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票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审判厅里九殿阎王已经就位。第十殿轮转王的席位仍然空着,椅背上的铜钱花纹在孽镜台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芒,不是反光,是铜钱自己的温度在椅背上留了一个活的印子。

付晓生站在三丈线外。他的左边站着钟灵水,右边站着刘师嘉。钟灵水的头发用橡皮筋扎了两圈,日常模式。但今天的两圈和平时不一样。橡皮筋绕第二圈的时候她多使了大约两成的力,头发被束得比平时紧了一些,从发根到发梢的那层石青色冷光在这种紧度下看起来更锋利了一点。她自己没有察觉。

刘师嘉的活页笔记本开着,翻到的页码是六十六页。每一页对应一天。第六十六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曲线图、异常值标注、趋势线预测、以及一些她只有在极度专注时才会写出来的极小的字。那些极小的字的内容不是数据,是她对每一个异常样本的直觉判断。她把直觉用数据的方式写下来了,但她的战友们都知道那其实不是数据。

付晓生手里没有稿子。谢必安问他需不需要帮他准备一份书面报告的时候他回答的内容很奇怪:「报告已经写在两万个名字开头了。我不用再写一遍。」

谢必安听完之后从袖口扯了一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肉包子。他吃包子的方式很特殊,他不会在重要的场合吃包子。他只会在准备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吃一个。包子是他的缓冲。

「不用怕。」他嚼包子的间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没怕。」付晓生回答。

「我知道你没怕。我是说,不怕的人有时候会漏掉怕的人能注意到的东西。你的方案里少了一个人的赞成票。那个人怕你。怕你做的事比怕你不做的事更多。你待会在台上,别只去说服赞同你的人,去看他一眼。」

「楚江王。」

「对。他不是在反对你。他是在害怕。你让他看到你也在怕,他可能就不怕了。」

付晓生在孽镜台的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左右颠倒,表情比自己慢半拍。镜中的他在眨了一次眼睛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他在自己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说一句话,不是说出来,是被孽镜台从他动机的底部翻上来的。

那句话是:「我确实怕。」

上午九点整。秦广王从侧门走出来,和上次一样坐在第一殿的席位。今天的他没有穿中山装,也没有穿正式冠冕。他穿的是一件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深蓝色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前臂中间,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没有玉笏,没有珠帘。只有一个搪瓷杯,杯口边缘有几道磕碰后露出来的铁锈色。杯里泡着茶,茶的颜色偏深,不是绿茶,是某种发酵度较高的熟茶。

全场安静了三秒。三秒之后阎罗天子先开了口:「秦广王,你今天这身打扮,是来审案的还是来听汇报的。」

「来听一个孩子说点大人不敢说的话。」秦广王把搪瓷杯放在椅子扶手上,搪瓷杯的底在木扶手上磕出一个小小的清脆的声音,「十殿阎王的正装我已经穿了四百年了。今天我不穿。因为今天要讨论的不是一条新规矩,是四百年没过的十三份提案之后,第一份走完了试点回来拿官印的方案。穿正装听这份报告,对提方案的人不公平。他在过去六十六天里没有穿过一天正装。」

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付晓生。这个眼神没有经过珠帘的过滤,直接的,干净的,像一个等了一千年的老人看一个等了六十六天的年轻人。

「付晓生。你可以开始了。」

付晓生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两丈线上。这次他没有陈述方案的细节,因为方案细节在六十六天前已经全部讲过了。他今天站在这里,讲的是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个名字。

「试点方案第一阶段完成。完成时间:第六十六天。样本总数: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例。超额完成一万例的保底指标。超额的原因是第五十五天时试点团队发现了群体关联记忆产生的连带保留效应,将这一效应纳入方案附录修正条款之后,样本增长率在最后十一天提升了约百分之三十七。」

他把刘师嘉本子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说出来。他的右手虎口在说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摸伤疤,是伤疤在承受一种非物理性的压力,那个压力的来源是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某些人觉得不舒服。

「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个样本中,自愿登记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一。自发回流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记忆保留成功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八。未完成样本数:二百四十三例。未完成原因分类:灵能体在深度扫描阶段出现不稳定波动导致记录中断,一百零二例。记忆碎片过于零散无法构建完整记忆单元,九十七例。在最后的确认环节主动放弃保留记忆,四十四例。」

五个数据。他一个数据也没有用稿子念。每个数字在说出口之前先在他大脑里过了一遍对应的那张脸。一百零二个中断的人在扫描区里灵能体忽然不稳定,那个瞬间他们在害怕什么。九十七个人的记忆碎片像被撕碎的纸一样怎么拼都拼不完整,拼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片片不会落到地上的灰色碎片。四十四个人在最后一步说算了,不要了,留着也没意义,他把这四十四个人的最后一次回答全部记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试点期间共计收到九次方案补充修正提案。其中三次来自数据分析组(刘师嘉、黄蜂),四次来自轮转王通过铜钱空间的远程通讯,两次来自试点样本的自主反馈。九次修正提案中有七次被纳入方案执行细则。两次被搁置。被搁置的两次涉及灵能体在保留记忆后对转世序列的影响评估,目前试点数据尚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因果分析。」

卞城王毕元宾在他说到「被搁置」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卞城王的沙漏在椅子扶手上没用。他把沙漏翻了一面,沙子的速度是正常秒速的将近零点五倍。慢放模式。他在用慢一半的时间去消化付晓生说的每一个字。

「试点期间记录了四百一十七条方案执行层面的异常事件。其中紧急情况的最高级别发生过一次。发生在第二十九天。一个八岁男孩的灵能体在进行记忆保留操作时忽然发生了灵能核心的同步共振。」

付晓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被他自己按住了。他在控制自己不要在孽镜台前面失控。因为在场的九殿阎王里可能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八岁男孩是谁。不,不是知道。是认识。

「这个男孩叫周北辰。生前在辉渠镇念二年级。他的灵能核心在接触到保留记忆的扫描器时发生了非预设性的灵能共振。共振的频率和他身上携带的一件东西完全吻合。那件东西是一块铁片。」

全场安静了大约五秒。

「周北辰是一九六三年生的人。他的父亲叫周根生。祖父叫周德旺。曾祖叫周,那个字太小了,登记表上名字栏里的墨水已经洇成了一大片黑色。但灵能数据库里有一条记录:民国三十一年,周家在逃难途中,在路边捡到了一件别人的行李。行李里有一床被子。被子的夹层里缝了一小块铁片。这个铁片每隔大约七十年到九十年会在周家的后代中选中一个孩子,激活这个孩子的灵能共振反应。」

他把他右手的虎口抬起来。伤疤在孽镜台的铜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陈旧感。那不是二十年的疤。那是一块被转世了不知多少次的老茧。

「这块铁片在我手上不是巧合。是我前世执行者的锚点之一。也是周北辰在扫描器里看到的。」

「周北辰在看到我的铁片时说了什么。」楚江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上次那么冷。冷的程度降了大约一半。

「他说,叔叔你这个铁片我做了个梦梦到过。梦到的时候我还没有死。我问他在什么梦里。他说他梦到过一个人站在桥的中间,桥的两头有很多很多人在等。我问他在梦到的是谁。他说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块和他手指上同一个模子出来的铁。」

付晓生把手放下来。他手里的铁片掏出来了。不是口袋里掏,是从记忆里掏。他从六十六天的笔记里掏出了一个八岁小孩对一个前世锚点的陈述,然后把这块虚拟的、不可见的、但真实存在过的铁片递到了审判厅的正中间。

「试点数据到此为止。」他说,「剩下的话我不念数据。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

付晓生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站在两丈线和一丈五之间的位置。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多走了半步。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六十六天之前,轮转王在铜钱空间里给我看了一个小学数学老师等了妻子四十七年的案例。那个案例说服了在场的大多数人。试点第一天,我们接到的第一个样本就是这个小学老师。他叫孙立安。四十七岁。他的记忆保留选项选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一道加法算式。三加五。小学三年级。备课本上被他写烂了的一张纸。他在那张纸上把这道题写了三千多遍。因为他的班里有个小女孩怎么教都学不会。他到死都在想那道题。」

「他在扫描器里,在记忆留存窗口打开的时候,能选的记忆里面其实有三段是和他妻子相关的。一段是第一次见面,一段是结婚那天,一段是她在病床上最后看他那一眼。这三段记忆的灵能核心强度指数分别是九十七点三、九十四点七、九十一。但孙立安没有选任何一段。他选了三加五。强度指数是三十四。」

「我们问了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的妻子已经记住他了。不管他在不在她身边,她都记得他。但那个小女孩不会。那个小女孩会忘掉三加五。然后她会在每一个月考的最后两道大题上面空着。然后她的妈妈会骂她。」

宋帝王余勤放在桌上的茶杯被他自己碰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他正在用右手拇指在茶杯杯壁上画圈。平时他画圈的频率大约是三秒一圈。这次在一秒之内画了两圈。

「孙立安现在在转世的队列中。他的灵能核心里已经固定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在三十四个指数强度的保护层里沉睡着。等他转世之后,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段记忆的存在。也可能在某个小学三年级的数学课上,老师叫他上讲台写一道加法题,他在黑板上写完之后盯着那个三加五看了一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那个瞬间,他上辈子的三十四个指数强度会全部醒过来。他用三十四强度的灵能,守了一道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守了一辈子,守到了现在。」

「试点两万零三百一十七个案例里,类似的情况有三千九百二十个。占比接近百分之二十。不是每个人都选了最重要的人。有些人选的是最不该被遗忘的一句话。」

付晓生把手从虎口上放下来。他的手指在指向孽镜台的时候,镜子里他的手指在过了半秒之后也抬起来。镜内镜外两只手同时指着同一个方向。

「各位殿主。我今天不是来汇报数据的。数据你们已经收到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回答一个问题的。一个人在地狱里等了四十七年,为什么选了一道小学三年级的加法算式。」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觉得如果他把这道题忘了,他教的就不是数学,是遗忘。他不能教遗忘。」

「我的方案不是帮灵魂忘记痛苦。是帮它们在彻底空白的轮回入口,留一个字。」

这句话尾音的余波在审判厅的穹顶上散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三次呼吸之后秦广王的搪瓷杯里,茶水面上突然荡了一个极小的涟漪。那个涟漪不是风吹的,不是桌子震的。是秦广王自己的灵能在他意识到之前从指尖漏出去了一丝,打在了茶杯的水面上。

「第二件事。」

付晓生走回了三丈线。他这次走得很准,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回到三丈线之后他从刘师嘉的本子里抽出一张表格。表格的页角有点皱了,是第六十六天凌晨被他用袖子压在行军桌上压出来的印子。

「邮递员杨伯平。五十一年前骑着自行车送信的。送了一辈子。他的人生到死为止一共送了八十七万封信。他记忆保留窗口里可选择的内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但他选了一段看起来最没用的:蒲公英。他小时候在家乡的大堤上放牛,吹过的蒲公英。蒲公英飞起来的时候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用送信了它自己飞。」

「这段话的灵能强度指数只有六点五。是所有选择记忆里最低的。但他坚持要选这个。他说他送了一辈子信,明白了一件事:真正重要的东西不需要人送。他自己会飞。」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送信。」

「他说,因为他送的不是信。是那些自己飞不起来的东西。」

付晓生把表格翻过来。表格背面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简笔画。简笔画是一朵蒲公英。画这朵蒲公英的不是邮递员。是刘师嘉。她在听杨伯平讲蒲公英故事的时候把笔帽拔下来在表格背后画的。画完之后她把笔帽又盖回去了,画留在表格背面。

「三千九百二十个选择看起来不重要的记忆的样本。每一个人选择的事,在外人看来都不值得保留。蒲公英。加法题。一条旧围巾上残留的洗衣粉味。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吃过的馒头里面夹着的一点点老干妈辣椒酱。一个在孤儿院里听到的隔壁房间的摇篮曲。一个在重症监护室病房里看到的窗台外落了一只麻雀。」

「六点五。三十四。十二点七。九点二。三点一。五十八。强度指数从三点一到五十八之间。不是九百,不是三万,不是三百亿。」

「在我的方案里,每一个灵魂都只被允许保留一段记忆。这段记忆不被重量评估,不被社会价值评估,不被任何人的'最重要'的标准评估。它只被问一个问题:你还想记得吗。是你就留。」

付晓生把表格放回刘师嘉的本子里。他的手指拍在表格上的时候刘师嘉看了一眼他的手。她看到他的虎口伤疤在拍下去的瞬间亮了一下。那个亮度不是他自己的灵能,是铁片在口袋里往外轻轻放了一个频率。频率的方向不是天上,是地下。

「第三件事。」

付晓生停顿了比之前两次都长的间隔。他在这段间隔里想了一件事,不是他想说的事,是钟灵水在吃早饭的时候跟他说过的事。她说梦之桥的意思不是一座桥,是一个决策,在什么时候把你的方案从救自己变成救所有人。你在等。付晓生说快了。现在他站在九殿阎王面前。他觉得时机到了。

「试点第六十六天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在登记系统里按下了'试点数据确认'的按钮。在按下去之前我的右手停在按钮上停了七秒。七秒之中我重新看了一遍所有的数据。不是看数字。是看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的名字。」

「邮递员。小学老师。四年级的孤儿。虿鬼。这六十六天天我看到了比二十年加起来还多的人生。我在写方案的时候我的出发点是我自己的前世。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三个锚点。等到第六十六天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不重要,是被装到更大的东西里面去了。」

「我不是在改一个回收体系。我是在帮两万个人每一个留下了他们这辈子唯一不想忘的一段记忆。这两万个人分给我的时间是二十一万六千秒。他们用二十一万六千秒在跟我说同样的事情:有些东西不应该归零。」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广王站了起来。

秦广王站起来的动作不重,他手里的搪瓷杯还在扶手上放得很稳,但他起身之后第一件做的事不是走向付晓生,不是走向孽镜台。他走向了楚江王的席位。他站在楚江王面前。楚江王的冰丝外袍在这个距离上散发出一种极细极细的寒气。寒气在秦广王的深蓝色棉布衬衫表面凝成了一层看不见的、不需要被看见的霜。他站在那里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楚江王已经不需要再被说服。

「我只有一个问题。」楚江王的声音在审判厅里扩散。他的指尖霜气在慢慢地往后收,不是消失,是向内退,退到了指甲根部的一个很窄的银白色的圈里,「你说那个在重症监护室病房里看到的麻雀。它是真的吗。」

「是真的。」付晓生回答,「她叫沈慧兰。四十二岁。肝硬化晚期。窗外落了一只麻雀,在窗台的铁栏杆上停了一下。她选了这一段。强度指数九点二。」

「她为什么不选更有意义的。」

「因为她觉得她已经没有更有意义的东西了。她的丈夫在她住院的第三个星期就不再来了。她的女儿在国外,每半年打一个电话,每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她活着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花在了让别人觉得她有用这件事上。直到一只麻雀落在她窗台上。那只麻雀不找她借钱,不看她的医保卡,不嫌弃她半个月没洗头。它只是在她的窗台上站了一下。一只麻雀站了一下。这就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段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重要的记忆。」

楚江王听完之后,他指尖的霜气彻底收进了指甲根部那个银白色的圈里面。圈很小很窄,收进去之后大约和普通人的指甲根部月牙差不多大小。他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的灵能往前慢慢推了一步。这一步不是对他身后的寒冰地狱,是在他面前的铜盏。

铜盏之中升起一团光。温白色的。稳定的。不看任何人,不反抗任何人,不附带任何条件。

第十票。全票。

审判厅里没有任何人鼓掌。阎王不鼓掌。九殿阎王在孽镜台两侧的席位上各自坐着,各自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一张脸上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在看付晓生的时候,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提案人了。是在看一个在六十六天里从为自己而战变成了为两万人而战的年轻人。这个变化不需要被说出来,不需要被写在官印上。它只需要被看见。九个人都看见了。

秦广王在楚江王的铜盏还温着的时候走到了孽镜台前面。他站在台前,面对铜镜。他的脸在铜镜里左右颠倒,表情比本人慢了半拍。在这半拍的延迟里,他把右手按在了铜镜的边缘。铜镜的边缘触感是凉的,凉的程度不高,大约比室温低了三四度,但这个温度在他的手掌下面开始上升了。从三度上升到正常体温。正常体温之后又往上升了一点点,直到变成一个比他的体温略高一点点的温度。

「蒋子明。」秦广王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话。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你在第一殿坐了将近一千年。你签了数不清的批文。你盖了数不清的章。今天你准备签的这份批文,是这将近一千年来最重要的一份。你在签字之前需要问你自己一个问题:你签这份批文,是因为付晓生说服了你,还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一个能说服你的人。」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我等了一千年。等到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的桌子。桌子在他座位旁边,桌面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盒子是木头的,木头的纹路非常旧了。旧到每一道纹理的边缘都已经被磨圆了。不是抛光磨圆的,是被一千年里无数次被人打开又合上的手势磨圆的。

盒子里是官印。秦广王官印。地府第一殿之主的官印。官印本身不是玉的,不是金,不是铜。是一种材料。这种材料在地府只有一块,被用来制成了秦广王的官印,剩下的一点余料被轮回库拿去在封印门上刻了那十六枚铜钱的中间圆孔。

秦广王把官印拿起来,印面朝上。印面上的文字是篆书,笔画极其复杂,复杂到每一笔都像是从第一殿建成的那一年直接刻到现在从来没有被磨损过。他把官印放在孽镜台前那张桌子上宣纸的右下角位置。放完之后他把砚台往前推了大约半寸。

「付晓生。把你的方案最后一页拿来。」

付晓生从刘师嘉的活页笔记本里抽出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分层记忆保留方案。最终确认。试点范围确认:无限期试点向全冥三级灵能库同步推行。记忆保留上限:一段。核准方式:由灵能体自主在记忆窗口内做一次最终确认。执行人确认:付晓生。」

秦广王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准。」

然后他把官印端端正正地盖在方案的最后一页上。盖下去的力道不轻,不重。不轻是因为这个章必须落稳。不重是因为他知道盖下去之后,所有压在这份方案上的四百年的重量,都由他来承担剩下的部分。

「第十四号提案,分层记忆保留方案。十殿联席第二次表决结果:赞成票十票。反对票零票。有条件赞同票零票。弃权票零票。提案全票通过。方案进入无限期试点。自即日起在全冥三级灵能库同步推进分层记忆保留。方案执行人员由试点团队继续担任。执行监督:十殿联席全体。」

秦广王把官印放回了盒子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的手指在离开印盒的时候在木盖上多停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后他把盖子合上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付晓生说,「轮转王还在灵能库里。他的灵能正在用来压制最高灵能库的压力增长。试点完成了,方案拿到了,但我需要把他从灵能库里接出来。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六十六天。他的灵能储备大概还能支撑他继续站几天。不超过五天。五天之内如果我不去接他,他会在灵能库里灵能枯竭。到了那个节点,他的再转世通道会被强制封闭。他会在灵能库的核心低温区永远封冻。」

「你知道他一旦出了灵能库,他的叛变案需要重审吗。」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重审的结果维持原判,他的转世资格也已经被第一次的判罚消去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把他从灵能库里接出来之后,你自己要为他的全部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吗。」

付晓生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两秒。两秒之内他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两枚铜钱和一片铁片。他摸到的是「信」字铜钱。轮转王用虎口上和他同样位置的那道伤疤刻出来的。

「我知道。」

秦广王看了他两秒。然后秦广王把盒子重新打开了。他从盒子里拿出一件东西。不是官印。是一块令牌。令牌的形状和铜钱很像,但不是钱,是令。一面是繁体字「赦」,另一面是九个殿主的一笔签名。第十殿主的位置还没有签,因为第十殿主正在灵能库里用自己全部灵能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崩溃的火山。

「你拿这块赦令牌去接他。他出来之后不是自由人。是你方案下属的试点样本。他的案例编号排在两万零三百一十八。你在他身上执行分层记忆保留方案。如果他能接受一段记忆留存然后去转世,此案结。如果他拒绝,你把他带回来。我和九殿联审。」

「他的灵能核心消耗程度到不了那一天。」

「所以我们才给你赦令牌。不是赦他的罪,是赦他在灵能库里等你的那六十六天。」

付晓生接过令牌。他的手在接过令牌的一瞬间虎口伤疤亮了。

不是一点点光。是亮的。从伤疤的纹理里往外透了一层和铁片上相同的石青色频率。频率在令牌上扩散开来,令牌背面第九殿公平王的签名在那个石青色频率的触发下自己亮了一下,然后其余八位殿主的签名跟着次第亮起。从第一个签名亮到第九个。亮完之后令牌对着第十殿主空缺的那个签名位置处,自己刻出了一个正在生成的纹路,那个纹路不是签名,是一枚铜钱的轮廓。

付晓生把令牌收起来。收起来之后他退回到三丈线。

「还有一个问题。」都市王黄中庸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付晓生,「你说的那个重症监护室病房的麻雀,被她的女儿看到了没有。」

「没有。」付晓生说,「她的女儿在麻雀落在窗台的同一分钟正在国外开会。但因为那只麻雀被她的母亲保留了。若干年后,她的女儿会死亡。进入灵能回收体系。接受分层记忆保留。她母亲保留的那只麻雀会被她女儿在自己的记忆窗口里读到。读到的时候她女儿会崩溃。因为这是她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唯一觉得值得记住的东西,而她直到五十年后才知道。」

「那不是惩罚吗。」

「不是。」付晓生说,「是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回到母亲身边的机会。不是靠哭。是靠理解。她理解了之后她自己会选择保留一段什么。这只麻雀的命运不在我这。在她女儿选的时候。她的女儿如果真的读懂了那个九点二,她在那扇窗口面前会做一个比我做过的任何决定都难的决定。那个决定才是我的方案最终要抵达的位置。不是保存一段记忆,是让灵能核心在下一次生命里还有机会被什么东西感动。」

审判结束后秦广王把付晓生单独留了下来。

大厅里的水流在沉寂中发出很轻的液体流动声。上一次付晓生注意到这个声音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他第一次跨过照胆镜水渠的时候。那时候水流的频率是每五秒一圈。现在变成了每秒四圈。

「水在加速了。」秦广王说,「这不是好事。照胆镜的警戒等级自动调高了。说明有东西在接近。」

「什么东西。」

「你试点的数据里有一个异常值你没有在会上报。你在等什么。」

付晓生没有否认。他把刘师嘉的本子重新翻开。翻到第四十四页。第四十四页的边上有一个极小的备注。备注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刘师嘉用红笔圈了出来。她在圈的时候用的力气透过了三页纸。

「试点第四十四天。凌晨四点零二分。灵能数据库的外部探测框架在地表捕捉到了一个目标信号。这个信号的外形表征和虿鬼的灵能痕迹有大约百分之七十一的相似程度。但信号的移动速度是虿鬼的三倍。移动模式完全不是觅食或防御模式,是集结模式。集结模式的特征是信号在一个坐标点上停一小段时间,然后从这个点一次性分出大约几百至上千个次级信号。每个次级信号对应一个被做了标记的信息接收方。这些接收方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受众。」

「他在招募什么。」

「凡人。」付晓生回答,「在招募活着的凡人。」

「招募目的。」

「截止到第六十六天我们都没有截获确切的目的信息。但他的信号模式里有一个我们已经解读出来的特征:目标类型是深度悲痛型。他的次信号全部标记在正处于丧亲、失子、中年丧偶、病痛终末期患者的灵能频率范围里。他在专门找那些正在失去自己最重要人的凡人,向他们传播某种信息。信息的内容未知。但根据被标记的目标的脑波频率响应模式来推,他传播的东西不是谎言。是某种真相。或者说他们以为的真相。」

秦广王的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完全凉了。他拿起杯子放到鼻尖闻了一下。不是品茶。是他在闻茶叶在凉透之后释放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息。那个气息说的东西他闻了一千年都会闻到。凉茶有一种鲜茶没有的味道,一种所有错过的热气重新聚在一起变成了水的味道。

「他在组建自己的队列。」秦广王说,「用正在痛苦的人作为他的兵。不需要恐吓,不需要利诱。只需要告诉他们轮回库会让你忘掉这一切。你爱的人,你念的人,你等的人,你所有最重要的记忆在一碗孟婆汤之后全部清零。你重新开始,重新做人,重新痛苦。你会不会跟他走。」

「会。」付晓生说,「如果我不知道有我的方案,我会。」

「现在你知道有你的方案了。你会让他带着他的那些'真相'去干扰你的试点推行的每一个环节。试点跑了六十六天。他的信号在地表也活动了大约六十天。时间上太巧了。巧到我不觉得是巧合。」

秦广王站起来。把搪瓷杯端在手里。水已经彻底凉了。但他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咳了一下。不是呛到。是他在咳的一瞬间左眼镜片的裂缝往外亮了一丝极短的、几乎不可见的光。他的照胆镜在对他发出一个额外的预警信号。

「第五个时间锚点不是在找你。是在避开地府的监测体系。他不惹十大元帅,不惹鬼差,甚至不杀凡人。他比虿鬼聪明。虿鬼是用毒素攻击灵能体,他是用人内心的最痛处截杀那些本属于轮回库的灵力。」

他把搪瓷杯放到桌子上。放下来的时候杯子底在桌面上一磕。这次磕的不清脆。是闷的。闷是因为他手上心里装了别的事。

「你要继续做你的试点推进。但还有一个东西你要去做。有人在这片土地的阴影里种了一园毒草。你去把他找出来。不管他是什么东西。你找到他的时候,你不需要问他你是谁。你要问他:你在失去的人里,有没有也给过你自己一口孟婆汤。」

付晓生点了点头。他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秦广王。秦广王坐在桌前。他的深蓝色衬衫在照胆镜的暗光里像一个坐在旧办公室里等下班铃响的普通中年人。身后的巨大书架里有一千九百份判决书。每一份都在说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但只有一份署名蒋子明的判决书,在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的是:「本案改判。判如所请。以此。」

付晓生推开门。谢必安靠在门外的墙上,嘴里叼着半个包子。

「怎么样。楚江王最后说了什么。」

「他问了一只麻雀。」

「麻雀。」

「对。」付晓生说,「然后他投了第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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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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