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骨
黑组的训练场在白组地下三层。
两个组别的训练场结构对称,但气质完全不同。白组地下是殡仪馆的延续,整洁,冷白,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和停尸柜的嗡鸣声。黑组地下是另一种东西。墙壁没有刷白,保留着混凝土的原始灰色。地面是夯实的水泥,没有铺地砖。头顶的灯管不是日光灯,是工地用的那种钨丝灯泡,橘黄色的光,每隔三米挂一盏。灯泡外面没有灯罩,直接裸着,灯丝的热量让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烧焦味。
整个空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武器架。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一扇铁门,和地面正中间一个用白色油漆画出来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尺寸刚好够两个人站进去。油漆的边缘已经磨损了,不是一次画上去的,是反复画了很多次,每一层旧的没擦干净,新的就补上去了。
范无救站在长方形的正中间。
黑帽黑衣黑靴。帽子上"天下太平"四个字在钨丝灯的黄光里显得发暗。他身材矮小圆胖,站在那个长方形里就像一个被放错了地方的路障。但他的站姿不是路障的站姿。他的两只脚分开了大约二十厘米,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格斗姿势。没有握拳。没有看着门口。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汤艳推开门的时候,范无救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钨丝灯光下是铁青色的。不是愤怒的青,不是悲伤的青,是溺亡者脸上最后留下的那种青。瞳孔几乎不动。他盯着汤艳看的时候,汤艳感到了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时候,腿会软不是因为想跳,是因为深渊在看你。
"关门。"
汤艳把身后的铁门关上了。铁门合上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了四次。
范无救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食指勾了一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动作很小,手指弯了不到三厘米。
"怎么训。"汤艳问。他把甩棍从腰后抽出来,双手握住,棍身横在胸前。"先对练还是"
范无救打断了他。不是用话打断的。是用动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左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应该是一个穿黑靴的人踩出来的。但就是这一步,让汤艳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距离不对。范无救和他的距离刚才还有至少五米,一步之后还剩不到三米。五步的距离不可能一步就到了。
但范无救确实只用了一步。他的黑靴踩在水泥地上的位置往前挪了不到二十厘米,但整个人切进了汤艳的正面攻击范围。不是瞬移,不是跳跃,是走。只是走得非常快。
快得不像走。
"你可以用任何武器。"范无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像石头砸进水面。"也可以用灵能。可以用拳头,用脚,用牙。我不会动。你只要打中我一次,今天结束。"
汤艳的下巴绷了一下。右腮的肌肉在咬后槽牙。他的指节在甩棍的防滑纹路上掐了进去,指甲嵌进橡胶纹路的凹槽里,在每一道凹槽的底部留下了浅白色的印子。
"你不动?"
"不动。"
汤艳动了。
他的第一击是甩棍的横扫,从右往左,对准的是范无救的太阳穴。棍身在钨丝灯的黄光里划了一道弧线,带起了风声。甩棍是实心的,全钢材质,重量八百三十克,加上汤艳全力挥臂的加速度,这一击如果打实了,能裂开三厘米厚的木板。
范无救的左手抬了起来。
不是格挡。不是拍。不是抓。是把手背放在了甩棍的行进路线上。
甩棍砸在他的手背上。
声音不是金属砸肉的声音。是一种更沉的、更密的闷响,像铁棍砸在了一块浸了水的硬木上。范无救的手背没有红,没有肿,没有变形。甩棍在接触到手背的瞬间停住了,棍身的震动从打击点往两头扩散,震得汤艳的虎口发麻。
范无救的左手翻了一下,手腕转了四十五度,用手指拨了一下甩棍的棍尖。拨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拂掉衣袖上的一粒灰。但甩棍的方向被这轻轻一拨带歪了,汤艳的右臂跟着往外摆了将近十厘米,整个人的重心往右偏了。
"继续。"范无救说。他的右手没有动。两只脚也没有动。
汤艳咬紧了后槽牙。后槽牙咬合的力道大得让他自己的下巴都在微微发抖。他把甩棍收到身前,换了握法,棍身从左肩往右下斜劈。这一下瞄准的是范无救的锁骨。锁骨的抗击打能力在全身上下是最弱的之一,敲断了能瞬间废掉一条手臂。
范无救还是用左手。同一个位置。手背。
闷响。甩棍再次停住。棍身的震动从汤艳的虎口传到手腕,手腕传到前臂,前臂传到肩膀。他的手开始发酸了。
"你没有尽力。"范无救说。他的铁青色瞳孔在钨丝灯光里没有反射任何情绪。"你在试探。试探不会让你打中我。试探只会让你浪费力气。"
汤艳把甩棍换到左手。右手甩了一下,把虎口的震麻感甩掉。然后两只手同时握住甩棍,举过头顶,用全身的力气往下砸。
这次他瞄准的不是太阳穴也不是锁骨。是范无救的天灵盖。不躲就能砸碎头骨的角度。
范无救的左手抬了起来。
不是手背。是食指。
一根食指。顶在甩棍的棍尖正下方。甩棍砸下来的力量全部集中在食指的指尖上。指尖没有弯。没有缩。没有退后一毫米。甩棍停在空中,棍身弯了一下,不是范无救的食指弯了,是甩棍自己弯了。钢棍在高速冲击下的弹性变形,然后又弹回了直的状态。
汤艳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茫然。是那种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之后发现一切都没用的茫然。
他打了十分钟。甩棍劈了四十多次。换了七个角度。加了灵能加持,甩棍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黑色灵能光泽,棍身表面的温度上升了将近十五度。范无救一直在用同一个手势,左手一根手指或者一只手背,把每一击都接住了。他的两只脚没有挪动过位置。最开始站的那个脚印,在水泥地上没有变过。
十分钟后,汤艳的虎口裂了。
不是流血,是皮肤的角质层在连续高强度震击下撕裂了。虎口位置的皮肤变成了白色,然后裂开了三道很浅的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不多,刚好够染红甩棍防滑纹路里那七道指甲印。
他握着甩棍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第一次灵能加持之后全力攻击,对方只用一根手指就接住了。
"就这?"
范无救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了两次。灯泡里的钨丝嗡了一声。汤艳抬头看着他。那双铁青色的瞳孔在看汤艳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平静。是见过足够多的人倒下之后才有的平静。
"你刚才说要加入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范无救说。"你说你要打。你说你不怕痛。你说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变强。"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不是快。是慢。黑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停顿,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一声很闷很沉的回响。
"但你只是在打。"范无救停在汤艳面前。他的个子比汤艳矮了将近半个头,但汤艳感到自己在往下缩。不是身体在缩,是气势在缩。"打和战斗是两回事。打是发泄。战斗是承受。你连承受都没学会。"
汤艳的指节在甩棍上掐了一下。指甲在防滑纹路上掐出了一道新的印子,比之前的七道都要深。
"那我该怎么"
"闭嘴。"
汤艳闭嘴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范无救把左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手背朝上。手背的正中间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刚才接了四十多次打击之后留下的。
"看清楚。"
范无救的手背没有伤。没有红。没有肿。但皮肤的表面有一层非常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在钨丝灯的橘黄色光照下,那层东西泛着极淡的铁灰色。不是灵能的颜色。是皮肤本身的颜色。是皮肤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打击、磨损、修复之后,长出来的一层介于死皮和活皮之间的东西。
"这不是灵能。这是茧。"
范无救把手收回去。
"灵能可以用来打人。也可以用来扛打。但真正让你扛住的,不是灵能。是这个。"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右手的手背。然后指了指汤艳的虎口。"你没有茧。你只有伤。"
汤艳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裂口。血已经从裂口里渗出来,流到甩棍的防滑纹路上,在橡胶凹槽里凝成三条暗红色的细线。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后槽牙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混凝土空间里清晰可闻。
"明天。"范无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他最开始站的位置。"带你的灵能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汤艳往铁门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你不用打中我。今天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不管被打倒多少次,站起来。"
铁门打开了。门外的走廊比训练场更暗,只有一盏绿色的应急灯在墙角亮着。范无救的黑影走进那片暗绿色里,像一个被水吞没了的石头。
铁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汤艳站在那个白色长方形的正中间。甩棍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很短的金属回响。他抬起右手,看着虎口上的裂口。血已经不流了,但三道裂口的边缘开始往两边翻,露出底下一层很薄的新皮肤。新皮肤是粉红色的,很嫩,碰一下就疼。
但他没有去碰。他把右手握成拳头。虎口上的裂口被握拳的动作挤了一下,又开始往外渗血。
"站不起来。"他对着那扇没关的铁门说。"你说得倒轻巧。"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他的肋骨断了两根。
第一根是右肋第七根。范无救的拳头打在他右肋下方,入肉不到三厘米,但力道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直接作用在骨头上。汤艳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嚓,像掰断一根干燥的树枝。然后他才感到了疼。疼不是从肋骨传来的。是从全身传来的。肋骨断裂的瞬间,他的身体把疼痛信号通过每一根神经往全身扩散,他的膝盖往下跪了,左手撑在地上,甩棍已经从手里飞出去了,飞到了长方形外面的水泥地上,滚了大概一米五才停住。
他跪在地上,右肋的疼痛让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断裂的肋骨都会被横膈膜的扩张顶到,疼得分不清楚是骨头的疼还是肉的疼。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他在看范无救的脚。
那双黑靴还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没有往后退。刚才让他断了两根肋骨的那一拳,范无救打完之后就把手收回去了。没有乘胜追击。没有补第二下。
"站起来。"
汤艳的右手撑在水泥地上。指尖抠进水泥的粗糙表面,指甲在水泥上划了三道灰白色的痕迹。他的右腿弯了一下,膝盖从地面抬起来,然后左脚踩实。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往右偏了一下,断裂的肋骨让他的右侧躯干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
他站起来了。用了大概八秒钟。
"还行。"范无救说。"比昨天快了两秒。"
汤艳用左手摸了一下右肋。隔着衣服摸到了断裂的位置。肋骨没有错位,只是裂了,裂隙很小。他的灵能在断裂处自动聚集了一点点,不多,刚好够减轻三分之一的疼痛。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指甲掐进左手掌心,在掌心留下了五个半圆形的印子。
"再来。"
范无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嘴角最边缘的位置,有大约零点三毫米的肌肉往上提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不是快到看不清,是正常的走路速度。但汤艳感到了比昨天更大的压力。因为今天范无救不是用左手接他的攻击。今天范无救是用拳头回应。
汤艳举起甩棍。虎口上的旧裂口被握柄的动作重新撕开了一点点,血渗在防滑纹路上,和昨天凝在上面的暗红色血线混在一起。他把灵能注入甩棍,棍身上泛起了一层比昨天更浓的黑色光泽。不是试探。是拼了。
他的第一棍从左上斜劈右下,目标范无救的左肩。范无救往左偏了不到两厘米,甩棍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砸空了。汤艳立刻翻腕回扫,甩棍切了一个V形,从右下往左上挑,对准的是范无救的下巴。
范无救头往后仰了五厘米。甩棍的棍尖擦着他下巴的皮肤边缘过去,在他面前划过一道风。
然后范无救的右拳打了过来。
汤艳看到了那一拳。不快。不小。没有花招。就是一只握紧的拳头,从腰部出发,走直线,对准的是他的胸口正中间。轨迹简单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他看到了,脑子里也下了"躲"的指令。但躲不开。不是因为范无救出拳太快,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另一个选择:不是躲,是拿甩棍去挡。
甩棍和拳头在汤艳胸口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撞上了。
声音很闷。甩棍弯了一下,又弹直。汤艳后退了半步,虎口传来的震力让他整只手都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甩棍,棍身正中间被拳头砸中的位置,凹了一个极浅的圆形印子。不是被打弯。是被打凹了。范无救的拳面在实心钢棍上留下了一个拳头的轮廓。
"灵能不是这样用的。"
范无救把手收回去。他的拳面上没有任何伤。那层铁灰色的茧在钨丝灯下泛着暗哑的光。
"灵能是工具。你才是武器。"
汤艳抬起头看着他。右手握甩棍的手指收了又放放了又收。指甲在防滑纹路上留下了新的印子,和旧的印子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留下的哪些是昨天留下的。
"什么意思。"
"你太依赖灵能了。"范无救说。"你的每一棍都在加灵能。加灵能会让棍子更快更重,但也会让你的进攻变得可以被预测。灵能的流动是有方向的,沿着经脉,有固定的通道。看懂了你灵能的流向,就看清了你的下一棍会往哪打。"
汤艳把甩棍横在身前。虎口的裂口已经裂开到了将近一厘米宽。伤口里的粉红色新皮肤被连续两次撕裂后变成了暗红色,血开始往外涌。他把甩棍的防滑纹路压进伤口里,用橡胶粗糙的表面堵住出血点。疼,但有效。
"所以你要我不用灵能?"
"不是不用。是让你自己做主。"范无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泥地上有十个浅坑,这是他这两天踩出来的脚印。每一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步踩在同一个点上,水泥地面被他的黑靴踩出了坑。"灵能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脑子。脑子说打,手去打。但不是手说打,让脑子跟着。你现在的状态是后者。"
汤艳没有回答。他把甩棍换到左手。右手的虎口松开之后血马上涌了出来,顺着手指滴在水泥地上。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右肋传来的疼痛压下去。
"再来。"
第五天,断的是左手尺骨。
汤艳用左手持棍,做了一次假动作,先往范无救右侧佯攻,然后突然变向横扫他的左肋。变向的速度很快,甩棍在空中的轨迹几乎是直角拐弯。但范无救看穿了他的灵能流向。在甩棍变向之前,范无救的右拳已经打在了汤艳左手的前臂正中间。
尺骨在冲击力下发出了断裂的声音。不是第一天的咔嚓,是一种更沉的、更短的、像石板裂开的声音。汤艳的左手甩棍脱手飞了出去,撞在混凝土墙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的暗处。
他用右手捂着左手的前臂。骨头没有刺出皮肤,但隔着皮肤能摸到一条横向的裂隙,裂隙的宽度大约一毫米。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疼的。疼到他眼睛里冒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咬着后槽牙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范无救问。
"想怎么打中你。"
"然后呢。"
"没然后。"
"对。你没然后。"范无救把他的右手收到背后。两只手都背在身后,黑帽下的铁青色眼睛看着汤艳。"你只想打中我。没想过打中之后的事。打中之后你要做什么?追击?拉开距离?叫队友?你做不了这些,因为你没有想过。你的战斗是一击一断。一击没中,你就断了。"
汤艳跪在地上。左手前臂的疼痛让他的右手攥紧了拳头。范无救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第一遍没转完就断了,因为太疼。第二遍转完了。
"我从来没想过打中之后的事。"他咬着后槽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后槽牙研磨的沙沙声。"因为以前打中了就结束了。"
"所以你以前打的都是杂鱼。"
汤艳没有反驳。反驳不了。
第七天,断的是左小腿腓骨。
这一次不是被打断的。是躲的时候自己踩错了位置,重心偏了,身体倒了,范无救的一脚横踢踢在他小腿外侧。下脚很轻,轻得像是把一块小石头从脚边踢开。但腓骨断了。横向的斜形断裂,裂缝从外踝往上延伸了大约三厘米。
他倒在地上。七天内断了八根骨头。右肋两根,左臂尺骨一根,左腿腓骨一根,右脚脚趾两根,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再加上两个虎口的裂口和右手腕的软组织损伤。他的身体在水泥地上躺着,呼吸很浅,因为太深的呼吸会让肋骨疼,太浅的呼吸会让断了的脚趾疼,不呼吸会让肺疼。
范无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钨丝灯的黄光在范无救脸上投下了很深的阴影。黑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圆胖的脸颊,铁青色的嘴唇。
"今天结束了。"范无救说。
"不。"
"你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说不。"
汤艳的右手撑在水泥地上。指甲抠进水泥的粗糙表面。虎口上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在水泥地面上擦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的左手骨折了不能用,就用右手撑着上半身,右脚踩实,左腿拖在地上,用右腿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推。
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偏了三次。第一次是右膝没有伸直,重心往前晃了一下。第二次是左腿骨折处在发力的时候被肌肉收缩拉扯了一下,疼得他弯了腰。第三次是右手一滑,虎口的血痂在水泥地上打滑了,他差点整个脸砸在地上。
但他站稳了。右腿撑起了身体的全部重量。左腿悬着,脚不敢碰地面。右手在甩棍的防滑纹路上掐出指甲印。血从虎口的裂口里流出来,顺着甩棍滴在长方形白漆线的边缘。
他站在范无救面前。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第一天那双眼睛是"我要打你"。第七天这双眼睛是"你打不死我"。
范无救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还行。"
汤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疼到嘴角抽搐。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用牙疼压过了肋骨疼。
"还行?"
"嗯。"范无救说。"至少不会再被一拳打哭了。"
汤艳用甩棍撑在地上,当拐杖。他盯着范无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拉到两边,后槽牙全露在外面,笑得像一头被打掉了牙还在龇牙的狼。
"八爷,你夸人的水平真的很差。"
"我不是在夸你。"
范无救转过身,往铁门走。走出了大概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是第十天。你可以带剑来。甩棍太轻了,不适合你。"
铁门关上。钨丝灯泡嗡了一声。汤艳一个人站在白色长方形的正中间。左手折了,左腿断了,断了两根肋骨的呼吸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他的肺。但他没有坐下。没有躺。没有靠墙。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训练场说了一句话。
"明天。第十天。我带剑。"
第十天,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汤艳推开了黑组训练场的铁门。他的左臂还吊着石膏,左腿绑着夹板。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有骨折处骨头错位摩擦的声音。但他的右手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
不是自己的剑。是付晓生借给他的青锋剑。剑身通体铁灰色,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灵能纹路,像一条青色的筋。剑柄上缠着防滑的细绳,绳的表面被付晓生的虎口磨出了熟悉的磨损纹路。他握上去的时候,握的是剑柄上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范无救站在白色长方形的正中间。还是黑衣黑帽黑靴。还是铁青色的瞳孔。但他的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不是空手。手里握着他的大刀,刀身宽厚,刀柄缠着黑绳,灵能力把刀身上长年累月的血痕染成了一种接近黑的暗红色。
"带剑了。"范无救说。
"带了。"
"用青锋剑。你自己的呢。"
"太重了,我断了八根骨头拿不动。"汤艳把青锋剑在右手转了一圈,剑刃在钨丝灯的黄光里闪了一道青光。"借的。放心,不会碰坏的。这把剑比我耐打。"
范无救没有说话。他把大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汤艳。刀刃上的暗红色在黄光里泛着很淡的光。
"今天的不一样。"范无救说。"今天你用剑,我也用刀。"
"输了会死吗。"
"不会。但会疼。"
汤艳笑了一下。后槽牙露出来。虎口上的裂口在握剑的时候重新撕开了一点,血沾在青锋剑剑柄缠绕的细绳上,和付晓生之前留下的磨损痕迹融在一起。
"疼我不怕。"
他动了。右脚踏前一步,左腿拖在后面,青锋剑从右下往上撩,剑尖对准范无救的刀柄,不是刀刃,是刀柄。打刀柄可以把刀打脱手。这个思路不是训练里学的。是这九天挨打挨出来的。他不再想着打完就结束了。他在想打完之后的下一步。如果打中刀柄,刀脱手,下一步是接一个横切。如果打不中,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范无救的刀没有躲。刀身在他手里不动,等青锋剑的剑尖触到刀柄之前,他把刀柄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就是这一厘米,让青锋剑的剑尖打偏了。剑尖擦着刀柄侧面划过,力量被卸掉了七成。
但汤艳没有停。他的剑在距离刀柄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变向,从撩变为刺,直刺范无救的胸口。变向的弧线很短很急,剑尖在空中切了一道V字的锐角。
范无救往后仰了一下。青锋剑的剑尖刺入了他胸前黑衣的外层,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刺进去。剑尖被一层东西挡住了。
是范无救的胸口。衣服底下,皮肤上那层铁灰色的茧。
汤艳收剑。后退一步。左腿骨折的地方在后退的时候被扯了一下,但他咬牙把疼痛咽下去了。后槽牙的研磨声在安静的混凝土空间里清晰可闻。
"这次你没有想一步。"范无救说。"你想了两步。"
"我学了九天。够了。"
"不够。"范无救把大刀横在身前。"你只是在想。打的时候不要想。让你的身体记住。身体记住的东西不用想,它会自己打。"
汤艳的右手在剑柄上掐了一下。指甲在付晓生留下的磨损纹路上叠了自己的指甲印。然后他把青锋剑举起来。剑尖指着范无救。
"来吧。"
范无救往前走了一步。脚步不重,但水泥地上被踩出了第十一个浅坑。他的大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刀身在旋转化做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刀停了。刀尖指着地面。刀锋朝外。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刀从下往上撩。不是砍。不是劈。是撩。刀锋从地面往上切,切向汤艳的胸口。
汤艳没有躲。他把青锋剑竖在身前,用剑脊去接刀锋。剑和刀撞在一起。声音没有回音。不是没有回音空间。是刀和剑撞击的冲击力太大了,声音被冲击力压缩成了一个极短极沉的闷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只弹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后退了。连退了四步。剑脊上的震力传到虎口,虎口的旧伤裂到最大的限度,血喷出来溅在水泥地上。但他没有倒。也没有低头看虎口。他在看范无救。在范无救的刀撩起来之后留下的那个空隙,刀从下往上撩完,收回来需要时间。那个时间很短,大概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
他冲了。左腿骨折的疼痛被灵能暂时压了下去。不是止痛。是把灵能集中在一个点上强行撑住了骨骼的裂缝。断裂的腓骨在灵能的支撑下承受了本该承受不了的冲击力。他三步跨过了之前后退的四步,青锋剑在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从低到高,接了一个反撩。剑尖对准的不是范无救的胸口。不是肋。不是手臂。是范无救的嘴角。
范无救的大刀刚收回来。汤艳的剑到了。剑尖在钨丝灯的黄光里带着一道灵能加持的青光,没有改变方向,没有减速。结结实实地刺入了范无救嘴角侧面的皮肤。
青锋剑的剑尖刺进去了大概两毫米。
两毫米。在皮肤上,只够刺破表皮。但这两毫米让范无救的嘴角出了血。血从嘴角的皮肤破口里渗出来,沿着嘴角的纹路往下流,流到了下巴上,在下巴的尖端凝成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汤艳愣住了。手还握着剑,剑还在范无救的脸前。剑尖上有一抹红色。不是自己的血。是范无救的血。
范无救没有动。他的左手抬起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青锋剑的剑尖。手指上的铁灰色茧在接触到剑刃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金属摩擦声。
"很好。"
他把剑尖从自己嘴角移开。嘴角上的伤口血流了一点点就停了。他用左手食指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手指上的血。
"现在,我可以教你真东西了。"
汤艳看着范无救。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再咬一下再松开。他手指掐在剑柄上,指甲在防滑细绳上掐出了三道全新的印子。虎口的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上的血痂混着汗水在剑柄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浆。
"什么真东西。"
范无救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刺入水泥地面将近十厘米,刀身在震动力下嗡嗡地响。他抹掉嘴角的血,铁青色的嘴唇边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红色印记。
"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杀。"
训练场里的钨丝灯泡闪了一下。嗡鸣声停了一秒,然后又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范无救圆胖的脸上。铁青色的嘴唇,嘴角的红痕,铁灰色的瞳孔。
"打,是让你学会承受。杀,是让你学会判断。你之前只会打,不会判断。判断一个对手该不该杀,能不能杀,什么时候杀,怎么杀。这四件事,比断一百根骨头都难学。"
他把插在地上的大刀拔起来。刀身上的暗红色在钨丝灯光下翻了一下,像一条在水底翻身的鱼。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防备。但汤艳知道,如果他这时候再刺一剑,他会断第十根骨头。
"明天。"范无救说。"带你的剑。你自己的剑。"
汤艳把青锋剑收回来。剑身上的灵能纹路在暗处闪了一下就灭了。他张了一下右手手指。指甲印叠在付晓生的磨损纹路上。
"黑无常。"
范无救停下来。这是汤艳第一次没有叫他"八爷"。
"你嘴角上的伤。会留疤吗。"
范无救转过身看着他。嘴角那条不到三毫米的伤口已经停血了。暗红色的血痕和他铁青色的嘴唇形成了一个很鲜明的对比。
"会。"
"那就好。"
汤艳笑了一下。后槽牙全露在外面,指甲在剑柄上掐了今天最后一道印子。
"这样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记得。是我打的。不是别人。不是白无常。是我。汤艳。二十二岁。断了八根骨头之后还是把剑捅到了你嘴上。"
范无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刀转了一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了三遍。
"我知道。"
汤艳转过身,用剑撑着左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骨折的石膏擦过了铁门的边缘,把铁门推开了。门外的走廊很暗。只有角落那盏绿色的应急灯。
他在绿色的暗光里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色长方形里那个矮小圆胖的黑色身影。钨丝灯的橘黄色光从铁门的缝隙里泄出来,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画了一道很窄的光线。
"明天。"他说。"我带剑。"
范无救在长方形里没有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矮小的影子投射在混凝土墙上。影子的右手握着一把大刀,刀尖抵着地面。
"我等你。"
铁门关上。训练场里只剩钨丝灯的嗡鸣声和混凝土地面上白漆长方形边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痕。
第十天,汤艳断了八根骨头,捅中范无救一剑,学到了两个词。
不是"承受"和"判断"。是比这两个词更简单、更重的东西。
站起来的次数比倒下的次数多一次。就够了。
他在走廊的绿色暗光里扶着铁门站着。左手的石膏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泛着一种奇怪的冷白色。他用剑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最深的口子。口子里的血已经不流了,血痂的底部露出底下一层很薄的新皮肤。不是粉红色。是比粉红色更深的、接近皮肤正常颜色的浅棕色。
他开始长茧了。
铁门的另一边,训练场里的钨丝灯关了一盏。还剩十四盏。范无救站在白漆长方形的正中间,右手握着大刀。他的左手在嘴角上摸了一下。伤口很小。两毫米。但会留疤。
他把手指上的血蹭在大刀的刀身上。然后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地十厘米。刀身嗡嗡震了一声。整层地下三层的灯管同时闪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钨丝灯都灭了。
黑暗中,铁青色的瞳孔睁着。瞳孔里没有光,但有一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范无救五百年的记忆里,上一次有人在他脸上留疤,是谢必安。
那一次是在桥上。雨很大。谢必安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伞。他手里只有一根哭丧棒。范无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河水已经淹到了他的下巴。谢必安把哭丧棒甩过来,棒尖打中了范无救的左眼角。他想把他打晕了拖上去。淹死之前,晕了至少不会感到被水呛死的痛苦。
范无救没有晕。那一下在他的左眼角留了一道疤。五百年来,那道疤一直在。浅了,褪色了,但谢必安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碰一下自己的领口,那是长舌往上收的动作。
现在他嘴角又多了一道疤。不是五百年前的兄弟留下的。是五百年后的一个新兵,断了八根骨头,拄着别人的剑,在站都快站不稳的时候捅过来的。
范无救的嘴唇在完全的黑暗里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角那道刚刚合上的伤口在拉扯皮肤。
"这小子。"
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嘴唇的形状在黑暗中没有任何人能看见。
然后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往铁门走。走过白漆长方形的时候,他的黑靴踩在汤艳留下的血痕上。血痕干了,在水泥地上结成了一层很薄的暗红色膜。黑靴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粘滞声,像鞋底踩在剥了一半的胶纸上。
铁门打开。走廊的应急灯在暗处闪了一下绿灯。门外的走廊尽头,一个白袍白帽的高瘦身影靠在墙上。白帽子上"一见生财"四个字在绿色的应急灯光里发白。
谢必安站在那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嘴角怎么了。"
"被咬了。"
"谁。"谢必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平时不挑眉的。这次他挑眉了。
"汤艳。"
谢必安放下手臂,往范无救走了两步,凑过来看他的嘴角。看清楚了那道不到三毫米的伤口之后,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长舌在嘴里甩了一下差点伸出来。
"老范,你被一个新兵蛋子打了脸。"
"他断了八根骨头。"
"那是第二件事。"谢必安伸出两根手指。长舌头在他说话时候缩回去了,变成了一个碰领口的动作。"第一件事是:那个断了八根骨头的兔崽子,拿剑捅了你的嘴。"
范无救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铁青色的瞳孔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没有反射任何情绪。
"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他说。"他是第二个。"
谢必安愣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碰了一下自己左眼角的位置。左眼角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把手放下来,在范无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找到他了。"
"我找到了一个。"
范无救把大刀收进后背的刀鞘里。黑靴踏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声音一步步往远处延伸。谢必安跟上去,白袍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无声地飘着。
"训练场明天要不要多铺一层垫子。他都断了八根"
"不用。"
"但他"
"他不需要。"范无救没有回头。"他需要的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垫子不会告诉他。骨折会。"
谢必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领口,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十四盏钨丝灯同时灭了。地下三层的训练场恢复了完全黑暗。白色长方形的白漆线条在黑暗中看不见。只有地面上的暗红色血痕,虎口的血、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温度慢慢变凉。
但那层血痂底下的新皮肤还在长。
AI辅助我写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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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