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腰儿的情报中心在殡仪馆东侧地下两层。
门没有标牌。只有一扇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钢制防火门,门缝里漏出来一条蓝白色的冷光。刘师嘉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自己记住了走廊的拐角次数、每扇门的开合方向,还有来路上地面瓷砖的排列规律。在任何陌生空间她都会先把逃跑路线记住。
"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门没有开。黄腰儿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低沉而平稳,像苍蝇停在纸上的声音,存在,但不大。
"三秒。"刘师嘉回答。
"在记路。"不是问句。
"对。"
门开了。
黄腰儿站在门后,矮小的身形在冷白色屏幕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奇异的侧影。他的发带在屏幕的蓝光里发出淡金色的光,那根坎离网收拢着发丝,贴着头皮绕了一圈。他穿着那件枯树黄的风袍,袖子很长,两只手完全藏在里面。
他没有说"请进",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
刘师嘉走进去。
情报中心的面积比她预想的要大。房间里三面都是屏幕:大的整面墙,小的笔记本大小,嵌在屏幕里的屏幕,显示不同字体不同颜色不同格式的数据。中间放了四张工作台,台面上是文件、数据终端和几个刘师嘉认不出型号的设备。每台设备上都有她从未见过的符文印记,符文里有微弱的灵能波动,和门外走廊的灵能频率不一样。
她抬眉看了一圈。
"你认出了多少东西。"黄腰儿在她身后关上门,锁扣咬合的声音在金属门框里弹了一下。
"七十三件物品。设备型号我不认识的有十一件。符文体系我没有见过,但能判断来源不低于千年。"刘师嘉转过身。"屏幕上现在显示的数据,我认得出坐标体系,其他的需要解释。"
黄腰儿眯了眯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眯起来之后像两条细缝,把里面藏着的东西盖得只剩一条光。
"进来。"他绕过工作台,走向最里侧的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摞文件。文件用金属夹夹着,侧面没有标题。黄腰儿把它放到台面正中,用袖子盖住了夹子上的封签。
"一百页。你有十分钟。"
刘师嘉看了他一眼。
"看完之后。"他补了一句,"我会问你任何问题。"
"好。"
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灵能监测数据表。坐标轴、频率值、时间戳,数据密度很高,字号很小。刘师嘉的视线从表格的左上角开始往右移动,不是逐行阅读,是用余光把整个页面的排列结构先扫下来,然后再从头细看数字。她的眼睛在数据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每个数据点停留不超过一秒,然后翻页。
黄腰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那里坐着,两只袖子搭在桌子边缘,眯着眼睛看她翻页。
三分钟之后,刘师嘉把最后一页翻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正中。
黄腰儿没有说话。
"你可以问了。"刘师嘉说。
"第47页,第三列,第十七行,数值是多少。"
"6.2。"
"第83页,最后一行,时间戳。"
"03:17:44。"
"第12页,表注里的坐标系统,和第88页的坐标系统,是否一致。"
"不一致。第12页用的是灵能坐标系1.0,原点在殡仪馆主楼地基正下方的第一层节点。第88页用的是区域坐标系4.3,原点在城市东北角灵能密度最高的节点。两套体系用的换算系数不同。"
黄腰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果然"和"预料中"之间的表情,微小得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就会以为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吗。"
刘师嘉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第24页,用手指按住了一行数据。
"这里有问题。"
黄腰儿的眼缝收紧了半分。
"第24页、第55页、第79页。"她把文件翻到这三页,指着每一页上的同一列。"这三个监测点的数值,在周期规律上和其他点不一样。其他点的数值变动遵循灵能自然涨落的曲线,这三个点在三个特定时间段内出现了不符合规律的平台期。"
"什么时候。"
"每次都是在深夜。最早的一次是三周前,最近的一次是五天前。"她抬起头看黄腰儿。"平台期持续时间在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在这个时间段内,这三个监测点的数值是被手动锁定的,不是仪器故障,是人为修改。"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屏幕的蓝白色光在这五秒里没有变化,只有某台设备上的符文在极慢地旋转,转一圈需要很长时间。
"你怎么判断是人为修改,而不是自然平台期。"黄腰儿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个苍蝇停在纸上的密度。
"数值锁定时的小数点后两位是整数。灵能自然涨落的数值不会出现整数。灵能在流动,不是整数。只有人工输入才会取整。"
黄腰儿把两只袖子从桌边拿开,放到了膝盖上。这是他在这段时间内唯一的一次主动动作。
"有没有可能是系统误差。"
"系统误差不会恰好让三个不同坐标的点在同一时间段取整。"
他没有再说话了。
刘师嘉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要让我找出是谁修改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黄腰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最大的那面墙屏前,伸出袖口碰了一下屏幕右侧的控制面板。
屏幕上调出了一套网络访问日志。
"这是内部监测系统的登录记录。找出和数据修改时间重叠的IP地址。"
刘师嘉没有站起来,只是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远远地看着那面墙屏。她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了大概两分钟,期间没有站起来,没有靠近,没有做笔记。
"三个时间段对应的登录IP,全部归属于同一个内部地址段。"她说,"这个地址段属于回收组内部网络。"
黄腰儿从屏幕前转过身,脸上那条介于"果然"和"预料中"之间的表情变得更加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出,但就是察觉不出的部分才是变化。他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确定。"
"我记得屏幕上的地址段编号。"刘师嘉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99.7%。那0.3%是屏幕显示误差的容错空间。"
黄腰儿往工作台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停在了一个刘师嘉无法准确判断他下一步方向的位置。不正对桌子,不背对屏幕,是一个斜角,能同时看到门、桌面、屏幕和她的位置。
"这件事,"他说,"别告诉其他人。"
刘师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为什么。"
"因为内鬼还没有暴露。你现在知道的太多,容易成为目标。"
"你是说,如果内鬼知道我找出了这件事,我会有危险。"
"我是说,"黄腰儿袖子里的手好像动了一下,但只有袖子外面微微鼓起的轮廓,"如果内鬼知道有人发现了这件事,下次他们修改数据会更小心。而且。"他停了一下。"也有可能,会先把多知道的那个人处理掉。"
"处理掉。"刘师嘉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核实文件上的信息。
"你听懂了。"
"我听懂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今天没有了。"黄腰儿背对她,面对着最大的那面屏幕,"明天你会收到另外的文件。"
"好。"
刘师嘉走向门口。她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是同一个节奏,每一步落地的力度相同,脚跟和脚尖的顺序固定。她在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把从门到座位的直线距离用脚步数量测定了:十一步。
走廊里的灯是绿白色的,和情报中心的冷白色不一样。刘师嘉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眼睛对光线色温的适应。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她左侧传来。
她没有被吓到。不是因为没有反应,是因为她在走廊里站定的同时已经用余光扫过了两侧。左侧有一个人。她只是没有确认那个人是谁,所以没有先说话。
鱼鳃靠在走廊左侧的墙上,赤着脚,左手握着那只紫金软玉钵,右手里的寒铁如意钩搭在肩上。他的淡蓝色瞳孔在绿白色的走廊灯光下有一种平静的、不属于陆地的透明感。他的蓝色破浪流沙袍在走廊里没有风,但衣摆上的水纹仿佛还是在动。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刘师嘉问。
"比你在门口站的时间长。"
"你今天跟了我多久。"
鱼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钩搭在肩上往下滑了一截,他用手腕的动作轻轻把钩稳住,没有让它继续滑。
"你今天看了很多东西。"他说。
刘师嘉没有说话。
"记得住,也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忘。"
"我从不忘记。"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没有加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不会忘记,就像石头不会变成水,那是她能力的边界,不是她的选择。
走廊安静了三秒。绿白色的灯管在三秒的安静里发出了极低的嗡鸣,是电流通过灯管时的本底噪声,平时不容易听见,现在听起来很清楚。
"那就更危险了。"鱼鳃说。
刘师嘉看着他。
鱼鳃的淡蓝色瞳孔没有看她,他在看走廊另一端,看一个刘师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角落。他的右手腕上的钩又往下滑了一截,这一次他没有扶。
"不是因为你知道的多。"他说。"是因为你知道的多,而且忘不了。有些东西忘掉了,才不会变成负担。"
"你是在帮我。"刘师嘉说。
"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事实,"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还是你的经验。"
鱼鳃这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如意钩往肩上重新搭好,从墙上直起身,在走廊里站定了。赤着的脚踩在冷瓷砖上,没有声音。
"你说,黄蜂让你保密。"他说。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也没有否认。"
刘师嘉看着他,看了大概四秒,然后微微抬起了一边的眉毛。不是疑惑,是在判断一件事。
"你需要我在意什么,就直接说。"她说。"我记得直接说过的事,比暗示的更清楚。"
鱼鳃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赤着的脚。然后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正面对上了她的浅琥珀色。
"内鬼的问题,不是从三周前才开始的。"他说。"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试图找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上一个找出来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走廊的绿白色灯光在这句话之后好像暗了半个亮度,但刘师嘉知道那是视觉适应的错觉,灯光没有变化。
"你是在告诉我要小心,"她说,"还是在告诉我这件事有多危险。"
"两者都是。"鱼鳃说。他的手腕动了一下,钩在手心翻了个圈,然后他把钩放到了左手上,右手空出来了。"还有一件事。"
"说。"
"你问我跟了你多久。"鱼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完全是笑,但比什么表情都没有多了一点弧度。"我的意思是说,你背后这条走廊,从你进情报中心的门,到你现在站的位置,这十一步的距离,一直有人在。不只是我。"
刘师嘉没有回头。
她的左手沿着大腿外侧慢慢下移,指尖碰到了左腿外侧口袋里那根细杆。那是她的暗器,一根七寸长的寒铁短刺,日常带在身上。
"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鱼鳃说。"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前。"
"你让他走的。"
"我出现了。"他停顿了一下。"我出现,他就走了。"
刘师嘉的手指从口袋上离开。她慢慢转过身,看了走廊另一端一眼。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有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冷瓷砖上。
"我明白了。"她说。这是她在接收到信息之后最常用的四个字,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转回头,对着鱼鳃。
"谢谢你。"
鱼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如意钩往肩上搭回去,钩尖在绿白色灯光里发出了一条细细的寒光。然后他往反方向走了,赤脚踩在冷瓷砖上,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摆上的水纹在他走动的时候轻轻摇晃,然后他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刘师嘉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
她把这十秒用来做了三件事:把走廊里刚才发生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句话的字词;把她今天在情报中心里看到的一百页数据和分析结果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次;把走廊两端每一扇门的位置、颜色和门缝里透出的光重新记了一遍。
然后她把左手腕上的银色手链用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不是看,只是碰,确认那个重量还在。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细到几乎感觉不出质量,但戴了六年,她对那个重量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碰一下就能确认自己的状态。
状态正常。
记忆完整。
内鬼在回收组内部。上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失踪了。鱼鳃的立场不明确,但今天他在背后排除了一个监视者。
她一共掌握了四件需要单独处理的事。
她对自己说了"先走",然后开始往走廊另一端走。每一步的节奏和来时一样,脚跟脚尖的顺序固定,不快,不慢,不往后看。
但她的手指,在走过第十一步的时候,非常轻地碰了一下手链。
第二次。
因为有一件事她需要记住,但不能写下来,不能说出来,也不能告诉任何队友:
鱼鳃说"我出现,他就走了"的时候,他用的是"他",不是"他们"。
他知道是谁。
AI辅助我写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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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蜂的情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