吧。”

小五拿起一捆卷后,给敖元边指边看上面的刻纹。

“小敖元,照着这个找类似的卷轴,慢慢看慢慢找。”

“好哦。”

烛火摇曳,光影在地面起舞翩然,平摊开一面卷轴,卷长比想象的要长,细读期间刻字,才感原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岁月,被擦去灰痕,再度重启。

岁月摊在手心,捧起的,仿佛不是简牍,而是数条条瑰丽锦绸。

要在阳间,这类东西只可被钉在某处,仅供鉴赏,绝不会轻易被拿在手里任意翻阅。

见陆昭川高大的身形杵那,敖元好奇上前。

“哥哥,你现在的眼神就像有时候偷偷看姐姐的眼睛。”

翻着卷轴的小五正对上面所载的冥界前事读得起兴,就是大半的古体字极难辨认,令她绞尽脑汁。

听到动静,小五闻声看去。

可那副眼神的主人早已偷作收敛。

“你看错了,小敖元,他看我的眼神跟坏人似的,怎么一样……”

明明不是打量就是戏谑……

她也就趁此多看了会儿,发觉这人露出这幅好学的模样时,竟还少了几分凛冽。

“你到底做什么大学问的?”小五忽问。

“宗教人类学。”

陆昭川头也不抬。

“倒没听说过。”

“简单点讲,此时我的亲身经历算是学用一致了。”

“所谓的田野研究?我看这也像你来的真实目的。”她又抬头感叹, “看来有关系就是好啊。”

“打算扎根几年?”她又问。

“几天就走。”

摩挲简牍的手无意识一顿。

“留在阴间多好,听说外头不景气。”她替抛出橄榄枝。

“不考虑。”

回应决绝。

小五:“好吧。”

保险估计……他的美好人生可还有大几十年呐。或许是心底的坏种终于冒出苗头,她竟生出一股将他拉入伙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顺便是为压住三分心虚。

说实在的,她竟有些艳羡这人——陆昭川身上那股难以名状的鲜活感,她这种死鬼不曾具备,而那些鬼魂身上也无一拥有,好像有了那种鲜活,做什么都有奔头似的,干起任何事也游刃有余。

“那你出去了就好好活吧,不死别来。还有,别像我一样年纪轻轻就进来了,对了……也别犯事,不然都不知道自己天天拿个船桨是为什么的。”

那一丝小小恶念萌生了就算了,加之不忍自己拔苗助长的言行,她索性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以看作是对那短小过错的填补。

说完,小五直直舒了口气。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回去后能更好生活。”他刻意顿了一会儿,像是欲言又止。下一瞬,却见他侧头笑得明朗:“承你吉言。”

她早不记得阳光带来的感受了,但此刻,那扬起的笑还算明朗大方,就像太阳一样。如果那张嘴能在积点德的话……保不齐她会对这人印象更好点。

太阳看久了刺眼。在意识到避之不及后,她才赶紧移开视线,迅速眨了眨眼,又埋进卷轴。

陆昭川看在眼里,笑意未尽。

然而其时,她还没能察觉,真正的太阳其实诡计多端,一眼灼目。

那时她见到的所谓太阳,正隐于重重霾后。只是太阳聪明,给她看见了——他想被她看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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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川泣
连载中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