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第一次觉得付晓生有点不对劲,是在入学后的第三十一天,半夜两点四十分。
那天训练收尾的时候,付晓生把青锋剑插回剑鞘,扭了扭脖子,正要往宿舍方向走,突然站住了。
谢必安正在把一根新的哭丧棒上的包布重新缠紧,他有个习惯,每次收工之后都要重新检查武器,哪怕当天根本没用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付晓生的后背。
付晓生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训练场中央,两脚踩在地砖的缝隙线上,头微微朝左偏了一点,像是在听什么东西。
"站那儿干什么。"谢必安问。
付晓生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大概三四秒,他才转过头来,眼神有点茫然,带着一种刚从某个地方被拉回来的延迟感。
"没事。"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儿奇怪。"
"这里。"付晓生抬起一只手,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位置虚虚地划了一下,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只好说,"这里,感觉有点通。"
谢必安把哭丧棒放下,走过来。
付晓生说"通"的位置,大概是灵能主干脉的枢纽节点。谢必安伸手放在他肩膀上,往下压了压,感知了一下他当下的灵能状态,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整了一下衣领,那根细白的领带夹被他下意识地摁了一下,调了调角度。
他在重新思考一个问题。
"你今晚睡觉,能不能先不睡实着。"他说。
付晓生皱眉。"什么叫不睡实着。"
"就是让你的意识保持浅层。"谢必安把领带夹的角度调好之后没有收手,指头还虚按在领口上,像是在整理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整理,只是习惯动作,"入睡,但不往深处去。感知还在,能听到周围的动静那种程度。"
"我练过这个吗。"
"没有。你之前没需要。"谢必安扫了他一眼,"但今晚你应该能做到。我说的那个位置,是你第二阶段开始前的信号。"
付晓生愣了一下。"现在?"
"可能是。可能还要几天。"谢必安把手从领口放下来,转身往出口走,"不要强行压制,让它自己来。睡之前不要吃东西,不要喝热的,不要剧烈运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补了一句。
"如果有什么东西跟着进来,先观察,不要动手。"
付晓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谢必安消失在走廊转角处,然后低下头,再次把手放在了胸口和喉咙之间那个位置,感觉确实有什么东西,不是疼,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震动,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还没有停止的尾音。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往宿舍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说得倒轻松,"让它自己来"。
那个晚上付晓生没有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他刻意让自己停在了一个介于睡着和没睡着之间的位置,意识像悬在水面上的软木塞,没有下沉,但也没有浮起来。
宿舍的灯是关着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很清晰。他能听到隔壁床铺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操场上值夜的人换班时说话的声音,能听到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他把这些声音一条一条地记住,作为确认自己还清醒的锚点。
然后,到了大概后半夜的某个时间,那个东西出现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扩张感。就像他的感知范围突然不再局限在这个宿舍里,它在往外延伸,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整栋楼,然后继续往外,往更大的范围去。
付晓生没有动。
他把呼吸放慢,让那种扩张感自己走,不去控制它,也不去压制它。
它走得越来越远。
一开始付晓生以为自己只是在感知周围几十米内的灵能分布,但它没有停,一直往外走,穿过那栋建筑,穿过院墙,往外面的城市里延伸。
他看见了一张网。
不是真的用眼睛看,是感知到,但那种感知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的大脑把它翻译成了一张视觉图像:一张覆盖整个城市的、发着冷光的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灵能体,或强或弱,有的稳定如灯盏,有的微弱如火星,有的在不规则地脉动,有的已经在向黑暗偏移。
整个城市的灵能状态。
就在他的感知里,同时存在,同时运动。
信息量太大了。
付晓生没有任何预警,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那种信息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的意识来不及处理,在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后撤之前,整个网络已经把他淹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捂住鼻子,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渗出来,顺着手掌流到手腕,他对着墙愣了大概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流鼻血。
宿舍里没有人醒。
付晓生慢慢地深呼吸,把外扩的感知一点一点往回收,把那张网从视野里推远,推到模糊,推到看不清,直到他的感知边界重新退回到这个宿舍的四面墙壁以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血,然后苦笑了一下,去床头柜上摸纸巾。
谢必安第二天早上找到他,是在训练场的走廊里。
付晓生正在用袖子把昨晚鼻血干掉的痕迹往上推着遮,谢必安走过来,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臂上那道浅浅的棕红色印记上,停了一秒。
"看见了什么。"
"整个城市的灵能分布。"付晓生老实回答,"然后流鼻血了。"
"处理了几秒才往回收。"
"应该有……三四十秒。"
谢必安没有说什么评价,只是用手拢了一下衣领,那个习惯动作,摁了一下领带夹的上端,然后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第二阶段,确认了。"他说。
付晓生等他说下面的话。
"你的灵能感知在夜晚会比白天强大接近十倍。"谢必安说,"感知范围没有固定上限,但你的精神承载有上限。昨晚你看到的那张网,你能应对它,但需要训练。"
"训练多久。"
"看你。"谢必安顿了一下,"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夜晚可以自由行动是什么意思。"付晓生问,"是说我现在夜晚可以不用睡觉了吗。"
"不是。"谢必安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示意他跟上,"夜晚你的□□可以在灵能世界里行动了。不需要再分离灵体,是整个人走进去。"
付晓生跟上去,消化了一下。
"那白天呢。"
"白天你还是普通人。"谢必安说,"而且,"他停了一下,声音的速度略微慢了一点,"夜晚灵能消耗增大之后,你白天会更容易疲倦。你需要睡够。"
付晓生想说什么,谢必安先说了。
"如果你说'那岂不是……',我告诉你,是的,你的作息会比以前更难控制。不要扛,扛出事来我没办法帮你。"
"……我还没开口。"
"你的表情开口了。"
付晓生合上嘴,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开口。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试着主动用梦域?"
谢必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将近十步,才说:"等你能控制那张网再说。你现在的感知是被动的,进入梦域需要主动构筑。先把被动的稳住。"
这是合理的安排。
付晓生苦笑了一下,跟在谢必安后面走进了训练场。
但他还是在第三天晚上试了。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有一半故意的,但有另一半是因为他没想到那件事会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
第三天夜里,他在浅层意识里徘徊,感知随着夜晚的灵能增强变得更清晰,把那张城市级别的网络图从感知里过了一遍,这次没有流鼻血,但还是很累,他想往回收感知,准备真的睡过去,结果他的感知在经过某个节点的时候,自动减慢了。
那个节点发出的灵能频率,他认识。
是钟灵水。
她的灵能频率有一种独特的、轻微的矿物感,石灵子的血脉留下的痕迹,在整个城市的灵能分布图里,这个频率是少数几个他能一眼辨认出来的。她的宿舍在主楼的西侧,和他们男生宿舍隔了大概两百米。
他的感知在她的频率上停了下来。
然后,梦域自动搭上了。
没有启动动作,没有灵能输出,就只是他的感知停在了她的频率上,那道连接就自己搭好了,像一根线被磁铁吸过去,没有阻力,没有消耗,就这么接上了。
付晓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她的梦域边缘。
他本来应该往回退的。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个边缘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进去了。
里面是石林。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现实场景,是一片只存在于梦里的地方,石柱从地面向上生长,高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矮的和人膝盖齐平,形状各异,表面粗糙,像是被某种缓慢的力量从地底下顶出来的。
天空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石青色,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整个空间有一种均匀的、来自岩石本身的微光,让这片石林看起来不是黑暗,而是暗蓝。
付晓生站在石林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实体的,不是灵体的透明感,是正常的手的颜色和质感。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一下,手的轮廓清晰,有阴影,有细节。
他在她的梦里以完整的形态存在。
他往前走了几步,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石林里没有风声,但有水声,很轻,很远,像某个地方有一滴水正在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滴,还没落地,但滴落的声音已经在岩石缝隙里传开了。
钟灵水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钟灵水的声音。
是一个没有音色的声音,不是高音,不是低音,不是男声,不是女声,只是有一个声音,从石林更深的地方传出来,像是一直在等他进来,等他走到这个位置才开口。
"帮助你的人,也在利用你。"
付晓生站住了。
那个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了。不是被打断的那种消失,是说完了,该说的已经说了,所以停了。
石林里只剩下那声很远的水滴的回声。
付晓生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把这七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把那个声音的音色和来源方向也记住:来自正东方向,比他当前站立位置高出大约两个人身高的地方,没有具体的声源体,像是从岩石本身里透出来的。
然后,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实了。
第二步还没有迈出去,他被从梦域里弹出来了。
他在训练场中央。
这不对。
他最后的清醒记忆是在宿舍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头枕着枕头,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现在站在训练场中央,脚踩在地砖上,穿着训练服,手里什么都没有。训练场的顶灯是关着的,只有应急指示灯的绿光从墙角透过来,把这个空间染成一种水草的颜色。
他站了大概三秒,才开始感知自己的身体状态,一切正常,没有疼痛,没有灵能透支的症状,虎口旧伤疤处有轻微的温热感,像是被什么轻轻摁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谢必安。
谢必安站在训练场靠近墙壁的地方,离他大概七八米,穿着白色训练服,没有帽子,没有领带,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高、更瘦,像一根立起来的白色蜡烛。他的脸色比正常要白,谢必安本来肤色就浅,但现在那种白是不正常的,是某种情绪浸透皮肤表层的那种白,带着轻微的、没有完全平复的震动。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谢必安先开口。
"你刚才消失了十分钟。"
付晓生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在现实里,你的身体在训练场中央一动不动,但你的灵体不在你的身体里。"谢必安说,"你人在训练场,但灵体不在训练场,也不在你床上,也不在任何我能感知到的范围内。"
"那我的灵体去哪了。"
谢必安停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把领带夹摁了一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今晚他没有穿领带,他的手指摁到的只是衣领的布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把手放下来。
"去了梦域。"他说。
停顿。
"但你的梦域,"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想了大概两三秒,才把后半句说完,"比我以为的更大。"
付晓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刚才在石林里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七个字,那个没有音色的声音,来自正东方向,岩石本身里透出来的,说完之后消失了,一共说了七个字:帮助你的人,也在利用你。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信任谢必安,是因为他在把那个声音和谢必安今晚的脸色放在一起思考,在得出结论之前,他不想先说话。
"那我现在回来了,"付晓生说,"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谢必安摇了摇头。
"你自己出来的。"
"我走了一步,然后就出来了。"付晓生说,"我没有主动退出。"
"我知道。"谢必安看着他,"你被弹出来了。梦域的边界感知到了外部的压力,自动把你推出来了。"他顿了顿,"如果你再往里走一步,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自己出来。"
训练场安静了大概十秒。
付晓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看了一眼地砖缝隙,然后抬头。
"谢必安。"他说。
"说。"
"你说的'比你以为的更大',"他直视着谢必安,语气平稳,但说的是一个没有绕弯的问题,"是说你之前以为我梦域的上限是多大,和你现在意识到的不一样了,还是说你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说明我的梦域里有个东西,你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谢必安没有立刻回答。
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在他脸侧投下一条细细的轮廓,把他那根修长的鼻梁和微微绷紧的嘴角都照了出来。他把领带夹摁了一下,这次摁到的还是布料,但没有缩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停了一秒。
"两者都是。"他说。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身往训练场出口走。
"今晚先睡觉,"他说,"明天早上过来,我给你讲你需要知道的东西。"
"如果明天你不说完整。"付晓生在他身后开口,"我自己再进去。"
谢必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到远,越走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谢必安本来就走路无声,那种轻是五百年来刻在脚掌里的习惯,怕惊醒什么,怕被什么追上。
训练场的应急灯还在亮着,绿色的光落在付晓生脚下的地砖缝隙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他在想那七个字,在想谢必安今晚那张脸,在想石林里正东方向来自岩石深处的声音,在想为什么那个声音选了那个时机,在他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域的时候,说的不是"小心",不是"危险",而是那句:帮助你的人,也在利用你。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还是梦域里的杂音。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谢必安一定要把话说完整。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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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