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魍就没给他织梦?
她不死心地又问一遍,得到的答案依旧失望。
陆昭川:“它不过做了些障眼法,不奏效。
“怪事扎堆而起,……你也不用对我这么个客人过于提防,毕竟眼下,你应该算是墨魍眼中的一颗钉子了。”
她没好气地反问:“我俩究竟是谁在提防谁?”
可陆昭川点破的问题,她又何尝不疑虑?紧接着她又陷入深思,赶紧想着墨魍此举为何。
魂灵飘散,尤其恶灵,它们内部虚无,无时不飘逸涣散,意识还极易被恶鬼所汲取作了养料,无法自控行迹,不似寻常魂魄能自如行走。
也正因如此,那些内里本就空虚纷杂的鬼魂,更易被恶鬼收入麾下,轻易掳走。
她陡然想起自己差点落水的插曲。
墨魍善于织梦,自然也能做些小诡计,虽不能完全夺取她的心魄,但也能让自己陷入一时的迷幻。
可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墨魍如此二次造访?
该不是墨魍真身要从黑狱里挣脱出来了,提前安排分魂出来探探路,顺便收掉几个难搞的?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说得通,可她目前不愿去深想。
继续谈论下去显然不利。
假意对此不多兴趣,小五随意掸了掸身上的粉尘,替“小披衣”拍下身上落了驱魄散的地方,打岔道:“这些玩意,顶多能赶走那些墨魍的小跟班,要是它本尊大驾光临了,还真不好使。”
敖元由着小五上下扒拉自己,转了个身后便甜甜卖乖,“那个魔王肯定没有那么可怕,小五姐姐下一回肯定能把它再打跑。”
小五勉强浅笑两下。
上回,的确把墨魍打跑了,这回也是侥幸,可这下回……要是墨魍真身来了,肯定就没那么好搞了。
眼瞧着已过支流交汇之处,也快到轮回所了,其他地方行来的小舟也逐渐多了。再和本尊打照面,怕是在下一趟。
“不过它模仿的声音,还真像个小孩。”
低沉的声音又绕到耳边,将她拉回戛然而止的话题。小五怔愣了片刻,陷入沉默。
他有意探究,她无可奉告。
半晌,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沉了沉肩,轻抿一下唇瓣,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她抬眼,又一次对视。
果然对上了那副质疑的瞳眸。
那眼睛说话:全忘光了?
他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确切点说,更像是审视。小五别开眼:“不是搪塞你……而是我的记忆,丢了。”
听到轻飘飘的“丢了”两字,陆昭川的眸子又眯了两分,上上下下扫了小五几眼,掠过她紧背在身后却不断磋磨的手,意味不明的目光最终还是停在那蹙着的眉间。
深埋心里的某个想法,终于得到印证。
她曾是人,并非生来的冥差。当舟师,是死后为死前作偿还。
小五被打量的眼光看得不自在,侧着的身子又一转,完全背对他。避开那略带有窥探意味的眼神,也规避了脑海里最说得通的第二种可能,直接说起了第三种自己都觉得毫无逻辑的想法。
“若说那是于我而织的梦,倒不如更有一种说法……那是墨魍本来的音色,毕竟,你也能听到。”
小五一轱辘倾吐出来,不可自察地为自己开解。
她始终认定,墨魍的目的是陆昭川。至少,没理由是自己。
陆昭川对于这种可能不假思索地认可:“也是。”
“不过,好像听闻冥界不存记忆的魂灵,生前罪大恶极。”
就在小五觉得他会到此为止而松了口气时,她身子顿时一僵。
哪来的那么多道听途说的东西……
欲要还嘴,又觉得没必要同他申辩什么。
静默一会儿后,小五叹息一声,她也不再半推半就了,直接说起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一种可能。
“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生前该是个混世大恶人,所以才会被这种恶鬼缠着给拉入伙,确实很有这可能,其实也没什么可避讳。”
似是吐来畅快,她又毫不顾忌起来:“只可恨啊……被某些可恶的家伙剥夺了记忆,想让我们这些有罪不知罪又想偿债的罪人,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他效劳。
“诶,真是没个尽头的。”
师父说过,他们都是罪有应得之人,却又不到下到黑狱的地步。
所以只好在冥界寻个苦差,还债还到……或许是还到天荒地老吧。
可当鬼以后,她感觉自己的性子都被磨软了。
或许从前她坏到发黑,恶到发狠,但如今做了舟师,恶念竟早不见分毫。
但哪怕是个恶魔,她也想知道从前的自己是哪般,真正的自己是哪般。毕竟只有找回记忆才能更好的对症下药,对债还业,她才好早早脱离苦海。
她只知道,舟师退业的最后一步是审判。或许前面几步便是在等待审判的过程中先经历惩罚。而剥掉记忆,便是开启的第一个惩罚——寻找自己的罪孽。
都说现在的冥司府比从前仁慈许多。
多年前的惩罚堪称极刑,生前恶行对应死后严罚,□□已灭,灵魂却要无时无刻感受着剥骨抽筋之苦。现在却统一归管,没那么多繁杂的区分了。
老前辈们说,他们这些新来的死到了好时候!
她当时就在心底呸呸呸!呸他们说的屁的好时候!若非生理机制停滞了,可真能让她当场笑掉大牙的!
明明,没有记忆,才最可怕。
小五回过神,平心静气地一字一句说道:“所以送你一趟,我顺路去冥司府那里要个说法。”
“你最好真是冥司府的故友,我这个大恶人还等着靠你相助,寻求解脱呢。”
起初,他还说要帮她在冥司府面前美言几句,她不领情。
现在倒是主动挑明了。
陆昭川挑挑眉,刚把长方木匣归置好,很快应了她:“能帮,一定尽帮。”
声线冷峻,却听来恳切。
可恳切的背后,却藏了个心声正悄然念着一个可怕的咒语——造孽者,本不配解脱。
整装,发船。
船行许久,河床变窄。
两列石壁上结满了圆形石柱,像斑驳古老的木桩,圆形截面上印着黑乎的圈圈圆圆,与水里大大小小的圈纹相得映照。
近些,壁面湿漉漉的润泽感才打眼起来。
是忘川里的水鬼钉在了石柱上。
似是默认一柱落一户,各自饶有领地意识,相不干扰。
陆昭川敛起眼眸,收了视线。
他还是不大习惯看那些面目狰狞的东西。
远远的一个奇形巨石坐落岸边,上面赫然落着鸾翱凤翥的深红大字——轮回界。
“快到了?”陆昭川问。
“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此舟过轮回界。
“这般不气派?”陆昭川抬眼,这一块的天色本就雾蒙,连着看到到这一片一览无余的灰色凸石,叫人心情也随之沉寂几分。
高楼庙宇?富丽的宫殿?这和某位曾告知他的形容,全然不同……
陆昭川低沉声音:“是这?”
小五不管陆昭川疑问,泊好船,叫敖元把小手递过来,先一步牵他上了岸。
陆昭川紧随其后,灰圆圆的石头隔绝了泥泞,但明显因脚力施压而下陷的感受让心还是沉了几分。
右侧石壁黑压压的,笼在头上,形成了隔档,丝毫望不见那一头的天光。
越走离岸边,那些石柱表面湿漉的光泽便越少。没有忘川水的滋养,壁面粘黏的水鬼也少了。
水落的嘀嗒嘀嗒声渐远,天色随着步子的移动急速变暗,小五示意敖元跟着陆昭川去,自己点起一盏阴烛。
一颗蓝焰火苗怦然绽放于漆黑里。
直到两鬼一人一行趁着微弱的光,拐过此面石障,斜立的参天巨树下藏了个光秃秃的牌坊。
牌坊四柱三开,坊柱顶雕刻龙身狮尾的蹲兽。
三个口子,黑黢一片。
“这路对的?”
“当然对了!我虽没来过,但冥川沿岸的地图我可都熟记在心,保准没错。”
小五颇为确信。
她可是新洲区界首屈一指的“活地图”呢!
陆昭川将信将疑地跟着穿过这不显一个大字的门坊。
林立玉宇终于乍现眼前。
原来这门坊之后是条捷径。但期间乾坤,他的眼睛竟没能窥看出。
不似咸安区界市集和禾牧官建一带纷繁密布,这里的古建更加错落有致,尽显气宇。
华丽中透着务实。有的斗拱棱角分明、简洁大气,有的则雕刻华丽、纹样繁。
从斗拱和屋顶特征来看,真像把各个朝代的典型都生挪硬搬了来。
陆昭川步子放得很缓,有意细细打量每一处镂刻。
小五也是头回一见这冥宫的全貌威仪。冥殿落座于宫中央,而其他大大小小的殿宇,或许就是传闻里一直寻不见的各司部了。
前几回找鬼档司时令她大费周折,想来鬼档司虽离轮回所近,却也藏属在这宫宇一隅。
冥殿藏之深,恶鬼轻易不来袭扰,也不敢侵犯。忘川之地遍是幽静之处,混迹的东西少了,这里比外面也就更要幽冷几分。似乎是一个隔绝之地,天色也郁郁沉沉得很。
陆昭川不免打了个个寒颤,却也渐渐把心放进肚里。
眼前这些堆叠的艺术,与那位说的,也是一般无二了。
可几丝不安仍留存在了心底,没能绕出。
“快见到老朋友了,却不开心?”见陆昭川沉闷,她话里满是调侃的意味。
恰在此时,一个披着灰发的鬼魂正幽幽从他们身侧擦过,她的头发扫过陆昭川的肩头,遗下灰发几缕。
胳膊陡然一紧,是敖元紧紧抓住了他。
陆昭川却似对此毫无异察,微微牵扯的力只让他以为是敖元听到了什么邪门声响而害怕。
“这地方奇怪。”
小五:“我看明明是你有点奇怪,那阿飘这么贴你,没感觉?”说完,她便扬起手,把那几根银丝轻轻捻起,随意抛在地上。
陆昭川迷惑地看着她空空的手,不知她往自己身上拨拉了什么下去。他又瞥见敖元也正摆着一副嫌弃的神情,看向小五丢向的方位。
可那处地面一尘不染……
“心眼。”
“失灵了。”
他沉了肩膀,似认了一般,终于交代出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