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元帅聚会

谢必安递过来的是一条黑布。

不是眼罩,不是头巾,就是一条普通的黑色棉布,宽度刚好够蒙住眼睛,长度刚好够在脑后打一个结。

"戴上。"他说。

付晓生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布,又看了一眼谢必安。今晚的谢必安没有穿训练服,换回了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西装,领带是浅灰色的,领带夹别得端端正正。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出席某种正式场合。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谢必安把领带夹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今晚是庆祝。庆祝你第二阶段解锁。"

付晓生没有追问。他把黑布蒙在眼睛上,谢必安替他在脑后打了结。布料的质地在眼皮上很轻,不透光但也不闷。他能感觉到谢必安的手在他肩膀后面停了一下,然后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来了:手指在领口边上碰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衣领翻得整不整齐。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谢必安的手很凉,但力道很稳。

"走。"

付晓生往前走了一步。他不需要看到路,因为他现在已经能感知到周围的灵能分布了。这条走廊的灵能密度很低,是日常生活中那种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背景波动。谢必安的灵能频率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像一根发着淡白光的细线,在前面引路。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穿过一条走廊,下一段楼梯,再穿过另一条走廊。脚下的地砖从训练场的光滑瓷砖变成了粗糙的水泥地,冷气从脚底渗上来。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很淡的陈纸味,混着一点点金属氧化物的味道。付晓生根据之前对殡仪馆布局的记忆判断:他们在往下走,过了两层,应该是地下二层。

谢必安停下了。

"到了。"

黑布被解开的时候,付晓生站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和殡仪馆其他门完全不同的门。不是防火门,不是办公室门,不是任何他在这里见过的门型。这扇门是金属制的,整体浇铸,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道淡黄色的暖光。门框的上方有一个很小的刻痕,刻痕的形状是一把打开的锁。

"这个房间叫'开锁'。"谢必安说,"殡仪馆的所有门都有一把钥匙,只有这扇门,是我们自己开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谁来锁,我们都打得开。"

他把右手掌心按在那道刻痕上,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向内推开了。

房间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小。

大概三十平方米不到,没有窗户,四面是水泥墙壁,没有粉刷。头顶的灯源不是日光灯,是三盏悬挂式白炽灯,灯丝正在发出那种介于橙色和白色之间的暖光,把整个空间的阴影都拉得很软。房间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方形木桌,桌面上摆着一个旧的保温水壶、十几个瓷杯,还有一个陶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碟花生米和酥糖。

桌面的木头已经起了包浆,颜色很深,边缘有几个磕碰的缺口。与其说这是一间会议室,不如说是一间被废弃的旧茶馆。

但围着这张桌子坐的人,让这张桌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旧了。

牛头阿傍已经到了。他坐在桌子靠近墙角的那一侧,正把口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掏出来摆在桌面上,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是一个小小的铜制印章,印纽是一只蹲坐的瑞兽。他一边看一边在下巴上摸了一下,然后把印章举到灯下,眯着眼打量那上面的纹路。口袋里的零碎叮当响了两声。

他旁边坐的是马面,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旧书摊上收工回来。但马面不是空手来的,他面前摆着一只纸包,纸包里是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很整齐。他把一片牛肉夹起来,动作很文雅地放进嘴里,一面嚼一面看着牛头手里的印章,嘴角挂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表情,不说话,只是微笑。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

黄腰儿坐在桌子另一侧,袖子里的手没有露出来,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偶尔低头扫一眼,偶尔抬手在页边空白处用袖口做标记,动作轻得像怕把纸弄出声。鱼鳃站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里握着如意钩,钩尖朝下,点在数据的一行字上方。"这两个点的灵能密度在半夜三点同时降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鱼鳃说,声音低沉而稳定,"降完之后十五秒内又恢复了。"黄腰儿的袖子动了一下,在那个数字旁边划了一道,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缩着一个人。

一身红袍,头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起来搁在另一个凳子上面。他的椅子是往后仰着的,只靠两条后腿着地,随时可能翻过去,但它就是没翻。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头上的红日盔歪在一边,露出额头上几缕深褐色的头发。是豹尾,申腿儿。

"他没迟到,"鱼鳃看了一眼豹尾,对付晓生解释,"他两个小时前就来了,来了就睡着了。"

谢必安把身后的门关上,拍了拍手。

"都到了吧。"

话音刚落,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范无救走进来,铁青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更冷,像两块落在大雾里的铁。他的大刀斜背在身后,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一段。今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但领口的扣子歪了一个,右边的领尖翘着,和左边的领尖隔了大概一厘米的错位。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右手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把那根领带夹摁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付晓生注意到谢必安的视线在范无救领口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

"领带。"谢必安说。

"怎么了。"

"歪了。"

范无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扣子重新扣了一遍,一共三个来回,最后一个扣上了。他抬起头的时候,铁青色的瞳孔对上谢必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嗤了一声。

"你现在管我的领带了。"

"从五百年前就管了。"谢必安说。

桌子那边传来一声鸟叫。

准确地说,不是鸟叫,是一个人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是哪个民族的旋律,音节之间没有明显的停顿,每个音都短而碎,像一把珍珠被一根线串起来又拆开。付晓生转头一看,一个绿袍头陀从他没注意到的另一个角落走了出来,尖嘴猴腮,嘴比正常人大一号,开合之间能看到坚硬的喙状牙齿。他身上的绿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飞鸟图案,而且那些鸟在动,一只从肩膀挪到了袖口,一只从后背飞到了领口。

鸟嘴,展翅儿。

"这首歌的名字叫《百鸟朝》,"鸟嘴说,语气理所当然,"我自己写的。一共有三百六十七个小节,但我只记得前面一百二十个。"

"你每次唱的顺序都不一样。"马面说,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微笑。

"不一样才对了,百鸟朝嘛,鸟多了各唱各的。"鸟嘴在桌子旁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从马面的纸包里拈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然后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白袍黑靴,头戴乌纱小帽,右手拿了块小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日巡"。他的眉心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皮肤微微隆起,像是那里本来应该有什么,现在闭起来了。他的气质像一块泡在温水里的白玉,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走路的时候脚离地大概有三寸的高度。日游神,温良。

他后面那个,就是他完全相反的存在。蓝布衫,乌纱帽,腰里别着一把青锋剑。走路时脚也离地,但只离了不到两寸。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精确,脚踝和膝盖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多一度不偏少一度不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身体里,剩下的分配给脸的部分不够了。夜游神,乔坤。

温良挨着谢必安坐下,把小木牌放在桌面上,木牌自动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半页的字。乔坤没有坐椅子,他靠在墙边站着,青锋剑靠在左肩,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扫了一圈屋子,然后闭了起来,但闭得不实,付晓生注意到他的眼缝里还留着一丝能观察全场的角度。

"到齐了。"谢必安说。

付晓生数了一下。白无常、黑无常、牛头、马面、黄蜂、鱼鳃、鸟嘴、豹尾、日游神、夜游神。十大元帅,九个人在他的视野里,一个人在他的感知范围边缘。他不用转头就能判断出每一个人的位置和灵能频率:牛头的灵能是一条粗而沉的铜色波段,马面的波段更细、颜色偏褐,黄腰儿的波长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多余的振幅,鱼鳃是一种很均匀的蓝灰色波动,鸟嘴的灵能频率跳动得很快、像一只不断换枝头的鸟,温良的白玉色稳定得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乔坤的波段锐利而有序、像一把剑的横截面。

豹尾还在睡。

付晓生的灵能感知触到豹尾的时候,出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豹尾的灵能频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算是隐身的,不像其他元帅那样有清晰的波形,而是散成了一层很薄的、覆盖在他身体轮廓之外的雾状结构。这种频率如果不是付晓生第二阶段解锁后感知力翻了数倍,他在一个星期前大概根本注意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豹尾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地睁开眼睛,是一瞬间。琥珀色的竖瞳在暖光灯下收缩成一条细缝,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放大了,瞳孔从一毫米变成了正常大小。他的椅子在睁开眼的同时往前落了四脚着地,没有声音。

"有人看过来了。"豹尾说,声音低而平,没有刚睡醒的那种黏腻感。

付晓生的感知从他身上撤开了大概半个身位的距离。豹尾没有看付晓生,但他的瞳孔调整了一下,锁定了付晓生的方向,然后他嘴角拉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就是那个梦域小子。"豹尾说。

"他叫付晓生。"谢必安说完牛头也跟着开口。"你自己介绍的,"他把铜印章收进怀里,口袋又叮当响了一下,"每次都抢我的好事。"

谢必安没有理他,走到桌子主位,站定,手指碰了一下领带夹。

"人到齐了,开始吧。"

"先说结论。"谢必安站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保持着碰领口的习惯性姿态。"我们有确认的情报:至少三位鬼王已经苏醒了。"

桌子安静下来。马面放下筷子,鸟嘴停止了哼歌,连正在打瞌睡的豹尾都稍微坐直了一点。

"第一个,雾霭鬼王。三个月前在福建武夷山区苏醒,目前出没范围已经扩大到武夷周边三个县级市。它的能力是制造等比例扩散的雾瘴,雾的范围就是它的感知范围。"

"第二个呢。"范无救问。他的大刀从肩上取了下来,横在膝盖上,一只手握住刀柄。铁青色的瞳孔在灯下像两枚不会化开的冰。

"第二个,血衣鬼王。苏醒地点在吉林长白山,两个月前,三天前它的灵能信号突然往南移动了大概三百公里,止步于辽宁铁岭附近,没有继续前进。原因不明。"

"在等什么。"范无救说。

"不知道。"

"第三个。"

"第三个,"谢必安停顿了一下,"碎片鬼王。"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灵能频率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大的波动,是所有元帅的灵能波长都缩短了大概半个周期,压缩了,收紧了。付晓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和喉咙之间的位置又出现了那种轻微的震动,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个名字。同时,虎口那道旧伤疤处传来一股细密的温热感,和上次在训练场被石灵子意识击退时一模一样。

"碎片鬼王的特殊之处在于,"谢必安继续说,"它苏醒之后没有鬼体。它的意识以碎片的形式分散在十四个不同的人类身上,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格片段。我们目前找不到它的主体碎片,也找不到它的宿主身份。"

"它想干什么。"温良问。他的第三只眼的竖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皮下滑动,但始终没有睁开。

"如果碎片聚集到同一具宿主体内,它们会融合。融合后的灵能等级预计在鬼皇临界值附近。"谢必安说。

"临界值。"牛头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在下巴上摸了一下,"你是说接近五千万。"

"五千万是超阈值。接近五千万就是离临界值只差一层纸。"

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响了一下。有人喝水,有人放下瓷杯,有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手指。

"打就是了,怕什么。"牛头说,"一个鬼皇又不是没打过。"

"问题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马面开口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血衣停在铁岭,雾霭在武夷扩散,碎片连鬼体都没有。"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但语气变了,从温和变成了锋利,像是"微笑"和"担心"在他那张马脸上可以同时存在,"三位鬼王在三个月内先后苏醒,行动轨迹互相不重叠,但又都没有离开各自的初始区域太远。这不像是有预谋的同步,更像是各自被某个信号唤醒了。"

"你找到规律了。"鱼鳃说。他的如意钩停了,没在数据纸上划,而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弯。

"不能说规律。"马面的筷子终于落了下来,夹住了一片牛肉,"只能说一个共同点。他们苏醒的那个时间段前后,都发生过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黑市上售卖一种可以从鬼将直接升到鬼王的灵能丹药。"马面把牛肉放进嘴里,"药是假的,升不了鬼王。但那条消息是真的,所有鬼将都收到了。"

"谁放的。"范无救的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知道。"马面微笑,"但能一次把消息传到所有鬼将耳朵里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桌子沉默了几秒。

温良把面前的小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第三只眼依然没有睁开,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一点。"如果是组织,动机是什么。"

"让所有鬼将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升到鬼王,然后躁动起来。"

"目的呢。"

"浑水。"一直在看数据的黄腰儿开口了,袖子动了一下,在打印纸的第几行扫过一个微小的标记,"水乱了,能摸鱼。水不乱,鱼藏在最深处,你连它在不在都不知道。"他眯着眼,顿了一下,"有人在等水乱。"

房间里每个人的灵能波长又缩短了半个周期。

"最坏的假设。"范无救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立在地上,刀柄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现在醒的三位是先锋。后面还有。等水乱了,第二批就往上涌。"

"如果是这样,"谢必安说,手指摁了一下领带夹的上面,"我们需要准备的事就比想象的更多。"

聚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轻松,但聊了十句话之后,付晓生发现这些元帅的交流方式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监测数据我可以提供,"黄腰儿说着,袖口在一页数字上点了一下,"但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提供一点东西。上次说好的三个监测点的维修经费,到现在只到账了一个。"

"钱的事别问我。"牛头说,"我管的是宝,不管钱。"

"你上次从如意袋里掏出来的那个铜印章,卖多少钱。"黄腰儿没有看他,袖口还在纸上移动。

牛头在下巴上摸了一把,口袋叮当响了。"那不能卖,那是宝贝。"

"那就卖别的宝贝。"

"宝贝不是用来卖钱的好不好。"牛头把铜印章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动作轻柔得像抱着什么活的,"宝贝是用来供的。"

"供着又不能当饭吃。"鸟嘴说,顺手又把马面的牛肉拈了一片。

"能。"牛头认真地看着他,"供着心里舒服。心里舒服就是精神食粮。"

鸟嘴想了想,居然被他这句话说服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

"好了。"谢必安打断了他们,"经费的问题明天再讨论。今天说的是鬼王的事。"

"鬼王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牛头说,"打就是了。"

"你还是那句话。"

"有用的话说一千遍都不过时。"

范无救哼了一声。不是讽刺的那种哼,是那种认识一个人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他会说哪句话、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好笑的那种哼。"你上次打鬼王,被对方一巴掌拍飞了,飞了多远。"

"那不叫拍飞,那叫战略性撤退。"

"撤退到墙里不叫撤退,叫被镶在墙里。"

牛头在下巴上摸了一下,想反驳但没找到角度,最后只是哼了一声。"你行你上。"

"我已经上了。"范无救说,"每次都是我上。"

"你只是每次都在而已。"

"在就是上。"

马面在旁边微笑,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你们两个加起来快三千岁了。"

"三千岁怎么了。"牛头说。

"三千岁的意思是,"马面夹了一片牛肉,"吵架的方式可以升级一下了。"

"比如。"

"比如用眼神。"

牛头和范无救对视了一眼。两道视线撞在桌子中间,一道铜色,一道铁青。如果灵能可以杀人,中间那碟花生米大概已经被烤成了碳。

"不行。"牛头说。

"眼神不够,不解气。"范无救说。

"那用点头。"马面微笑。

牛头和范无救又对视了一次。这一次,牛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范无救看他点了,也点了一下,但没牛头点得那么用力,只是一个下颌收紧又放松的动作。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牛头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呵呵,范无救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口气。

"……牛。"鸟嘴评价。

"确实。"黄腰儿说,袖口的动作已经停了,在看着那页数据,但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付晓生在旁边看着,苦笑了一下。他原来以为十大元帅的聚会是那种军事级别的会议,每人一份简报,议程一格一格往下走。现在他知道不是了。这些人不是同事,不是上下级,是认识了几千年、互相知道对方半夜磨牙说梦话说的是哪国话的那一批最老的熟人。他们可以一边讨论鬼王苏醒一边抢牛肉,一边说数据异常一边吵谁的战绩更丢人。因为对他们来说,讨论生死和讨论晚饭一样,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新鲜的是桌上的花生米今年比去年香了。

"说回正事。"谢必安把领带夹摁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桌子上的所有瓷杯同时嗡了一声。这是他在桌子上的第一下敲击,付晓生注意到他刻意避开了桌面,选择了所有瓷杯,说明他对声音的控制精确到了泛音的程度。

"鬼王的事,我们分三步走。"谢必安说,"第一步,黄蜂继续监测数据,找到碎片鬼王的所有碎片位置。第二步,鱼鳃和豹尾一组,确认血衣在铁岭停下来的原因。第三步,牛头马面加黑无常,去武夷山区压制雾霭的扩散范围。"

"我呢。"鸟嘴问。

"你守着。万一有第四位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所有人。"

"那日游和夜游呢。"

温良把面前的小木牌翻过来,"我们继续巡。"他的语气很平,"鬼王苏醒会影响周围的善恶分布,巡查的时候会留意。"

"那我呢。"付晓生开口了。

谢必安转过头看他。领带夹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下,没摁下去,只是被拇指和食指捏着,安静地停在领带正中央。

"你的任务是继续训练。"谢必安说,"今天晚上让你来,不是为了让你上战场的。是为了让你认识人。"

谢必安的右手从领带夹上放下来,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桌旁的所有人。

"在座的每一位,你还没介绍。"

牛头先站了起来。他走到付晓生面前,拿手在付晓生肩膀上拍了三下,每一下的力度都不同,第一下是打招呼,第二下是试探,第三下是认可。"牛头,阿傍。以后有好东西先给我看一眼,别给马面。"

"他给我也一样。"马面也站起来,走到付晓生面前。他不是拍肩的那种风格,他只是点了下头,动作轻而稳,嘴角的微笑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弧度。"马面。有想吃的来找我,我知道这附近哪一家的面做得最好。"

鱼鳃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桌子边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如意钩在手指间转了一个圈。"鱼鳃。石灵子还在她身上。"

付晓生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我知道。"

"那就好。"

黄腰儿从数据纸后面抬了一下眼皮,袖口动了一下。"黄蜂,黄腰儿。数据不会骗人,人会。所以有异常先找我,别先传话。"

"为什么。"

"因为传话的人可能会改一个字。改一个字,意思全变。"他眯了眯眼,"我讨厌数据被改。"

鸟嘴走过来的时候,身上的绿袍上有一只鸟从他的左肩飞到了右袖口,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他凑近付晓生的脸,用那坚硬的鸟喙般的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你会唱歌吗。"

"不会。"

"好,那就不要唱。百鸟朝缺的那两百多个小节,等我找到了你也不要学。"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要学。

温良走过来的时候是飘着的,悬在离地三尺的高度,和付晓生实现平齐。他的第三只眼闭着,但竖纹在皮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什么。他把手里的小木牌放在付晓生手心里,牌面是空白的。"拿着。以后有什么问题,写在牌上,我什么时候巡查路过就能看到。"

"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

乔坤没有走过来。他还是靠在墙边,青锋剑靠肩,只是把下巴往付晓生的方向点了一下。那个"点头"只有一个动作,没有废话。"乔坤。夜巡。"

说完就结束了。

然后,是豹尾。

豹尾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没有站起来,他是掠过来的。朱红袍在灯光下拖出一道残影,然后他人已经在付晓生面前了,近到付晓生能看清他琥珀色竖瞳的边缘轮廓,一圈很细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灵力的痕迹。

"小辈。"豹尾说。

他的声音和前几次说话时完全不一样。之前是平平的、懒懒的,像一只刚睡醒的豹子不想抬头。现在这声是切开的,每个字都有刀刃,直接砍在付晓生的胸口。

"你的梦域很危险。"

付晓生没有退。他的感知在豹尾靠近的瞬间自动扩大了一圈,把豹尾的灵能雾状结构完整地包了进去。这是他第二阶段解锁后的一种本能反应,不是他控制的。

"不是对敌人危险,"豹尾说,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是对你自己危险。"

"什么意思。"

豹尾的嘴角拉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斟酌和"该说不该说"之间的动作。

"梦域连接的是潜意识,"他说,"用多了,你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走回去的,还是掠回去的,红色袍角在桌角旁边停稳,然后他又变成那个靠在椅子上的姿势,两条腿翘上去,眼睛闭了起来。

"你有没有知道这些之后还继续用的胆量,那是你的事。"他说,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张纸落在桌面上,"我只是告诉你。"

桌子上的讨论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谢必安站起来,把保温壶里的最后一点水倒进自己的瓷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木桌面上碰出一个很轻的声。

"今天就到这里。"

元帅们开始起身。牛头最后一个站起来是因为他在收拾口袋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折腾了好一阵。马面把剩下的牛肉纸包叠好,装进了长衫的内兜。鸟嘴在走之前又哼了一句他的《百鸟朝》,但这次只哼了两个音节就停了,因为他自己也忘了接下来该唱哪一段。

鱼鳃和黄腰儿是最后离开桌子的两个人,还在讨论数据。付晓生听到鱼鳃说了一句"那个降低零点三个百分点的节点在辽宁",黄腰儿的袖子停了一下,就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谢必安的手机响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手机铃声。那个声音是一种高频的、细碎的震鸣,不像任何手机的默认铃声,更像是一块金属在极高频率下被刮了一下。谢必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射下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紧。每一块面部肌肉都收了一下,像一只手在他脸上把皮肉捏紧了一圈。

他看手机屏幕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手指碰了一下领带夹,摁了下去。今晚他摁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多次,但这是唯一一次摁下去之后没有把手放下来。

"什么事。"范无救问。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大刀重新斜在背上,手扶着门框。

谢必安没有说话。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重新亮起来,然后他按了一下音量键。手机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话,是一条已读消息的自动播报。

那个声音不是任何人在房间里听过的那种声音,而是一种经过处理的中性语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完全一致,像是一段被人手动拼接过、又用灵能压住了原本音色的记录:

"聚会愉快吗。下次,记得叫我。"

桌子旁边还有两个人没走。温良和乔坤。温良的小木牌上的字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木牌恢复到空白状态。乔坤的青锋剑被他从肩头取下来,握在手里,剑尖朝地,没有出鞘,但他握剑的手指骨节已经发白了。

"轮转王。"谢必安说。

这三个字他念得很平,平到付晓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房间里所有留下来的人的灵能波长在同一时间延长了半个周期,那不是缩短的紧张,是延长的惊骇。

"他在监视我们。"谢必安说。

"这个房间应该是绝对保密的。"范无救的铁青色瞳孔在门口的方向亮了一下,像两块被闪电照到的铁,"你说过,你亲手布的结界。"

谢必安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领带夹上放下来,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屏幕的反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面对房间里剩下的每一个人。

"是的,"他说,"我亲手布的结界。"

停顿。

"但他还是看到了。"

范无救从门口转过身,大刀已经从背上取下来了,握在右手,刀身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没有说话,但付晓生看到了他的铁青色瞳孔里出现了一个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五百年来极少出现在这张脸上的形态:一种对"绝无可能"的事发生之后的、还没有来得及转成对策的空隙。

温良的小木牌重新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三只眼的竖纹在眉心上急促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付晓生手心里那块被他之前交出去的空牌上也同步出现了相同的内容。付晓生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查你自己。"

谢必安也看到了。他和温良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绝大多数人大概都没有注意到,但付晓生的感知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谢必安的灵能频率在那个眼神里往下坠了零点几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下。

豹尾在角落里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完全打开了,瞳孔圆而深,没有焦距,因为他不需要焦距,他的感知可以覆盖整个房间。他看了谢必安大概两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聚会愉快。"他说,像是在重复什么,"这词儿用的。"

没有人笑。因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轮转王说的不是"聚会愉快",是"我知道你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聚了,我也知道你们聊了什么,而且你们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谢必安把手机放回口袋,把西装外套的第一个扣子扣上。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让人看出来他不是在穿衣,他是在整理自己的状态。扣好扣子之后,他把领带夹又摁了一下,这一次摁完之后他没有缩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才把手放下。

"明天早上训练照常,"他转过头看着付晓生,"今晚的事,明天下午再聊。"

"如果睡不着的不是我呢。"付晓生说。

谢必安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什么对话都没有,但付晓生感觉谢必安的灵能在某个收缩了一下又放开的节奏里,说了一句用嘴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谢必安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范无救的时候,他在他肩膀旁边停了一步。没有拍,没有碰,只是停了一下。

范无救把大刀重新斜在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白的在前,黑的在后,两条影子在走廊的暖光里先是重合,然后分开,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花生米还剩半碟,酥糖没人碰过。马面的牛肉纸包已经空了,但他用来包牛肉的那张油纸上还留着油渍的印子。温良飘在离地三尺处,小木牌已经恢复了一片空白。乔坤把青锋剑重新放回腰里,靠在墙边,眼睑半闭着,但没有完全闭上。

豹尾还在椅子里,姿势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付晓生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灵能雾状结构没有扩散成睡着的状态,它维持着一个紧致的、随时可以瞬移出去的形状。

付晓生没有立刻走。他在木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个旧保温壶,壶身的搪瓷磕掉了一个角。谢必安刚才倒水的那个瓷杯还留在桌面上,杯底有一圈茶渍。

他拿起那个瓷杯,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底什么都没有。

他把杯子放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水泥墙,白炽灯,旧木桌,搪瓷保温壶,花生米和酥糖。这个地方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种监视都会被立刻看出来。

但轮转王还是看到了。

付晓生走到门口的时候,豹尾在他身后开口了。没有睁眼,没有动,只是从喉咙里送出了一句很轻的话:

"小辈。"

付晓生停下来。

"梦域不是武器。"豹尾说,"梦域是钥匙。你用这把钥匙开自己的门,开的次数多了,门里面站着的那个人,就不一定还是你自己了。"

付晓生没有回头。"你说的这些,是经验,还是猜的。"

豹尾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曾经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后来分不清了,我就把他锁了。用我的锁兽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现在还在锁着。"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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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十元帅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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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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