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和钟灵水走到阴律司门口的时候。崔珏已经把生死簿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说明他做完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剩下的事不在生死簿上。不在勾魂笔的权限里。不在阴律司的管辖范围内。
崔珏站在桌前。红袍上沾了蓝色火焰烧过的灰。灰的颜色比普通的灰更浅。浅到发白。那是生死簿被替换页面的残留物。残留物在他袖口上。他没有拍掉。
「走吧。」崔珏说。他说的「走吧」不是回家。是去十殿。
付晓生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他注意到刘师嘉已经站在阴律司门外的走廊里了。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走廊两端。站的方式不是随意站着。是背靠墙。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放在腰间短兵器的位置。这个站姿在她的人物档案里叫「观察者站位」。她在用这个姿势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参与者。她是在看。
四个人从阴律司出发。走了大约三十步。钟灵水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把长剑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石灵子裂纹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淡青色。淡青色不是战斗信号。是确认信号。石灵子在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度。
「有人在等我们。」钟灵水说。说的方向是十殿主殿的方位。
付晓生的梦域感知在钟灵水说话的同时打开了一个极小的范围。范围只有三步。三步之内他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灵能频率。频率的波段是暖的。暖到像冬天的被窝。
是谢必安。
「七爷。」付晓生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谢必安从拐角走出来。白袍。白靴。手里拿着那把伞。伞是合着的。合着的方式不是随意夹在腋下。是竖在身前。竖在身前的伞在白无常的战斗术语里叫「待命姿态」。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的内容他没说。但他的站姿说了。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脚前右脚后的站姿在他五百年战斗生涯里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
他要去做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事。
「我带你们去。」谢必安说。语气比平时轻。轻到不像他。平时他说话的语速快。音量中等。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嬉皮笑脸。今天的语速慢了。音量低了。嬉皮笑脸不见了。
付晓生看着谢必安的脚。左脚前。右脚后。
他没有问。
二
十殿主殿。
七个人坐在长桌两侧。
秦广王蒋子明坐在主位。他的坐姿永远是端正的。背不靠椅。手放桌上。手指交叉。这个坐姿保持了一千五百年。从地府建立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个坐姿。坐姿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信号的内容是。「我在。我说了算。」
阎罗天子包拯坐在秦广王左手边第一个。黑面。月牙印。他的眉头比平时皱得更深。深到月牙印被挤成了一条竖线。他是最先知道魏征遗言内容的人。知道之后他沉默了整整一刻钟。一刻钟对于一个千年级别的存在来说。不算长。但对于一个以「心软」闻名的阎王来说。一刻钟的沉默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剩下五位阎王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灵能频率都处于同一个状态。「警觉。」
谢必安带着付晓生四人走进主殿的时候。七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七道目光的重量加在一起。付晓生的核心震了一下。震的幅度不大。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像走进了一间气压比外面高很多的房间。耳朵会自动嗡一声。
「坐。」秦广王说了一个字。
付晓生坐下了。钟灵水站在他身后。没有坐。她不坐的原因不是没规矩。是她的战斗本能不允许她在这种场合坐下。长剑靠在肩上。石灵子裂纹处于半亮状态。半亮是「待命」。全亮是「战斗」。
刘师嘉坐在付晓生旁边。坐下来之后她的眼睛开始扫。扫的方式是从左到右。从秦广王开始。逐个扫过七个阎王。扫的内容不是看脸。是看手。手放在桌上的说明放松。手放在膝上的说明紧张。手握拳的说明愤怒。手交叉的说明在思考。
七个人的手。五种放法。
崔珏没有坐。他站在桌尾。生死簿抱在胸前。勾魂笔别在腰间。他的站姿和平时一样。但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勾魂笔别得比平时低了一寸。低一寸意味着拔笔的速度会快百分之十五。这个细节只有刘师嘉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秦广王看了一眼崔珏。崔珏会意。把生死簿放在桌上。翻开。蓝色火焰亮起来。火焰照亮了翻开的那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魏征的页面已经被替换。」崔珏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感情是他说话的默认状态。「替换者的灵能频率与我一致。两种可能。一是我做的。二是有人复制了我的频率。我做没做过。我自己清楚。所以结论是第二种。有人复制了阴律司判官的灵能频率。」
他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刚好够让所有人消化这句话。
「但不是重点。重点是。魏征死前留下了三句话和一个符号。」
崔珏把生死簿翻到封底。封底内侧的符号在蓝色火焰下显得格外清晰。
圆。向上。三指。
七个阎王同时看到了那个符号。看到之后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动作是七个人同时做的。
手。全部握拳了。
三
「这个符号。」秦广王的手指在符号上方悬了一寸。没有碰。没有碰的原因是崔珏做的封笔礼已经标明了此案超出地府管辖。碰了就等于越权。「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沉默。
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五秒在阎王级别的会议里相当于凡人会议里的五分钟。
最后开口的是阎罗天子。
「我知道。」包拯的声音很低。低到旁边两位阎王都微微侧了一下头。侧头是为了听清。「三千本生死簿。每一本封底内侧都有。我一千年前问过东岳大帝。东岳大帝说。那是『出厂印记』。回收体系建立的时候就印上去的。不是我们印的。是外面来的人印的。」
「出厂印记。」付晓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重复的时候他的核心又震了一下。震的原因是他终于理解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回收体系不是地府自己造的。是外面来的人造的。造的时候在每一本生死簿上盖了章。盖章的意思和工厂在产品上印商标一样。
「我们是产品。」付晓生说。声音不大。但主殿的回声让每个人都听到了。
秦广王的手从符号上方收回来。收回来之后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比刚才更用力地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魏征的三句话。」崔珏继续说。他把刘师嘉的还原结果逐条念出来。「第一。聚灵钟的第十响不由检查者敲响。第二。轮转王不是主谋。第三。主谋是更高的存在。」
「更高的存在。」秦广王重复。重复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崔珏移到了付晓生身上。移过来的意思很明确。他想知道付晓生怎么看。
付晓生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和昨天在废弃殿台阶上站起来不一样。昨天站起来用了很久。今天站起来只用了半秒。半秒之内他从一个坐着的人变成了一个站着的人。变化的不只是姿势。是状态。
「我来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付晓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稳。稳到谢必安微微偏了一下头。偏头是因为他听出了付晓生声音里的变化。变化的内容是。这个年轻人不犹豫了。
「我们一直在争论回收体系是对是错。轮转王是对是错。我一千五百年前的选择是对是错。但这些争论全是错的。因为所有人都在一个更大的棋盘上。棋盘的规则不是我们定的。棋盘的边界不是我们画的。棋盘本身都是别人的。」
他停了一下。看一下七位阎王的表情。七张脸上的表情从各自不同变成了一个共同的东西。认真。
「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让所有人知道真相。不只是地府的人。包括阳间的灵能觉醒者。包括轮回库里的灵能。所有人。第二。做好准备。轮转王虽然退出了改革。但他没有销毁他掌握的东西。三罐百万灵能还在轮回库里。聚灵钟已经响了九次。第十次由持有禁阅区钥匙的人敲响。钥匙的线索在孟婆殿地下。但如果轮转王不等我们找到钥匙。提前打开轮回库的封印。百万灵能会被释放。」
秦广王的手指松开了。松开之后他做了一个付晓生从来没见过的动作。他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这个动作在他的习惯里意味着。「我在听。你说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方案。」付晓生说。「如果封印被打开。谁去关。」
秦广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其余六位阎王。看的方式是逐个看。从左到右。每个人看了大约一秒。一秒足够他读取对方灵能频率里的态度。
看完之后他开口了。
「先说现状。」秦广王的声音在主殿里回荡。回荡的方式说明他在用灵能扩音。扩音不是为了让人听清。是为了让每一个字都刻在在场所有人的灵能记忆里。「轮转王薛礼。第十殿阎王。掌管六道轮回。三天前在调查组面前承认全部指控。交出八人名单。正式退出改革。」
他停了一下。
「但。退出改革不等于交出权力。他仍然是第十殿阎王。仍然持有轮回库的进入权限。仍然控制六道轮回转轮。我们没有褫夺他职权的法律依据。因为阴律司的封笔礼已经标明。此案超出地府管辖。」
阎罗天子包拯开口了。开口之前他的月牙印从竖线恢复成了原来的形状。恢复说明他做了一个判断。判断的内容是。有些事比规矩更重要。
「法律依据可以后补。」包拯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高一度的意思是他在认真。「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他动。我们能不能拦。」
崔珏回答了这个问题。回答的方式是翻开生死簿。翻到轮转王那一页。页面上的字迹在蓝色火焰下缓缓浮现。
「轮转王灵能等级。阎王级。核心容量约一百二十万。战斗风格不明。原因是他三千年来没有出过手。没有出过手的人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的上限。」
「但知道他的下限。」崔珏翻了一页。「下限是。他独自一人。在轮回库内。操控三罐百万灵能。操控的精度达到每罐独立控制。每罐的灵能流向。流量。流速。全部由他一个人同时调节。这个操控精度。需要的精神力。不低于五十万。」
五十万。和执行者的门槛一样。但轮转王是用五十万精神力在操控。不是在防御。操控的同时还能保持自身意识。说明他的实际精神力远高于五十万。
付晓生在崔珏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不是在等我们准备。他是在等他自己准备好。」
四
方案是崔珏提出来的。
崔珏提方案的方式很特别。他不解释原理。不分析利弊。不说废话。他直接翻开生死簿。念了一段文字。文字的内容是。
「轮回库封印。设计者为外来者。封印的关闭机制为「逆向灵能灌注」。即。需要一人将自身灵能从封印的核心注入。以逆向频率抵消封印内灵能的压力。成功则封印关闭。失败则封印爆炸。无论成功失败。执行者的灵能核心将承受百万级灵能冲击。」
他念完之后合上生死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主殿里响了一下。响声消散之后。
「执行者的存活概率。」崔珏说。「不超过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这个数字落在主殿里。像一块石头落在棉花上。没有声响。但棉花被压出了一个坑。坑的形状是七个阎王同时收紧的手。
秦广王转头看向阎罗天子。阎罗天子没有回看。他的目光盯着桌面。桌面是石头做的。石头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看的方式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千年前他问东岳大帝那个符号是什么时候的场景。
「执行者需要什么条件。」秦广王问崔珏。
「灵能核心容量不低于五十万。」崔珏说。「灵能频率稳定。精神力足以在百万级冲击中保持自我意识。」
「地府里符合条件的人。」秦广王又问。
崔珏翻开生死簿。翻了两页。停。
「四位。东岳大帝。酆都大帝。谢必安。付晓生。」
「东岳大帝失踪。酆都大帝退休。不在。」秦广王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念一张名单。「剩下两位。」
他说完之后看向谢必安。谢必安站在主殿门口。白袍。白靴。伞竖在身前。左脚前。右脚后。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碰的时间不到一秒。但付晓生的梦域在这一秒里捕捉到了一个极短的灵能脉冲。脉冲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去。」
是谢必安发出的。发给秦广王的。
秦广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敲的声音很轻。但主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谢必安。」秦广王说。「你确定。」
谢必安从门口走到桌前。走的速度不快。不快是因为他不需要快。他需要的是稳。稳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最后一段路。
他走到桌前。把伞横放在桌上。伞放在桌上的方式和付晓生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平时他放伞是随手一搁。今天他是双手把伞平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秒。一秒之后松开。
松开伞。是他给出的答案。
「我去。」谢必安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主殿的回声把这两个字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范无救不在场。
但付晓生知道。范无救一定会知道。因为谢必安放下伞的那一刻。他腰间的灵能信号自动向外发出了一个脉冲。脉冲的接收端只有一个。范无救。
这是他们五百年并肩养成的默契。不需要对话。不需要解释。一个脉冲就够了。脉冲的内容不是「我要去了」。脉冲的内容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