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道德困境(下)

刘师嘉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方式不是普通人闭眼。普通人的闭眼是眼皮合上。她的闭眼是整个视觉系统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模式的名字如果用灵能学的术语来描述。叫「内视」。内视的状态下。她看到的不是外面的世界。是自己记忆里的世界。

她的记忆里。存着崔珏之前用灵能回溯提取的魏征死前记忆碎片。碎片一共有七块。每一块的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灵能频率不同。但七块碎片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边缘。都是锯齿状的。锯齿状说明碎片是从一个完整的记忆上被撕下来的。不是自然断裂。是被外力撕开。

撕开记忆的外力。和替换生死簿的手法。是同一种灵能频率。

刘师嘉在暗视状态下把七块碎片排列在眼前。排列的方式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碎片的灵能频率排序。频率最低的排在最左边。频率最高的排在最右边。排完之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七块碎片的频率。不是连续的。

中间有六个间隔。每个间隔的宽度不同。最窄的间隔只有零点零三秒。最宽的有两秒。间隔里没有信息。是空白。空白不是「没有记忆」。是「被擦除了的记忆」。

擦除记忆的人和替换生死簿的人是同一个。灵能频率一致。

刘师嘉需要做的事情是。把六个空白填上。填的方式是推算。推算的依据是空白两侧碎片的频率。频率和频率之间的过渡有规律。规律她记住了。记住了就能推。

她开始推了。

第一段空白。零点零三秒。

推算结果。魏征在说一个词。词的内容是「聚灵钟」。他说这个词的时候。灵能频率从「平静」跳到了「警觉」。跳的幅度不大。说明他提到聚灵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判断。判断的内容刘师嘉从频率的波形里读出来了。波形是一个向下压的弧线。弧线代表「否定」。

魏征在说「聚灵钟」的时候。同时在否定一件和聚灵钟有关的事。

第二段空白。零点七秒。

推算结果。魏征的视线从聚灵钟的方向移开了。移开的方向是向上。向上说明他在看天。地府的天是假的。但魏征看天的时候。灵能频率出现了一个刘师嘉从未见过的波形。

波形是一个尖峰。尖峰的方向是向上。向上的尖峰在灵能学里代表「感知到了超出自身频率范围的外部信号」。

魏征在死前零点七秒。感知到了一个来自地府外部的信号。信号的方向是「上」。不是地府的上方。是整个回收体系的上层。是体系的设计者所在的层级。

第三段空白。一秒。

推算结果。魏征在说话。说话的内容刘师嘉从嘴唇的运动轨迹推算出来了。嘴唇的运动是。先合拢。然后微微张开。张开的幅度只能发出一个音。音是「轮」。

然后嘴唇闭合。停顿。停顿的时长是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之后嘴唇再次张开。这次张开的幅度更大。发出了两个连续的音。音是「转王」。

「轮转王。」

魏征在死前。提到了轮转王。

但频率不对。刘师嘉在检查了魏征说「轮转王」三个字时的灵能频率后发现。频率的波形不是「肯定」。不是「否定」。是「引用」。

魏征不是在陈述轮转王做了什么。他是在引用轮转王说过的话。

轮转王说过什么话。刘师嘉从自己的记忆库里调取了轮转王在禁阅区里说过的所有话。逐一比对频率波形。比对的结果。轮转王在禁阅区走廊里说过一句。「检查者已经到达了规则层面的边界。」

魏征在死前。引用了这句话。

但他引用的方式不是「转述」。是「纠正」。

第四段空白。零点五秒。

推算结果。魏征的嘴唇在动。动的方式是先发出一个音「不」。然后停顿。停顿之后发出第二个音「是」。

「不是。」

魏征在说「不是」。说「不是」的对象是他前面引用的轮转王的话。轮转王说「检查者已经到达了规则层面的边界」。魏征在死前纠正了这句话。纠正的内容刘师嘉从频率波形里读出来了。

魏征认为。到达规则层面边界的。不是检查者。

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五段空白。一秒半。

推算结果。这一段信息量最大。魏征的嘴唇在持续运动。运动的时间一秒半。一秒半足够说出六到八个字。刘师嘉逐帧分析嘴唇的运动轨迹。

第一个字。嘴唇先合拢再张开。张开的幅度中等。音是「主」。 第二个字。嘴唇合拢后从鼻腔出气。音是「谋」。 第三个字。嘴唇张开。舌根抬起。音是「不」。 第四个字。嘴唇合拢。气流从鼻腔通过。音是「是」。 第五个字。嘴唇微张。舌尖抵上颚。音是「轮」。 第六个字。嘴唇张开。舌尖放下。音是「转」。 第七个字。嘴唇合拢后张开。音是「王」。

「主谋不是轮转王。」

魏征在死前一秒半。说出了这七个字。

刘师嘉的核心在推算出这七个字的时候。温度下降了零点二度。下降的原因不是害怕。是她的绝对记忆在自动校验。校验的结果。嘴唇运动轨迹的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足够了。

第六段空白。两秒。最宽的一段。

推算结果。魏征的嘴唇在动。但动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小到刘师嘉需要用最高精度去分析。分析的结果。

第一个字。嘴唇微张。气流从喉咙深处出来。音是「更」。 第二个字。嘴唇张开。舌尖抵下齿。音是「高」。 第三个字。嘴唇合拢。鼻腔出气。音是「的」。

「更高的。」

然后魏征的嘴唇做了两个连续的动作。第一个是闭合后迅速张开。张开的幅度比之前所有字都大。大说明他在用力。用力说明这个字很重要。但刘师嘉无法从嘴唇运动中确定这个音是什么。因为嘴唇张开的幅度太大。覆盖了多种可能的发音。

第四个字。无法确定。

第五个字。嘴唇闭合。从鼻腔出一口长气。气的时长约零点八秒。零点八秒的鼻腔出气。在语言学里。对应的是「存在」两个字连读时的尾音。

「更高的。某。存在。」

中间那个字。刘师嘉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她的绝对记忆在推算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自动调出了一段三年前的记忆。三年前她刚进入灵能世界的时候。乔坤给她的那封匿名信。信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你无法理解的东西。记住。在你能看到的世界之上。还有你看不到的。」

刘师嘉在三年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把「看不到的」四个字理解成了「灵能世界之外的世界」。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魏征说的那个不确定的字。也许不是「某」。

也许是「管」。也许是「理」。也许是「者」。

她无法确定。但她能确定的是。魏征在死前最后两秒。告诉了所有人。轮转王不是主谋。主谋是「更高的」什么。

刘师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的手从不抖。她的绝对记忆让她的神经反应精确到微秒级。微秒级的精确度不允许手抖。但她的手在抖。抖的原因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她的记忆容量在这一刻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临界点的意思是。她的大脑和灵能结构之间的连接带宽。不够用了。

不够用的原因。是魏征在死前最后两秒。不仅说了话。还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刘师嘉在第六段空白的末尾。刚刚推算出来。

魏征在说「更高的某存在」之后。用最后一丝灵能。在空气中写了一个符号。符号存在的时间大约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后符号自行消散了。消散的原因是符号的灵能频率太高。高到地府的灵能场无法承载。

刘师嘉的绝对记忆捕捉到了那个符号的形状。

符号不是中文。不是梦域文字。不是第一任语言。不是她在灵能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符号的形状是一个圆。圆里面有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的顶端穿出了圆的边界。穿出的部分分叉成三个尖端。三个尖端的形状像三根手指。

圆。向上。三指。

刘师嘉把这个符号画在了自己的掌心上。用短刀的刀尖。画的力度比之前画的那个五毫米圆圈重。重到刀尖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崔判官。」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低的原因是她的声带在刚才的内视过程中消耗了过多的灵能。「魏征死前的完整记忆。我还原了。」

崔珏站在长桌的另一边。生死簿摊开在面前。蓝色火焰在簿面上投下一层冷光。冷光让崔珏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瘦。瘦到颧骨的轮廓像刀刻的。

「说。」

「魏征死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聚灵钟』。他在否定一件和聚灵钟有关的事。否定的内容我无法从嘴唇运动中确定。但结合上下文。他否定的应该是『聚灵钟第十响由检查者敲响』这个说法。」

崔珏的手指在生死簿上停住了。

「第二句。『主谋不是轮转王。』」

崔珏的手指从生死簿上抬起来了。抬起来之后悬在半空。悬的时长大约两秒。两秒之后他的手落回了生死簿上。落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重到簿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

「第三句。『更高的某存在。』最后一个字无法确定。可能是『某』。也可能是『管』『理』『者』中的一个。但无论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一样。」

「主谋。不是轮转王。」崔珏重复了这句话。重复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波动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的情绪控制系统在以最高功率运转。运转的目的是确保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会做出任何影响判断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刘师嘉把掌心翻过来。给崔珏看了那个符号。「魏征在死前最后零点五秒。用灵能在空气中画了这个符号。符号存在了零点五秒后消散。消散的原因是符号的灵能频率超出了地府灵能场的承载上限。」

崔珏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大约三秒。

三秒之后他做了一件刘师嘉从来没有见过的的事。他从生死簿里抽出了勾魂笔。笔尖朝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敲的节奏不是随意的。是阴律司的「封笔礼」。封笔礼是阴律司判官在遇到超出自身权限的案件时。使用的仪式。仪式的含义是。「此案。我无权审理。交由上级。」

崔珏做了封笔礼。

这意味着他认为。魏征的死。和魏征死前说的那些话。已经超出了阴律司的管辖范围。

「这个符号。」崔珏把勾魂笔放回了腰间。放回去的动作比抽出来的时候慢了一倍。「我在生死簿的原始记录里见过。不是在正文里。是在生死簿的封底内侧。每一个区域的生死簿。封底内侧都印着同一个符号。圆。向上。三指。」

「每一个区域。」

「每一个。三千本生死簿。全部。」

刘师嘉的手不抖了。手不抖的原因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已经不够用了。比害怕更深的情绪没有名字。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字。最接近的是。「站在一个比自己大无数倍的东西面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碾碎。但碾不碾碎不取决于自己。」

消息传到付晓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传消息的人是钟灵水。钟灵水从废弃殿走到了阴律司。又从阴律司走回来。来回走了大约一刻钟。走回来的速度比去的时候快了两倍。快的原因不是急。是她判断这个消息不能等。

「魏征死前说了三句话。」钟灵水站在付晓生面前。长剑靠在肩上。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第一句否定了聚灵钟的第十响。第二句说轮转王不是主谋。第三句说主谋是更高的存在。还有一个符号。崔珏说是生死簿封底内侧都有的。每一个区域都有。三千本。全部。」

付晓生坐在台阶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沉默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沉默是因为想不通。今天的沉默是因为想通了。

想通的内容是。

他一直在纠结回收体系是对是错。轮转王是对是错。自己一千五百年前的选择是对是错。但魏征的死前记忆告诉他。这些纠结全是错的。因为所有人。回收体系也好。轮转王也好。他也好。甚至崔珏的生死簿也好。都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棋盘的规则不是他们定的。棋盘的边界不是他们画的。棋盘本身。都是别人的。

圆。向上。三指。

那个符号的意思。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符号印在三千本生死簿的封底内侧。三千本生死簿覆盖了整个回收体系的管辖范围。也就是说。那个符号。覆盖了所有人。

覆盖了所有人的东西。不可能是地府的。不可能是阳间的。只能是。外面的。

外面的。就是来的人。

来的人。不只有检查者。还有种树人。种树人留下了信。检查者留下了倒计时。但魏征在死前看到的那个信号。来自比检查者更高的层级。

更高的存在。

付晓生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钟灵水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收紧是因为她不确定付晓生站起来之后会做什么。她的判断方式是看他的眼睛。眼睛的颜色从灰色变回了棕色。棕色说明他的灵能频率回到了正常区间。但棕色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东西不是金色。金色代表灵能激活。多出来的那一层是。亮。

不是灵能的亮。是思考的亮。是一个人在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眼睛里自动亮起来的光。

「我不再想谁是对的了。」付晓生说。声音不大。但稳。稳到钟灵水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松开说明她判断这个人做出了决定。决定的内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现在的状态是。「准备好了。」

「那你想什么。」钟灵水问。

「我想。怎么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钟灵水看着他。看了两秒。两秒之后她把长剑从肩上放下来了。放下来的动作这一次不是收剑。是把剑递给了付晓生。递的方式是剑柄朝向他。剑身朝向自己。

付晓生没有接。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让人知道吗。」钟灵水说。「那就别坐着了。走。」

付晓生看着她递过来的剑。看了大约一秒。一秒之后他伸出手。接了。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剑柄。剑柄上的石灵子裂纹亮了一下。亮的方式和昨天钟灵水说真话的时候一样。

石灵子对真话有反应。

付晓生接剑的动作。是真话。

他把剑递回给了钟灵水。钟灵水接过去。靠回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废弃殿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向阴律司的方向。

刘师嘉还在那里。崔珏也还在那里。生死簿摊开着。蓝色火焰在烧。三千本生死簿在四面墙的架子上。每一本的封底内侧。都印着那个符号。

圆。向上。三指。

覆盖了一切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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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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