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万个名字

试点启动后的第七十二个小时,付晓生在一张行军桌上趴着睡着了。脸埋在两份摊开的测试样本清单中间,左手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能量棒是刘师嘉塞给他的,她说试点执行负责人的日均热量消耗是普通灵能者的三倍,建议每四小时补充一次能量。他吃了两块,第三块没吃完就睡着了。

钟灵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了一碗豆花,打包盒被塑料袋勒出了一个手指宽的凹痕。她把豆花放在行军桌旁边的空地上,低头看了一下付晓生的睡姿。他的右手虎口朝上,旧伤疤在帐篷的日光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铁片在他裤子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她没有叫醒他。而是把甩棍袋子放在椅子旁边,在付晓生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甩棍横放在膝盖上。她扎马尾的橡皮筋转了三圈,三圈是战斗模式的扎法。虽然目前没有战斗,但她觉得试点期间的安静不太对劲。太安静了。三场战线收束之后的七十二个小时里,没有任何鬼王级别的灵能活动报告。这种平静不是战争结束的平静,是暴风雨前水面那层最光滑最不自然的状态。

她把长发从橡皮筋里解了一圈,从三圈改成了两圈。两圈是日常模式。在指挥所里没必要保持三圈。但也没有改成一圈。因为她确实觉得不踏实。

刘师嘉从电脑前抬起头。她的活页笔记本摊在键盘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项测试的分配方案、每一个样本的灵能等级区间、每一个测试节点的时间节点。她的活页本从来不合上,这是她的特征行为。

「第三批样本名单出来了。一共三千三百个。按照五官王的要求,样本的灵能等级分布在草级到昆虫级之间,覆盖了最常见的灵能等级区间。性别、年龄、死因、生前职业全部随机抽取。」

「这三千三百人里有多少是自愿的。」钟灵水问。

「全都不是自愿的。」刘师嘉拔下笔帽,在笔记本上的某一行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勾,「分层记忆保留方案的第一次实地测试只能在已经被回收、正在等待分配的灵能体上进行。他们已经在轮回库的等待区域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系统对他们执行清洗之前,临时插入一道新的流程选项,'是否选择保留一段记忆'。」

「他们知道自己在选什么吗。」

「知道。每个灵能体在进入测试流程之前会收到一段灵能频率提示。提示的内容是:'你即将被重新分配。在此之前,你可以选择保留一段记忆带到下一世。只能一段。不是全部。你想要保留哪段。如果不做选择,系统将默认执行标准清洗流程。'这个提示会在他们的灵能核心里停留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他们需要做出决定。」

「如果选不出来呢。」

「超时默认不保留。这是楚江王坚持的要求。他说自由选择不应该包括'永远的犹豫'。犹豫的人应该被默认归入传统流程。」

钟灵水看着手里转了三圈又改成两圈的那把甩棍,转了转手腕。她不是在想楚江王的逻辑对不对。她是在想那三千三百个灵能体在三分钟内需要从自己的一辈子里挑出一段最重要的记忆放到下一世。这个过程和她当年在石灵子的千万年记忆里找自己的人性碎片是一回事。她知道这种选择有多疼。

帐篷外面传来了卡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是范无救开的那辆旧卡车。车斗里装了一批从地府物流中心运来的测试物资,主要是灵能频率记录仪和备用通讯仪。范无救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的动作不像他平时走路那么慢。他在快。快的方式不是跑步,是每步的步幅比平时大了大约一半。

他走到帐篷口。大刀在左手上。右手垂在身体旁边。看到帐篷里的情况之后他把刀换到了右手。换到右手不是为了准备战斗,是腾出左手。

「五号区域有情况。」

四个字。范无救的标准陈述。刘师嘉第一个站了起来,站起来的过程中手指已经翻开了活页本的新一页,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

「什么情况。」

「一个测试样本。拒绝选择。不是选不出来。是拒绝。说他要问一个问题。问题不答就不走。」

「什么问题。」

「他说他想知道他保留记忆之后,那一段记忆会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包括地府的元帅。包括十殿的阎王。包括你。如果你说会被看到,他就不保留。」

五号测试区域在轮回库廊道的东翼。那里以前是库存文档室,刘师嘉花了三十六小时把所有的档案柜搬到了隔壁,腾出三间房作为临时测试中心。三间房里每间放了六台灵能频率记录仪。十八个灵能体可以在同一时间进入测试流程。

付晓生跟着范无救走到东翼走廊的时候,走廊里有一盏灯在闪。闪的频率是每秒两次,不是坏了,是测试中心在运行时灵能频率溢出导致的间歇性照明故障。灵能体和电力系统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相互影响关系。

东翼第二间房的门口站着一个灵能体。

男性。死时大约五十岁出头。根据登记表上的信息:生前职业是乡村邮递员。在乡间土路上骑了三十五年自行车送信。死因是某天下午送信途中在一个没有人经过的山坡上滑倒撞了头。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的左手还攥着一封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封上写了一个名字:「周玉兰收」。寄件地址是县城的老年大学。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你当年在老年大学的同桌,问你最近身体好不好。

他现在站在登记表旁,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块地砖裂缝。灵能体看地面和活人看地面的方式不同,灵能体看地面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砖缝的形状,是砖缝之间渗透上来的来自下方轮回库的微弱灵能波动。红和绿。红是清洗,绿是保留。两种光在砖缝里一闪一闪地交替。

付晓生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的问题是记忆会不会被看到。」

灵能体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灵能体被回收之后标准的状态,没有焦距,但也不是空洞。是一种从人间被抽离之后的暂时性悬空感。他盯着付晓生看了大约三秒之后,焦距突然回来了。不是完全回来,是临时性地、短暂地聚焦在一个点上,付晓生的右眼位置。

「对。我保留的记忆是不是只有我知道。」

「方案设计里没有设定过任何人有权限读取你保留的那段记忆。灵能系统会对你的选择进行加密,封装在你的灵能核心里。加密的方式使用了最高灵能库的铜钱纹密码,来自轮转王的铜钱阵法。整个地府里只有你自己会在下一世的某几个瞬间感应到这段记忆。别人看不到。」

「你用什么担保。」

付晓生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轮转王给的两枚铜钱。他把铜钱放在手心,托到邮递员面前。

「这两枚铜钱,一枚是轮转王刻给他自己的,'信'。一枚是他刻给他的前任战友的,'天道酬勤'。他用这两枚铜钱挡了最高灵能库的封印门。如果你不信任我,你至少可以信任铜钱的灵能编码。这道编码是三千年轮回库历史上唯一一套无法被外部破解的加密矩阵。」

邮递员低头看着铜钱。他看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悬空感在一点一点往回收。不是全部收回来了。是那种悬空的灵能体在听到"无法被外部破解"这几个字的时候触发的条件反射。他骑了三十五年自行车送信,知道一封信从头到尾不被拆开看过需要什么。需要封口的胶水要够密、信纸要够薄、信封要够硬。

他伸出手,灵能体的手在穿过铜钱的时候不会碰到实物,但铜钱的灵能频率会在他的灵体感应区里留下一个短暂的触碰感知。

「我那封信。」他说,「那封信是我这辈子送的最后一封信。没送到她手上。我想把这件事留到下一世。不用记住她的名字。不用记住信的内容。只用记住那天下午太阳下山之前我骑的最后一段上坡路,旁边的草地里有一朵黄色的蒲公英。」

「你想保留那朵蒲公英。」

「对。你告诉我,一百年后我的下一世在路边看到一朵黄色蒲公英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秒。」

「会。你不会知道这一秒和上一世之间的关联。但你一定会停。因为你选择保留的是一朵蒲公英。不是一个人名,不是一个地址,不是一封信的内容。是一朵花。一百年后重新看到同样的颜色的时候,你的脚会自动停下来。」

邮递员的灵体频率在付晓生解释完之后发生了一个轻微的变化。红绿交替的光在砖缝里闪了最后一轮之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绿光从地面漫上来,沿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然后缓缓上升,最终停在他的左胸口位置。那个位置是他生前攥着那封信的手所在的高度。

「我选蒲公英。」

登记表旁边的灵能频率记录仪响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5号测试区第003号样本,已选择保留记忆:一段上坡路上的黄色蒲公英。加密完成。转入分配队列。」

邮递员的灵体在绿光中逐渐变淡。变淡的过程中他低头又看了砖缝一眼。砖缝里的绿光已经灭了。红绿交替的指示灯回到了待机状态的白色。

他消失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蒲公英不用送信。它自己飞。」

一小时内完成了三十七个样本。三十七个灵能体,三十七段被自愿保留的记忆。记忆的种类比付晓生预想的要碎得多。没有人选择保留一场婚礼或者一段降生。大部分人选的是极小的事:雪糕车的铃声、红烧肉的肥瘦比例、某个下午穿过玻璃窗落在手背上的那一缕阳光。

刘师嘉在数据分析里找到了一个规律:「普通人选择保留的记忆,平均时长不超过四秒。不是他们的一辈子太长。是当他们被问到'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是什么'的时候,大脑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由语言和社会意义构成的叙事。最后剩下来的,全是感官,颜色、气味、温度、光线。你的灵体核心在做回忆的时候,其实是一台传感器。最不会骗人的记忆不是你自己跟自己讲的道理。是你三岁那年吃到第一口西瓜之前先闻到的那个味道。」

钟灵水趴在桌子对面,马尾已经散掉了。她在看那份数据分析的时候眼睛里的石青色微微泛了一层光。石灵子的千万年记忆和一封未送达的信里藏的那朵蒲公英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在一大堆记忆里挑一小片带到来世。

「小刘。」她叫了一声刘师嘉。刘师嘉的外号是百科,但钟灵水叫她是直接叫小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可能是今天下午,可能是三天前。

「嗯。」

「你死的时候,会留下什么。」

刘师嘉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活页纸在她翻到下一页的过程中从金属环上滑了半圈,停在了一个翻开但不愿意继续被翻开的角度。她的绝对记忆让她不需要笔记本也可以记住所有事情。她用笔记本不是为了记忆,是为了排序。先把所有记忆在纸面上排列成一条直线,然后从直线里找出最短的那一条。

「我不知道。」她说,「我的绝对记忆会让我记得所有事情。但我不知道在那么多事情里,哪一段是我最重要的。因为我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它们在我脑子里没有轻重之分。」

「那你怎么选。」

「我的选择可能和别人不一样。」刘师嘉合上了笔记本。这个动作和她平时的习惯完全相反,她几乎从不合上活页本。她说这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合上它,「别人选的是他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我选的,可能是我最想忘掉但偏偏忘不掉的那一段。因为忘不掉的才是最真实的。」

钟灵水咬了一下下嘴唇。咬的方式是门牙轻轻压住下唇的内侧,不是咬紧,她在想一件很重很重的事情的时候会出现这个动作。

「我想留的是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你打的那一架。」

刘师嘉抬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那张永远冷静的脸在听到钟灵水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平时差不太多,眉毛微微抬了不到一毫米。

「为什么是打架。」

「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在逻辑上打赢我。我用甩棍打,你用语言打。我打完只说了一句还行。你打完把所有战损评估全算完了。二比一。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打架不是唯一的方式。」

刘师嘉没有回答。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在纸的最右上角,和表格的边缘离得很近。写了什么钟灵水看不到。但她知道刘师嘉在写那一行字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不一样,不是笑,是她的模式在安静地切换。

黄蜂是在第四十八个小时接到外星轨道节点的第二条正式回执的。比第一条更详细。第一条回执只有一句话:「投诉已被接收。调查组出发日期待确认。请等待进一步通知。」第二条回执多了一行字,多了一个附件。附件解压之后的标题是:「地球回收体系异常审查初步时间表」。

黄蜂把内容转写到了黑板上。他的粉笔字依然每个字的高度是板书横线高度的两倍。

「审查步骤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数据比对。调查组到达后将调取地球回收体系过去一千年的全部灵能分配数据,与轨道节点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预计耗时:两周。第二阶段:实体访问。调查组将进入地球灵能回收体系的所有核心设施进行实地勘察,包括,轮回库核心。是的,包括轮转王目前所在的那个空间。预计耗时:一周。第三阶段:决策听证。调查组听取地府十殿的管理层说明,评估现有体系是否需要修改。预计耗时:一周。」

「从调查组到达之日起,到决策听证完成之日止,总计四周。在这四周之内,如果试点方案还没有通过实地测试,轮转王就必须从铜钱空间里走出来,亲自面对调查组。他自己走出来和调查组走进去,性质不一样,他走出来,是他主动接受调查,属于投案。调查组走进去,是他被查获,属于抓捕。」

黑板上的粉笔字停在了最后一个句号下面。黄蜂把粉笔搁在黑板槽正中间。

「调查组出发时间是确认在三个月之后。出发之后大约需要两至三周的地球轨道接近期。也就是说,扣除路上时间,我们在地面上大概还有两个半月,接近八十天。」

付晓生站在黑板前面。他看的是黄蜂在「轮回库核心」下面用粉笔加重了那一道下划线。下划线的深度是普通笔画的将近两倍,黄蜂很少在板书中强调某一个特定的词。他如果强调了,说明这个词是整个局势的关键节点。

「轮转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付晓生问。

「刚刚收到谢必安从阴阳交界线传来的灵能频率反馈。轮回库核心的灵能浓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上涨了大约百分之三。轮转王的残余灵能还在压,但他虎口的伤疤已经裂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宽度。继续压下去的时间大概还有,乐观估计,八十天。和调查组到达的时间几乎同步。」

「不是巧合。」刘师嘉从电脑前抬起头,「数字对得太准了。轮转王的残余灵能能够压住增长曲线的最大时长,和调查组到达之后开始第一阶段审查的时间刚好在同一个节点上。有人在算。不是我们在算。是调查组的时间表在算我们的时间表。」

「他们知道了。」谢必安扯了一下袖口,「他们知道地球上有人在压最高灵能库。他们在等压到最后一天来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两边同时暴露:一边是最高灵能库的压力值到达临界点,一边是地府在没有外星授权的情况下进行了试点测试。两端都在违规。违规的证据会让他们不需要做任何第三次听证,直接判体系整改。」

「整改?」

「这个词在外星行政体系里是一个很重的词。整改意味着他们可以收回地球灵能回收体系的自主管理权。十殿会被解散。十元帅会被重新分配职务。所有现有的回收流程会被推倒重来。他们不会用'撤职'这个词,用的词是'优化'。意思是一样的。」

付晓生把虎口的旧伤疤捏了一下。这不是紧张,是在做一步很难的决策之前给自己一个触觉上的锚点。

「不能让他们同时暴露轮转王和试点。试点必须在调查组到达之前完成一万例测试。然后我们主动把测试结果,包含正式方案和一万例测试的全部数据,发给调查组。在他们走进轮回库核心之前,让他们先看到方案。看到方案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压了三个月好不容易压住了的灵能库。他们看到的是一份经过了实地验证、有九位阎王投票通过的改革方案。」

「先发制人。」谢必安说。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弯的角度不是嬉皮笑脸那个角度。是在做高风险判断时短暂出现的、用来缓冲判断本身带来的压力的一种确认信号。

「对。在窗口期关闭之前,主动交卷。不让他们批我们,让他们看我们的答卷,然后问他们一句:你们自己说的要优化,我们已经帮你优化完了。你们要重写制度,我们已经给你写好了一版。你们是来调查的,还是来签字的。」

当天晚上,付晓生没有睡。

他在行军桌旁边坐了很久。面前放着两页纸。一页是试点进度表。三天,两百六十七个样本。距离一万还需要九千七百三十三个。一页是从刘师嘉的活页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没有数字,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梦之桥。定义未知。提供者:白色面具人(梦)。语境:试点结束之前会需要用到。提示:不在文件里,在我心里。

第二行:轮转王残余灵能预计还能压≈八十天。扣除方案撰写和数据整理所需的时间≈十四天。实际可用测试时间≈六十六天。日均需要完成约一百四十七个样本。

他已经开始计算日均需要多快了。算到一百四十七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一百四十七。三天做了两百六十七,日均八十九。要翻将近一倍。

钟灵水从帐篷外面走进来。她手里握着她的甩棍,甩棍没有甩出来。她把甩棍放在行军桌上,在付晓生旁边的纸上用手指点了一下。

「日均一百四十七不够。你得做到两百。因为中间会有突发情况。不管是什么,可能有鬼王活动,可能有灵能数据异常,可能有某个测试样本在你面前崩溃了需要紧急处理。你把自己所有的计算都锁定在理想时间线上,等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应对突发情况的余地。」

「你越来越像刘师嘉了。」

「不是像她。是她把数据分析的结果塞我脑子里了。石灵子觉醒第一阶段之后,我的感知力翻了大约三倍,被动接收。她在旁边分析数据的时候,我在五步之外全听到了。不是想听。是石头的记忆容量太大了,关不掉。」

钟灵水在行军桌旁边坐下来,没有拿甩棍,只是坐着。她散开的头发在帐篷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青光。不是石青色瞳孔的颜色,是石灵血脉从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时头发里自发的光。她自己不一定注意到了。

「你头发在发光。」付晓生说。

钟灵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尖。指尖碰到发梢的时候发梢上的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她的手停在发梢末端,停了两秒后把手收了回来。

「第二阶段在预热了。第一阶段是皮肤纹理和瞳孔,第二阶段覆盖范围扩展到头发和指甲。第三阶段,不知道。姚灵水的档案里没有人走到过第三阶段。我是第一个同时拿了石灵子核心加人类血脉的实验体。」

「怕吗。」

「不太怕。石灵觉醒不是失控。是我的身体在按照石灵子的发育节奏走。和人类青春期换牙是一个道理。你怕过换牙吗。」

「怕过。小时候怕牙掉光。」

「所以你对石灵觉醒的感觉是对的。不是恐惧,是一种不确定。不确定最后会长成什么。」

她说完之后把甩棍拿起来了。这次把甩棍甩了出来。甩棍展开的声音在帐篷里清脆地响了半秒。她没有对着任何东西挥,只是在空中停了一个很标准的防守姿势。手腕平,肘部微弯,重心在右脚,这是一种她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的动作。千万年灵石的精魄记忆依然在教她怎么动。

然后她把甩棍收回去了。收回去的速度比甩出来快。收完之后她把甩棍放回袋子旁边。

「继续算你的数字吧。算完了告诉我日均目标。我帮你盯着测试区的进度。我这几天不需要睡觉。石灵子觉醒之后睡眠周期从每日一次变成每三天一次。中间醒着的时间非常多。」

「醒着的时候做什么。」

「看着你。」她说得很自然,「第二阶段预热期间的感知范围太大,全帐篷所有人的灵能波动我都能感应到。我最容易锁定的是你的频率。因为你前世给我留了一个十六岁的锚点。那个锚点到现在还在共振。你紧张,我知道。你睡着,我知道。你吃巧克力没擦干净,我也知道。」

付晓生低头看了看嘴角。这次没有巧克力。他在重新算日均数量的时候拿起笔又开始写。写了两行之后停下来。

「日均两百。你觉得够。」

「不够。但这是现阶段能调度到的最大人手。测试需要人在测试区现场一对一处理。目前能派驻在五号测试区的灵能者是九个。九个,每天两百例。平均每人每小时处理大约三个,可以做到,但会非常累。」

「那就累。累了之后睡。睡醒了继续。」

「你从凌晨到现在只睡了一个半小时。」

「够了。」付晓生说,「轮转王在铜钱空间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天。把他的觉醒时间线折算成人类作息的话,相当于一个人连续站了将近三个月没合眼。我今天只少睡了四个小时。不多。」

钟灵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头发上的光用手腕挡了一下,不是故意遮的,是她的习惯动作:在想事情的时候用手腕贴着耳后。

然后她出去了。出去的时候甩棍袋子挂在腰侧,马尾上的橡皮筋从两圈改成了三圈。三圈。不是有战斗,是她今晚会待在测试区。在测试区需要保持意识模式。两圈是日常。三圈是战斗。意识模式介于日常和战斗之间,她用三圈。

接下来的日子。

付晓生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每天的工作时间被拆成三段:早上进行样本审核和新进测试员的培训,下午驻扎在五号测试区一对一处理高敏感的灵能体样本,晚上回到指挥部汇总数据和调整方案。三段之间的过渡时间被他用来吃东西,主要是豆沙包和豆浆。

到第十天的时候,完成了一千四百二十个样本。一万个完成了大约百分之十四。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完成了三千六百个样本。

第三十天。五千一百个。

这个速度不够快。但付晓生找不到可以再压缩的空间。

而且出现了新问题。是在第四十三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三点,五号测试区同时进来了七个灵能体。七个全部属于同一个批次,都是死于同一次灾难事件的遇难者。七个人互相认识:五个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两个是学校的职工。他们在灵能体状态里依然保持着生前的人际关系记忆。付晓生在向他们解释可以选择保留一段记忆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师,年级组长,女性,短发,在听完所有说明之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反问了另一句话。

「我们不选个人的记忆。我们选同一段。」

「什么意思。」

「那场灾难。我们七个人在那一天一起死。死之前我们做了同一件事:把学生从教学楼往操场上疏散。后来楼塌了的时候我们都在楼里。如果我们每个人选的记忆都不一样,转世之后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但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选同一段记忆,下一世我们会在同一片操场上重逢。不会知道为什么。但会一起抬头看天,觉得这一片天的颜色特别像某一年某个下午。」

付晓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刘师嘉的笔记,她在旁边同步记录测试结构。刘师嘉已经在纸上写了一个结论:「群体性记忆保留,方案中没有覆盖这个场景。需要补充条款。」

「你们愿意做方案里第一个群体保留测试吗。」

「我们愿意。」

「那你们告诉我,你们七个人想保留的是同一段记忆的哪一部分。」

「那天我们七个在站在操场最边上看最后一批孩子从教学楼的后门跑出来。」年级组长说,「有一个男生跑在最后面。他的脚在跑的时候绊到了一个台阶,差点摔倒。体育老师在后面扶了他一下。扶完之后男生回头说了一声谢谢。那声谢谢是我们七个人听到的最后一句来自学生的声音。我们就留这一秒,谢谢。」

付晓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刘师嘉:「在方案附录里加一条修正:允许同一批次灵能体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保留同一段关联记忆。关联记忆的灵能权重取七人各自的灵能平均值。」

刘师嘉在活页纸上写完了修改内容之后也加了一行附注:「这一条修正会改变方案的一些底层架构。记忆加密矩阵需要从单体加密变成群体加密。工作量会叠加大约百分之十五。」她写完附注之后又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然后默默地把「叠加百分之十五」改成「叠加百分之十」。改完之后没有解释为什么改了数字。付晓生也没有问。

第五十天的晚上。

范无救开着他那辆旧卡车从阳间回来了。车斗里不是物资,是一个人。

被五花大绑的一个人。男性,长发披肩,穿着一件非常旧的灰白色外袍。外袍上有血痕。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逃走的鬼王里有一个被找到了。」付晓生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谢必安已经站在卡车旁边,一手按着车斗的边缘,一手在扯他的西装领口。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袖口是卷起来的。

「哪一个。」

「虿鬼。蜈蚣蝎子鬼。他自己说叫虿鬼。别的鬼王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习惯。这个鬼王在逃走的两个里面是实力比较弱的一个。但他有一种能力非常棘手,他可以用自己的尾部毒钩释放一种特殊的灵能毒素。这种毒素不能杀人,但能让人在七十二小时内失去所有记忆,包括前世的和这辈子的。七十二小时之后记忆回来。但没有人知道回来的是不是原本的。因为你的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会在七十二小时后重新拼接,拼接的过程里很容易混入错误。」

范无救从卡车上跳下来。大刀在他右手。左手垂在身体旁边。他的嘴抿着一条直线,这是他比平常更认真的信号。认真的程度体现在他下车的步幅:这次落地的双脚距离比平时近了半个鞋长。不是畏惧。是在靠近目标的时候自动缩短了反应时间。

「我没有找的。」范无救说,「他来找你。在阳间中学。今天下午。他杀了几个人,全部是自己走的。用他的毒钩扎进去之后,人没有忘掉一切。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名字。忘了自己住在哪一栋楼。在街上游荡。他用他们做诱饵,等我们去找他。」

「他在哪里。」

「阴离交界线东西第七出口。他把最后一根毒钩插在了自己的手心。毒钩里的毒素在反噬他自己。按目前反噬的速度,他还有大约不到一天的时间会变成空白,就像他用毒钩扎的那些人一样,完全忘掉自己是谁。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在你对他做最后的决策之前,当面问你一句话,你对他怎么处理:消灭,还是回收。如果消灭,他无所谓,他已经快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如果要回收进试点,你要保证他在忘记自己之后依然有资格保留他是谁的那段记忆。」

付晓生看着车斗里被绑着的虿鬼。他的灰白色外袍上有一个一个的细孔,每一个孔大概小拇指尖大小。这些孔是他自己扎的,他用尾部毒钩在自己的全身各处进行了自注射。原因是他在被范无救追击的过程中知道迟早会被抓到。与其让别人决定他的记忆去留,不如自己决定。但他又怕毒量不全,如果忘得不够彻底,会记住自己是鬼王,会记住自己犯的罪。忘得彻底,才能回到他变成鬼王之前的样子。

一个生前是孤儿院里的普通工作人员的人。被一只厉鬼感染之后灵能突变,变成了鬼王。变成了鬼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一只苍蝇,因为他恨苍蝇在孤儿院的食堂里到处飞。第二件事是杀了一个孤儿院的保安,因为那个保安打了一个小孩。第三件事他不记得了。杀了太多不记得了。越是杀人,鬼王的能力越强。能力越强越想杀更多的人。后来他逃到阳间,躲在下水道里,吃老鼠。每次吃一只就想起孤儿院食堂的味道。食堂的味道又让他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是谁又让他想要用毒钩扎自己。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你变成鬼王之前是什么人。'」他在车斗里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孤儿院的厨师。最拿手的一道菜是糖醋排骨。小孩子喜欢吃。比食堂阿姨的卫生评级高三级。变成了鬼王之后所有烹饪的技能都还在,但是没有手了。毒钩的位置就是以前握锅铲的手。」

「你想保留的是什么记忆。」

「一个小孩。五岁。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他进来第一天不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吃肉。他不理我。后来我做了一盘糖醋排骨放在他房间门口。他半夜自己开门拿进去吃了。第二天早上空盘子放在门口,盘子下面是半张皱的纸,纸上歪歪斜斜写了两个字,谢谢。」

「你变成鬼王之后杀过多少人。」

「记不清。大概超过一百。很多。每一个我都记得。但记得的方式很奇怪,我只记得我杀了他们。不记得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忘掉了。是因为我杀他们的时候。正是一个一个地把他们自己的名字从我的记忆里划掉。」

付晓生看着他的灰白色外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

「你在试点测试里的编号,跟在回收名单里的编号一样。测试不是你免罪。是给你一次在下一世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保留的记忆是那半张皱纸上的'谢谢'。你杀过的人不会因为你进了试点而被忘记。他们的名字会被留在轮回库的不保留档案里,作为一个记录:这个人在前一世做了可以被记录下来的错事。你在下一世任何时候觉醒回来、想知道你前世做了什么,系统会让你看到这份档案。」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用毒钩扎了自己三百多下才勉强忘了个几乎。但还有一点记着,那半张皱纸。你说的一点没错:记着一点就够了。」

那天晚上,虿鬼完成了试点登记。他在测试表上用手指在指定栏里画了两个字。不是签名字。是签名画。五指关节因毒钩倒刺变形,握不住笔。他用了一个在孤儿院时学会的折纸角的手法,把登记表的角落折成一只丑丑的纸鹤。

折完之后他把纸鹤推到了记录仪的扫描区。然后他躺下去。躺在测试房的床上。灵能体的身体像是一层被洗过的旧纱布,薄、透、纤维之间的纹路在被毒钩扎了三百多下之后变得稀稀疏疏。他的灵体核心在扫描区里缓缓分解。分解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嘴型是两个字:「谢谢」。

纸鹤在扫描结束之后自己飞了起来。它飞的高度不高,大约只飞到了天花板的通风口附近,然后停在通风口的格栅上。格栅的缝隙里透出来的轮回库红绿灯已经切换到了绿。稳定的绿。不再交替。

第六十二天。九千三百个样本完成了。

距离一万例还差七百个。剩余时间非常紧。每天需要完成将近二百一十个。这是刘师嘉重新算过一遍之后给出的修正数字,她把之前自己划掉的「叠加百分之十」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 97/日」。

钟灵水的头发现在已经全亮了。不是泛光。是亮。从发根到发梢均匀地亮着一层石青色的冷光。她的指甲也开始变色了,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极淡极淡的矿物青色。过渡的方式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是需要和正常的指甲做对比才能看出有一点点偏绿的色调。第二阶段进行到大约百分之六十。最迟在试点结束之前会完成第二阶段全部过渡。

她在测试区度过了大部分时间。她的石灵感知力在经过第二阶段预热之后已经彻底稳定了。稳定之后的感知精度可以分辨出一个灵能体在选择保留记忆的瞬间产生的灵能频率变化。她用这个能力来辅助审核,如果一个样本在选的时候内心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性,钟灵水的感知会在他的频率上捕捉到一个特定的波动。这个波动的图表形状她把它名字叫「瞬时频降」,频率瞬时骤降。她的任务是在样本进入加密流程之前快速筛查一次频率波动。有瞬时频降的样本被标记为「高风险犹豫样本」。这些样本会被额外安排一次三分钟的等待期,在加密完成之前再多给一次确认的机会。

她在行军桌旁边和付晓生一起吃早饭的时候,黄蜂从黑板前面转了过来。他手里没有粉笔,但他把黑板上的箭头往下画了一个新的方向。箭头指向的是一行新的粉笔字。字的内容是:「已确认:剩余四日。每日需要完成二百一十例。全速推进。」

「梦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付晓生在看黄蜂的字时忽然提起。

「梦之桥。」

「对。他说试点结束之前我会需要用到。现在第六十二天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梦之桥。但他说这三个字不在文件里。在我的心里。」

钟灵水把筷子放下来。她吃的是豆花。甜豆花。从第一口到现在,每一碗她都吃甜的了。她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

「梦之桥的意思不是一座桥。是一个决策:在什么时候把你的方案从'救自己'变成'救所有人'。你现在在做的是救轮转王,试点通过,轮转王能活。这是第一阶段。他说你心里有一座桥,那座桥是你从'救一个灵能库的守门人'跨到'救三千亿灵魂'的过程。梦不会说具体。他只会给你一个词。什么时候你觉得你心里跨过去了,你的梦之桥就建成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石灵子在深层梦域里待过很久。几千万年的石头只做一件事,等。等的时间里见过太多人跨自己的桥。梦说梦之桥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三个字。是一种频率。那种频率我以前在石灵子的千万年里听过很多次。每次有人在他这一辈子最关键的节点上说出了'不只是为了我'这句话,石头里就会炸一个极小的光。你还没有说。你在等。」

付晓生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去。他看了一眼行军桌上那张进度表。表上还有七百个空格。每个空格后面有一个等待被记住的名字。

「快了。」他说。

「我知道。但你记住,你跨出去之后不要回头看轮转王。他会感应到。他需要的不是你的感动。是方案。让他看到方案被拿到孽镜台去了。让他看到孽镜台回了一个赞成票。让他看到测试数据到最后一例的时候没有出岔子。」钟灵水站起来。她的头发在帐篷的光里铺开了一层石青色的冷光。她把橡皮筋拉下来重新扎了一次。一圈。放松模式。因为从早饭到上午第一个测试样本之间还有一个小时。这个小时可以用一圈。

第六十六天。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第两万例样本,不是一万例,在超额完成了后续加速修正之后,最终完成数是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例。

付晓生在登记系统里按下「试点数据确认」的按钮之前,右手停在按钮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停了大约七秒。七秒之中他的右手虎口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在停。停下来确认自己接下来签名的一页,在六十六天里被写了上万次,每一行都是一个选择了保留一段记忆的人。邮递员的蒲公英,十个老师的同一句谢谢,糖醋排骨旁边那半张皱纸上的「谢谢」,写这两个字的那个孤儿现在是五年级的小学生了。在另一个城市。不知道自己的某段记忆有个虿鬼替他留了一道入口。

他签了。签完之后通讯仪同步收到了一条来自秦广王办公室的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数据已接收。明天上午九点,十殿在审判厅听取试点结果报告。」

明天。明天。第两端六天,是的,第一天可以休息。

但他没有休息。他走出帐篷。晨光还没出。凌晨的旧货市场废墟上,每一块碎砖的边缘都没有发亮。黑色轮廓在天未亮之前只透一点点浅灰色的分界。他走到那块平整的碎砖旁边坐下来。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两枚铜钱和一片铁片。

然后他开始想,梦之桥。不是一座桥,是「不只是为了我」。他在六十六天里看到了两万多个不再属于他自己的名字。有不止一句话让他觉得他已经不在这个测试的中心位置了。邮递员说蒲公英不用送信它自己飞。数学老师说等三十七年不需要别人帮你数月亮。孤儿院的小孩在皱纸上歪歪斜斜写了谢谢,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

他在碎砖上坐了很久。坐到晨光从东边漏出来,把每一块碎砖边缘重新染亮。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从刘师嘉的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用她那支笔在最后一页的空处写了四个字,

「梦之桥。成。」

附注:不是桥。是我站在两万个名字的中间,发现我再也不需要往后退了。

他的虎口伤疤在写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不是他本人的灵能,是铁片在口袋里感应到了他的灵体核心发生了一次不可逆的结构性变化。一个从「我自己要赢」变成了「我们赢了才算赢」的变化。

帐篷外,黑色轮廓的边缘已经完全亮了。黄蜂在黑板上画了一架小小的桥。粉笔的。桥的左边写了两万,右边空着。空着的部分他在桥面上点了一个点。那个点是付晓生现在站的位置。

谢必安站在帐篷口。背后晨光进来了。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第五件。袖口没有扣,领口也没有扣。他手里没有吃包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付晓生在刘师嘉活页最后写下的那四个字。他眼睛弯成的弧度不是嬉皮笑脸,不是认真,不是放松。是白无常活了一千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一个不是他自己跨过的桥。

「走吧。九点见秦广王。试点结束。该去拿官印了。」

付晓生把活课本合上,刘师嘉的本子对他来说有个莫名的仪式感。他走到架子旁边,把青锋剑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手指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虎口伤疤和剑柄上被磨得光滑的皮革对了一下位置。这次他把剑背到身后。不是不打的姿态,是不躲。

走。去孽镜台。带着两万名字。带着两枚铜钱。带着一座不是桥的桥,跨过去之后,他的下一站在铁片发热的方向。

轮转王还在灵能库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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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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