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见了？
来不及深想，她循着声音的来源探出胳膊，摸到熟悉的柔软触感。
她立马把敖元揽进怀中，轻抚道：“不要乱动，你就乖乖待在这里。”
“好。”
又握了握敖元的小手，转身便要去摸索暗格。
“记住！在这些黑雾散去之前，谁的话都不要听！”
“谁的……都不听？”
“对！包括我。”她坚决道。
似是见小五没有上回那般狠厉，黑雾正迅速接近，压缩眼前可视的空间。
不等她挪动几下，那黑雾里陡然分离出几团黑溜溜的球，带着一股极强的目的性，先是捂住了她的双目，接着又塞住了耳朵。
悄无声息的包围就位了，猎物自然掉入黑暗陷阱。
墨魍来势汹汹，她不确定敖元有没有听到自己最后的嘱托，却也来不及迟疑，膝盖紧贴船板，掌心抚着粗糙的木痕，她缓慢爬向暗格。
“姐姐，救救我！”
撕心裂肺的呼唤击破耳膜。
心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由得一怔，得回去！敖元危险！
正要转身之际，她却迟疑了。
那是敖元的声音？
不，并不，这个声音……更加沙哑，也少了几分怯懦。
看不见敖元的缘故，她只能从声音里去辨听他的情绪和捕捉他的踪影。所以对敖元最强烈的一份感知，当然是他的音色。
可这个声音远没有那么清澈透亮……
有鬼。
“姐姐，这里好黑，你能不能过来？我好怕……我好怕……”
嘶哑的声音还在呼唤。
这一下，小五确信是墨魍在玩老技法了，于是不顾幽音灌耳，继续摸索。
暗格侧面有一个光滑的弧状凸起。记忆里的凸起轮廓与指腹间滑溜的触感对上——摸到了！
不过明明朝着暗格来的，凸起的半月形应该在侧面，怎会在背面？
不容细想，小五直起身子，用力一抻胳膊，摸索半月形凸物正下方的机关。
忽而，抵着胸腹的坚硬之感瞬间消失。身前猛然失去格挡之物，她整个往前栽去。
“小心！”
将要扎入水里之际，手腕被一股温软包住。似是有什么东西闪现到身旁，伴随一声提醒。声线带着情绪，有紧张，有惊慌，还有些陌生。
还来不及反应，更大的力便席卷而来，身侧那人的架势似是欺压而上却又收着一股冲撞的力。探出的臂弯忽地绕到她身前，将她的肩膀一把揽过，带着她失去重心的身子向后仰去。
身侧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
她熟悉的。
陆昭川的气息。
意料里磕碰的疼痛没来，原是他的另一只手掌抵在了身下。厚实柔软的触摸停留在脊骨之处，包揽住她大片的背部，指尖不经意的摩挲使心尖又痒又麻。
眼睛一睁一闭，所见仍是晦暗，但依稀能看到身旁人俊朗轮廓，又一睁一闭，那人清晰利落的下颌就抵在眼前。
一切似乎都伴着那杂乱无章的呼吸，慢慢从混沌归于清晰。
一双深邃眼睛近在咫尺，目光不偏不倚，似是在久等一个回应。小五微微抬眸，正对上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她目光一偏。
几乎是下意识地躲闪。
她同眼前这人虽处了数日，却也谈不上亲近。一下和这张近看无可挑剔的脸如此贴近，她显然做不到太自在。
秀长睫毛扫了两下，小五赶紧坐起身子，像是方才身上落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掸尘似的胡乱拍着身子，嘴里不自觉嘟囔：“看什么看……”
见她赶紧逃脱自己的模样很是局促，面中浮出难得一见的血色，紧盯之人竟不自觉地嘴角一弯。
陆昭川似是有意，手臂仍滞在那儿，目光死死钉在小五身上，神色里略带几分玩味。看她捯饬好后，才不急不恼收回了动作。
“突然想不开，往水里钻？”
他惯常调侃，眼里却敛去几丝不同寻常的闪烁。
只觉身体里涌起一股滚烫，微凉的颈间泛上温热，她依旧没理会那灼热目光，更没空搞明白顿生异样感的来源，狼狈起身后，随即看清眼前情状。
原来，她方才还是中了墨魍扮作敖元呼救的套，身体早已在无意之间偏移了方向。
摸清自己为何会遭此一处后，一转瞬，暗悔的心绪全然涌上。
她如此大意，居然被墨魍玩弄了。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做过多考量，只一味想着要拿到匣子，没成想着了墨魍的道。要不是陆昭川给她拦下不让她往水里蹿，现在……她□□又成落汤鸡了。
瞧见装了驱魄散的长方木匣被陆昭川揣在身侧。
她不由得出舒一口气，看来方才不见他踪迹，是第一时间来找这匣子。
目光回落到长方木匣，四目相望。陆昭川使了眼色，动作轻微地卸下匣子，递到小五身前。打开后，她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葫芦。
似是感召到自己要被使法子对付了，那魔音委屈道：“姐姐，你又要赶我吗，我不想走，我不想……”
废话太多了。
秀长的睫毛向下微移，小五眼睛微眯，丝毫不想再听念叨。
风适时送来，萤粉乘着风儿飘散，黑团倏然幻化如水流动的形态，墨点珠子自下而上奔逃，珠子连成一条撤出，似雨线倒拔。
三米之外，“小披衣”周围却仍有部分雾气停驻，久久徘徊，不舍离退。
“……既然如此，我可要收他作伴……又有新朋友了呢，咦咦喁喁，咦咦喁喁……。”
沙哑的声音包裹着嘈杂。
是被困于墨魍织梦之中的，被收编的万千魂灵的哀嚎。
小五猛地跑去敖元身边，死死圈紧了“小披衣”。
“他可不想跟你走。”
冷声说完，陆昭川正看到小五死死护着敖元，厉色里糅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是有几股污浊正往敖元的领子里灌，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不是墨魍的污气。
其时墨魍久未动作。
毕竟它正感到诧异。
它们有许多诧异。
比如，明明为这个舟师织的梦，这个男人……竟也能听见。他的来历不免让它们想入非非，可是想多了，他们就觉累了，剩下的那些令它们诧异的地方也就更加不想去想了。
许久，地面听到了虚空之上传来一声叹息。
好像敖元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小鬼，墨魍还真是带不走了似的。
安静了一阵。
“哎——”
魔鬼又一次低吟。
敖元身侧几点漂浮的乌影，因身粘驱魄散的小五到来而被灼烧得更快，剩下仍在挣扎的，见主心雾影已然四散，才紧随其后化为水体灰溜溜蹿走了。
“又在搞什么把戏？”小五仰天质问。
墨魍久未说话。
静谧许久，眼前一切瞬间再度空阔明朗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走了。
松了口气，紧紧绑在敖元身体上的臂膀也渐渐松力，她转而怒道：“不打招呼就来，又不打招呼地走，太没礼貌了！”
下一刻，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又出口，让小五的身子僵住。
她听见敖元那稚嫩童音说：“小五姐姐，你在说谁？”
小五身子一僵，幽幽问：“没有听到古怪的声音吗？”
彼时空旷的忘川之上，已经撤走大片墨魍的墨迹，唯留薄薄一片灰雾，证明墨魍才来袭此地。
“说的是刚走的那黑黑的一片吗？”敖元尽力形容，“就是那个黑黑的……妖怪？。”
“就是它它叫墨魍，会模仿你记忆里熟悉之人的声音，它竟没有对你说奇怪的话？”
见小五脸上充满疑惑，敖元思考了一下，又开口：“嗯……没有，他身上的声音好多好乱，实在太吵了，所以我就没有听，也可能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是没听到。”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之前，你嫌太吵，于是屏蔽了？”陆昭川一针见血。
屏蔽？
是什么……
清澈的圆眼瞄了瞄姐姐那又瞧了瞧哥哥这，但怕被嫌笨，他只是一味开动小脑瓜苦思，试图自我理解。
半晌，他似乎终于想明白了。
“那可能……是吧。我什么都能听到，但不想听的东西也可以不听。
“那个什么魔王的声音，从老远传来，吵得脑子嗡嗡嗡的。”
忽地想起什么，陆昭川问：“你听它从哪个方位来？”
“天上！”
“天上？”小五惊觉不对。
怎么会从上面而来？墨魍的本体一直待在无间黑狱，处于忘川之下才是。
那些三两报团的水墨点子，构成墨魍的无数分身，她分明亲眼看见它们自忘川之下浮涌起来……
陆昭川神色里也有几丝诧异。
这与她告知过的说法有出入。
但他也眺见那一个个相貌怪异的黑影，丑咧着嘴朝上游的方向飞窜走了。墨魍的分身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自水下而起的，可为什么，它们不原路返逃？
一个真身处在地狱的恶鬼，或许……并未真正待在所谓的地狱里。
冷峻的目光偏移到小五身上，却见她面色也有犹疑。
小五一阵苦思冥想，说起猜测：“那股风来得凑巧，我还是感觉，它们更有可能是借风而起。”
“因为怕被烧灼，它们慌乱了，升腾后拐了个大弯，迂回一才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摸回了黑狱？”
陆昭川：“有这种可能。”
“要真是藏在了这忘川附近的某一隅，那我们同你一道……可得有好果子吃了。”
她语气不掩埋怨。
一边的敖元眉头一皱，他感到十分不解，大家都能有好吃的，为什么小五姐姐却好像不为此高兴呢？
瞥向陆昭川敞开的外衣，她对着陆昭川做着样子拢了拢衣口，“活人味太重，捂严实点。”
“可它显然对我没兴趣。”他毫不动容，“敖元又可以屏蔽它的声音。”
换言之，墨魍奔她而来。
小五蹙起眉，感到不解。
她？！
她算个什么？大费周折，就为折腾她这个划船的底层苦力？这根本是想不开，纯纯折腾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