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水等了付晓生一整个下午。
等的方式不是站在旁边。是坐在废弃殿的台阶上。坐在付晓生右边两步远的地方。长剑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剑柄上。不是为了拔剑。是习惯。她的手不搭在剑柄上的时候。不知道往哪里放。
付晓生没有动。从上午坐到下午。坐的姿势没有变过。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下巴低着。中间有一段时间地府的模拟天变暗了。变暗说明到了傍晚。暗了之后又亮了。亮了说明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一天过去了。
钟灵水在这一天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检查了一次剑身上的裂纹。裂纹没有扩大。第二件是把袖口的一颗扣子重新缝了一下。缝扣子的线是她从灵能里抽出来的。灵能线比普通的线结实。也比普通的线凉。缝完之后她把线咬断了。咬断的动作很利落。第三件是什么都没做。
第三件事最难。
二
第二天上午。地府模拟天的亮度到了最高值。最高值说明是正午。
付晓生开口了。
「你不饿吗。」
钟灵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信息量很大。钟灵水的眼睛在正常状态下是深棕色的。在战斗状态下会泛出石青色。现在两个颜色都没有。现在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到像是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付晓生的脸。脸上有一天没洗的灰。
「灵能体不需要吃饭。」钟灵水说。
「我知道。但我问的不是灵能体。我问的是你。」
钟灵水没有接话。她不接话的方式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泛白。泛白说明她搭了很久。久到手已经开始忘了松开的指令。
「你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钟灵水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付晓生。看的是自己膝盖上的剑身。剑身上映着天。天是灰色的。灰色的天映在银色的剑身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既不是灰也不是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犹豫的颜色。
「你在想回收体系是对是错。你在想自己一千五百年前拒绝清洗是对是错。你在想轮转王说的那些话有没有道理。你想了一天。想不出来。对不对。」
「对。」
「想不出来就别想了。」
付晓生终于抬头了。抬头看钟灵水。钟灵水还是没看他。还在看剑身上的天。
「你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她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付晓生听出了第二遍和第一遍的区别。第一遍是在安慰他。第二遍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确认过的事实。「重要的是。你在想。思考的人。比盲目行动的人。更接近真相。」
「但如果我思考的结果是。轮转王是对的。怎么办。」
钟灵水的手在剑柄上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剑身感觉到。剑身上的天晃了一下。晃完之后恢复平静。
「那你就去告诉他。你同意他。然后看看他做什么。」
「如果他做的是对的。那我之前守护的东西就是错的。」
「那又怎样。」
付晓生愣住了。
钟灵水这一次终于看他了。看的眼神不是安慰。不是鼓励。不是理解。是一种很硬的。很直接的。像石头一样不会拐弯的东西。
「你以前做过错事吗。」她问。
「做过。」
「做完之后呢。」
「改了。或者没改。」
「没改的那些呢。」
「记着。记到现在。」
「记着的感觉。好受吗。」
「不好受。」
「但你还活着。」
付晓生没有说话。
钟灵水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拿起来之后横放在身前的台阶上。放手的方式很轻。轻到剑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剑身上的石青色裂纹亮了一下。亮的原因不是她在运灵能。是那颗石灵子的本能反应。石灵子对「真话」有反应。有人说了真话的时候。石灵子会亮。
刚才那句话是真话。
「你做过错事。记着。不好受。但还活着。」钟灵水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均匀到像是在数节拍。「这就够了。错事不会把你变成坏人。但如果你因为怕做错事。就站在原地不动。那你连做对事的机会都没有。」
「你在让我做选择。」
「我在让你动。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三
刘师嘉没有参加这场对话。
她从昨天下午开始就走了。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的方向是崔珏的阴律司。
阴律司在判官司的西院。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房间的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放的全是生死簿。生死簿的数量大约有三千本。每一本对应一个行政区域。区域的大小不一。大的有一个省。小的只有一条街。
崔珏站在房间正中间。生死簿摊开在面前的一张长桌上。长桌的桌面是黑色的。黑色的桌面上有一盏灯。灯的火焰是蓝色的。蓝色火焰是阴律司专用的。用途不是照明。是检验。检验生死簿上的字迹是否被篡改过。被篡改过的字迹在蓝色火焰下会变色。变色的情况有三种。发白说明被擦除过。发红说明被添加过。发黑说明被替换过。
刘师嘉走进来的时候。崔珏正在看魏征那一页。
那一页在蓝色火焰下。整页都在发黑。
「全部被替换过。」崔珏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知道进来的是刘师嘉。知道的方式不是听到了脚步声。是阴律司的门口有一层灵能识别网。识别网会告诉他来人的灵能频率。刘师嘉的灵能频率很特殊。特殊在于她的频率里没有任何杂质。干净到像是一张从来没有被写过的纸。
「全部。」刘师嘉重复了这两个字。「整页。」
「整页。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全部被替换过。替换的时间大约在魏征死后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刘师嘉走到长桌旁边。站在崔珏右边。距离长桌大约一臂远。她没有碰桌子。她的手背在身后。背手的方式不是礼仪。是约束。她知道自己的绝对记忆有一个倾向。倾向是看到任何文字都会自动记忆。自动记忆在阴律司里是危险的。因为生死簿上的字。不是所有人都有权知道。
「替换的人。」
「不知道。」崔珏终于抬头了。抬头看刘师嘉。看的时间大约零点五秒。零点五秒之后他低下了头。低下的原因不是回避。是他需要把注意力放回生死簿上。「替换的手法很高级。高级到生死簿的自我保护机制没有触发。没有触发说明替换者的灵能频率和生死簿的原始频率高度一致。一致到生死簿认为。替换者和原始记录者是同一个人。」
「原始记录者是谁。」
「我。」
刘师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眯的方式不是怀疑。是计算。她在计算崔珏说「我」这个字的时候。声带振动的频率有没有变化。变化可以揭示说话人是否在说谎。她的绝对记忆里存有崔珏在公开场合说话的录音。录音可以作为基准。
比对结果。崔珏说「我」的时候。声带振动频率和基准一致。
他没说谎。
「但你没有替换过。」刘师嘉说。
「没有。我在魏征死后第三天才第一次打开他的那一页。打开的时候已经是被替换过的。」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能在两个时辰之内。用和你的灵能频率完全一致的手法。替换整页生死簿。而且不触发任何警报。」
「对。」
「这种人。在地府里。有几个。」
崔珏沉默了大约三秒。三秒对他来说是很长的沉默。他平时的沉默不超过一秒。
「两个。」他说。「我和阎罗天子。」
四
刘师嘉听到「两个」之后。没有继续问。
她不继续问的原因不是没有问题了。是她需要换一种方式获取答案。问问题的方式效率太低。崔珏的回答虽然诚实。但他的知识有边界。边界在于他只能回答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
「崔判官。」她说。「我需要接触魏征的灵能残留。」
崔珏的手在生死簿上停住了。停的方式是五根手指同时按住簿面。按的力度刚好。不多不少。不多到把纸按皱。不少到让纸自己翻页。
「灵能残留。在阴律司的管理条例里。属于三级管控物资。接触需要阎罗天子亲笔批令。」
「我知道。」
「我没有批令。」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后崔珏做了一件出乎刘师嘉预料的事。他把生死簿翻到了下一页。翻过去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正常办公。翻到下一页之后他用勾魂笔在页面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接触权。」
写完之后他把生死簿推到刘师嘉面前。推的方式是把簿子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一弹。簿子滑过去了。滑行的轨迹是直线。直线说明崔珏的灵能控制力精确到了毫米级。
「你看到了。」崔珏说。「我没有给你接触权。我只是在生死簿上写了这两个字。写完之后。生死簿自己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上。刚好有一份三百年前的灵能残留接触许可。许可的申请人是。魏征。」
刘师嘉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
三百年前。魏征自己申请过一次灵能残留接触权。接触的对象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千二百年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在生死簿上已经被替换过。替换的手法和魏征死后的替换一模一样。整页发黑。
魏征在三百前就发现了。有人在高频替换生死簿。而且替换的手法。和替换他死亡记录的。是同一个人。
「他在调查。」刘师嘉说。声音很轻。轻到蓝色火焰的灯芯都晃了一下。「魏征在三百前就在调查这件事了。」
「调查了三百年。」崔珏合上了生死簿。合上的方式比平时慢了一拍。慢的那一拍里。他的手指在簿面上多停留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是他表达情绪的最大时长。「然后死了。死的时候。生死簿上他的那一页。被替换了。」
刘师嘉站在长桌旁边。背着手。看着蓝色火焰。火焰在燃烧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火焰的影子在墙上动。动的频率不规则。不规则说明阴律司的灵能场不稳定。不稳定的原因是生死簿上的信息被篡改过。篡改留下的痕迹在干扰灵能场。
「崔判官。」刘师嘉说。「我不用接触灵能残留。我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我直接记。」
崔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时长超过了零点五秒。超过了他在审判台上看任何人的时长。
「你说的是。用你的绝对记忆。直接还原。」
「对。我看过崔判官之前用灵能回溯提取的魏征死前记忆碎片。碎片虽然不完整。但每一个碎片的信息量都足够大。我的绝对记忆可以把碎片之间的空白补上。补的方式不是猜测。是推算。推算的依据是碎片的灵能频率。频率和频率之间的过渡。是有规律的。规律我记住了。」
「全部记住了。」
「全部。」
崔珏再次沉默了。沉默的时长这一次超过了一秒。一秒之后他把生死簿重新打开了。翻到魏征那一页。把簿子转了个方向。让刘师嘉能正面看到页面上的内容。
蓝色火焰照在发黑的页面上。页面上的字迹在变。变的方式不是文字内容的改变。是字迹的颜色在深和浅之间切换。切换的频率和刘师嘉的呼吸频率同步。
同步。
生死簿在和刘师嘉的绝对记忆同步。
「开始吧。」崔珏说。说完之后他把蓝色火焰的灯芯调高了一档。调高的原因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需要更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