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孽镜台前

孽镜台不在殿内。它在审判厅的尽头。台高三丈,镜宽一丈。镜面是铜铸的,历经千年不锈,边缘包着一圈细细的银色边框。框的纹理不是人工雕刻的,是日复一日无数亡魂在镜前过身时灵能的残余在铜面上自然蚀刻出的纹路。

付晓生站在台前三丈处。三丈是规矩,非受审魂、非阎王者,距台需三丈以外。他站在这个距离上,能看清镜面里的自己。

镜里的人是倒着的。不是上下颠倒,是左右。左脸在镜子里出现在右侧,右脸在镜子里出现在左侧。他的虎口在镜子里换了一只手。这个错位让他产生了一种瞬间的失衡感,他在镜前站了大约五次呼吸才适应了这个视角。适应之后他发现一个新的细节:孽镜台的镜面映出来的人脸,表情比本人慢一拍。

他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他在过了大约半秒之后才眨了眼睛。那半秒的延迟不是机械的反射问题,是孽镜台在读取他刚才那个眨眼的真实意图。眨眼的动机是紧张还是强装镇定。半秒之后镜子里完成了他眨眼的全部动机分析,然后才把分析结果以表情的方式还给他。

「镜子里比外面慢半拍。」秦广王的声音从台侧传来。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黑袍冠冕,珠帘遮面,手持玉笏。和上午在办公室里端搪瓷杯喝水的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判若两人,「它先把你的真实反应读完,再还给你一个经过它加工过的表情。你如果心虚,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外面更心虚。你如果坦然,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你本人更坦荡。它是一面放大镜。不是放大你的脸,是放大你的动机。」

九个席位已经在孽镜台两侧按顺序排开。从第一殿到第十殿,第十殿轮转王的席位空着。裴盘上没有铺纸没有摆笔没有放茶,只有座位本身。座位靠背的正中间嵌着一枚铜钱的花纹。铜钱的纹路和轮转王铜钱空间地面上的纹路属于同一套模具。

另外九个席位上都坐了人。

秦广王在第一殿,正对着孽镜台的左侧首席。他的玉笏斜靠在椅子扶手上,右手平放在膝盖面上。珠帘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坐姿看,他今天不是来审人的。

第二殿楚江王厉温。他坐在秦广王下手。他的冰丝外袍在大厅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霜光。手指尖的霜色比平时更浓,他在来之前刚离开寒冰地狱,指尖还残留着冻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气。

第三殿宋帝王余勤。文质彬彬,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是热的,热气在一殿一殿传阅的材料上方绕出几道弯曲的雾痕。

第四殿五官王吕岱。戴着他的照心戒,戒指上那枚极小的宝石正对着付晓生的方向。他的眼睛一次也没有离开付晓生的脸。不是恶意的凝视,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他在读取微表情。

第五殿阎罗天子包拯。黑面,额上月牙印记清晰。他在椅子上坐得很正,比任何一位阎王都正。不是刻意的正,是骨头里的正。

第六殿卞城王毕元宾。沉默。面前放着一只沙漏。沙子在匀速向下漏,但漏的速度不是正常的秒速,是大约三倍速。他用快三倍的速度在计算什么。

第七殿泰山王董和。面前放着三本薄厚不一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分别是红、蓝、黑三种颜色。他正把蓝色那本翻到中间某一页。

第八殿都市王黄中庸。最年轻,面容带着一种文雅的疲倦。他的面前放的是一叠数据表格,表格上的标注极密,每一行都有用红笔画的圈。

第九殿平等王陆游。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但坐姿比任何一位年轻阎王都直。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茶壶,壶嘴对着地面,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举起来喝过。

付晓生在三丈线外站定。

「付晓生。你可以进前到两丈线。陈述方案。陈述结束后回到三丈线外接受十殿提问。」秦广王的声音在审判厅的穹顶下回旋了一遍然后沉降下来。

付晓生往前走了一丈。站在两丈线上,孽镜台里的镜像从全身变成半身。半身镜像在镜子里看着比他本人略微高了一点,这是孽镜台在放大他的自信程度。

「方案标题:分层记忆保留。核心内容:每个灵魂在轮回关口可以选择保留一段最重要的记忆。只一段。非前世全部。非零。一段。让灵魂在转世后不作为完全空白的个体重新开始。」

他说完之后,审判厅里沉默了大约七秒。七秒之后宋帝王余勤先开了口。

「数据来源。」

「主数据:最高灵能库压力曲线原始记录,3.7TB。提供者:轮转王。发放时间:今日凌晨。接收方:白组情报分析中心黄蜂与刘师嘉。第一轮数据完整性验证已通过。第二轮压力测试已通过。数据中未检测到任何篡改异常高频信号。辅助数据:前世执行者(轨道观察站执行者编号未知)在任职四百七十一年间积累的灵能核心记忆承载量研究数据。」

「前世执行者的数据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我在深层梦域昏迷期间,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段时间我的灵体能够进入深层梦域。深层梦域有一座图书馆,储存了所有被回收灵魂的完整记忆。我在那里面找到了自己的书,我的前世记录的完整生涯。」

五官王吕岱在宋帝王之后接了上来。他的问题问得很慢,每个字之间停顿了大约半秒,停顿的时间刚好够他读取付晓生的微表情变化。

「轮转王给你数据的时候,他有没有要求你以任何方式回报他。」

「有。我走出去之前他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分层记忆保留方案在数据层面可行,但需实地测试一万例。第二,方案提交路径先经过秦广王官印,再由十殿联席讨论,之后发往外星轨道节点,注意不是发给地球管理员,是直接发给最高管理委员会,绕过地球层级的审批。第三,方案附录须包含最高灵能库的压力曲线记录。这三件事都是关于方案如何推进的,不是关于他个人的。他要的回报不是我给他的,是方案被通过。」

五官王听完了。他右手的照心戒微微颤了一下,颤完之后他合上了面前的卷宗,没有说话。他在合卷宗的过程中视线从付晓生的脸上移开了一次。移开的方向是楚江王的席位。

楚江王厉温开口了。他开口的时候,整个审判厅的温度下降了大约半度。不是错觉,是他指尖的霜气在扩散。

「轮转王给的数据没有问题。这是我审完前两轮验证报告之后的判断。不需要质疑数据。」他的声音和他的冰丝外袍一样,薄、冷、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我有疑问的是别的事情。」

「请说。」

「你从封印门走进去,从封印门走出来。中间和轮转王谈了多久。」

「大约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他主动交出了铜钱、主动交代了前世执行者的锚点、主动给出了3.7TB数据。一个策划了十年叛变、打开了轮回库封印、驱动七位鬼王全面进攻地府的人,在你面前花了三十分钟交出了所有底牌。你觉得这个逻辑是合理的。还是你觉得这中间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换条件。」

付晓生在楚江王提问的过程中右手虎口的伤疤微微发了一下热。铁片在口袋里同时震了一下,石青色的频率从金属里漫出来,在他虎口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极薄的感知层。钟灵水说的,如果有人对你的灵体核心施压,这块铁片会提醒你。不是警示,是提醒:后背有人盯着。

「第一个,他等了很久。」付晓生抬起眼睛,正面看向楚江王。这是他在孽镜台前第一次直视任何一个阎王的眼睛。楚江王的瞳孔是极淡的冰蓝色,和他指尖的霜色属于同一色系,「他在铜钱空间的圆心站了很多天。用虎口的血刻了两枚铜钱。一枚刻天道酬勤,一枚刻信。他跟我说他等了一千年。等的人不是能打赢他的人,是能赢他也能信他的人。一千年里我是第一个走进那个空间不带剑的人。青锋剑放在门外。进去的时候两手是空的。」

「他没有尝试过攻击你。」

「没有。他把所有灵能来自压最高灵能库。」

「他的残余灵能足够在三十秒内至少让你失去行动力。你为什么不怕他会动手。」

「因为他看到我的虎口上也有那道疤。前世执行者留下的疤和他的疤在同一个位置。两个疤在同一个位置出现的时候,他知道了我是谁。」

楚江王的瞳孔没有变化,但他指尖的霜气停了大约半秒。半秒之后霜气恢复了扩散,但扩散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大约两成。他在重新审视付晓生的话。

「你在十分钟内说服了一个叛变者放下底牌。进了十殿,你打算花多长时间说服我们。」

「不需要说服。」付晓生说,「说服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提交方案。你们看完方案之后,投票。要我站在这里说多少话都行。但你问我能不能说服楚江王。我说实话:我知道我这张嘴大概率说不动你。所以我不会试图说到你同意。我会告诉你方案里有什么,你觉得行就投票。不行,请在否决意见上写明具体的理由。我拿着你的否决意见回去改。」

楚江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叩完之后他把冰丝外袍的袖子往回扯了一点。这个动作和谢必安扯西装的袖口是同一个意图:在重新考虑一件事的时候,用手指做一件事来填补大脑的处理间隙。

阎罗天子包拯在楚江王叩扶手之后三秒内发了声。他的声音厚重、干净、没有情绪波动。

「我有一件事要问。」

「请。」

「你提出的分层记忆保留方案,和十年前轮转王提交的第十三份提案,区别是什么。我想知道你在前世数据的基础上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半步。一步和半步的区别,在孽镜台下是不一样的。」

付晓生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在两丈外慢了他半拍露出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自信。是一种被问到预料之中但回答起来依然不容易的问题时的微微苦笑。

他摸了一下虎口的伤疤。然后开口。

「第十三份提案的方案是:灵魂可以选择保留全部记忆或者不保留任何记忆。二选一。轮转王知道全部保留行不通,他在下面等了十年,看到了驳回意见里的那句话,'方案不成熟'。他自己也知道不成熟。但他没有找到中间态。」

「你找到了。」

「我换了一个视角。轮转王的问题出在他把记忆当作一个整数:要么全部保留,要么全部清洗。我看到的不是整数。我看到的是他坐在铜钱空间的正中间,盯着三千亿个灵魂来来去去的光点。他说他记得每一个。实际上不是每一个。是在三千亿中,有一部分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唐代递过半块饼的小卒、攒铜钱的老头、想吃甜豆花的小女孩。这些人给了他特别深的印象,不是因为他们灵能更高,是因为他们让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记忆不需要很多。只要一段就够了。一段最能让一个灵魂知道自己是谁的记忆。你可以忘掉你在三岁时候吃过的每一顿饭。但你不能忘掉你死之前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一片雪。只要留下那一片雪,转世之后你也许会在某个月夜突然停住、抬头、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天。你不会知道那片雪来自你的上一世。你只会觉得这个月的夜空特别像你记忆深处某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

审判厅沉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深的地步。

阎罗天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椅子扶手的最边缘来回画了两个小圈。这是包拯的标志性动作,在做最终判断之前他会画两个圈。

宋帝王把茶端起来了。茶已经不热了,他没有喝。他只是端着,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卞城王沙漏里的沙子在三倍速往下漏。他在沙漏漏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把它翻了一个面。他翻沙漏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付晓生。

然后宋帝王余勤开口了。他把茶杯放下来,放得很轻。

「你说的那段雪,能不能用一个案例来讲。」

付晓生在孽镜台前沉默了大约四次呼吸。沉默的原因不是他不知道案例,是他在决定讲哪一个。轮转王给他看了太多数据,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有一张脸。他在想哪张脸最适合让九位阎王坐在这里感觉到同一件事:那个灵魂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值得被留下来。

「孙立安。小学数学老师。死于胃癌。灵能等级大约是普通人的七倍,属于草木级别以上、昆虫级别以下的区间。他的妻子灵能等级比他高了大约四十倍。两个人被回收之后在不同的次元层重新分配。妻子先到轮回关口。孙立安的灵能不够格,等了四十七年。四十七年里他每天做的事是趴在轮回库大厅的栏杆上往下看。看什么。看他妻子的排位号码有没有走到他的前面。」

「他对轮转王说他想跟妻子一起转世。轮转王告诉他,两个人的灵能级别差了四十倍,灵能差距必须持平才可以在同一批次分配。要么他等自己的灵能自然增长四十倍,需要的时间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永远不够。要么他的妻子放弃一部分灵能来匹配他,但她如果降低了灵能级别,她下一世的灵能潜力会被限制。」

「然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要跟妻子一起转世了。他只想让妻子在转世之后记住一件事: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数学特别差。差到连加减法都算不对。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小学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年。死之前还在备课。备的是三年级的加法。他最后没有教成那堂课。妻子转世之后什么也不需要记住。只用记住那道没被教成的加法算式:三加五等于几。」

等余勤听完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子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凉茶的叶末沉在杯底,一动也不动。

「这个案例是轮转王给你看的。」

「是。他给我看了很多案例。孙立安只是其中一个。他说他在最高灵能库里每天看三千亿个灵魂的数据。他看到的不只是数字。他看到的是每一个灵魂的死前最后一帧。他说这个世界让他最痛苦的,不是有人做恶,是很多做了好事的人死后连自己做过的好事都忘了。不是忘了。是被洗掉了。」

「你的方案能让孙立安留下那道加法算式吗。」

「能。他可以选择保留这段记忆:他在备课。备的是三年级的加法。三加五。他会在下一世的某个瞬间突然在纸上写下一个三加五。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会知道这是他上辈子最想教给一个女生的一道题。但那个瞬间,他上辈子的四百七十个月亮和四十七年的等待,都还没有完全白费。」

卞城王把沙漏从翻面捡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三倍速往下漏沙。他用的是正常的秒速。沙子的位置大约在沙漏中部偏下一点点。

「如果轮转王让你看到的每一个案例都是他自己挑出来的呢。如果你的共情是被筛选过的数据操纵的呢。」

付晓生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轻,不是否认卞城王的质疑,是在否定某一种可能性。

「轮转王给我的数据是3.7TB的原始数据,不是他挑选过的摘要。一个3.7TB的数据包里,少任何一个字节都会在完整性校验里漏出来。黄蜂和刘师嘉已经把数据过了一遍。数据是干净的。但就算我不看原始数据,我在铜钱空间里,面对面地看了他三十多分钟。他不是在操纵我。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了一千年。」

「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哭了没有。」

「没有。他只是在说孙立安的时候,把他虎口上的疤裂了。裂完之后灵能雾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出来的雾是天青色的。」

卞城王没有再问。

平等的陆游开口的时候,手里的茶壶里面已经没有茶了。他把壶嘴从指向地面转为指向桌面。

「年轻人。我相信你的数据和你的方案。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今年几岁。」

「二十。」

「二十。站在十个阎王面前,替一个五百岁的判官和另一个四百七十一年工龄的轨道执行者说话。你对他们了解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是你在铜钱空间里待的那三十分钟。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替他们说吗。」

付晓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是铁片,不是在秦广王桌上的那两枚铜钱。铜钱还在保管阶段。他把铁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石青色的频率在审判厅的空气里扩散了一个极短的波。

「轮转王说他是前世执行者的战友。两个人曾经一起提出过改革。一个在轨道上写了四百七十一年报告,一个站在人间看了四百年的民间疾苦。他们两个的结论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现在的体系少了一个中间态。两个人都没找到。我找到了。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我的前世在轨道上留下了数据,轮转王在轮回库里留下了铜钱。这两个东西到了我手上,我才够得着往下想。资格这个东西,不是站得久就拿得到。是有人在前面铺了路,你在路上走了一步。你这一步够不够往前走,看的是你的方向,不是你的年龄。」

平等王微微点了下头,幅度极小,点头之后他把茶壶转了一圈,壶嘴又回到了指向地面的角度。

都市王黄中庸在平等王放下茶壶之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把自己桌子上那一叠数据表格往前推了三寸。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张表格在被推到桌子前沿的时候都能看到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标题是:「第13号提案审批流程时间轴。」

「我把我整理的时间轴给各位看看。第一份改革提案,四百年前提交,三十天内被驳回。驳回理由是'体系不稳定,不宜在非和平时期调整灵能分配政策'。第十三份提案,十年前提交,两个月后被驳回。驳回理由是'方案不成熟,建议退回'。」

他把材料往桌子的正中间推了一下。推完之后他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他的疲倦在摘了眼镜之后变得更明显了。眉毛根部有一小块被镜鼻夹出来的红色印记。

「各位注意到没有。第一份提案和第十三份提案之间隔了三百九十年。三百九十年里所有改革提案被驳回的方式越来越精巧。从'非和平时期不宜调整'变成了'方案不成熟'。用词从具体变成了模糊。从可以验证的对错变成了无法证伪的定性。你问一个提案人'你有什么不成熟的地方',他拿着自己的方案从头看到尾,看不到哪里不成熟。但驳回意见上写的偏偏是这五个字。你改不了。因为驳回的人没有告诉你要改什么。」

「你想说什么。」楚江王的声音冷冷的,但他指尖的霜气已经到了最低点。这不是放松的信号,是他开始在意了之后反而收住了情绪外溢。

「我想说的是:我们十殿之中有人在用同一套方式驳回提案,持续了至少四百年。这套方式的特征:用模糊的概念阻止你知道他具体的反对意见。你可以把方案改一百遍,他会在第一百零一遍说依然不成熟。因为不成熟本身不是他的评价标准,不能通过才是。」

楚江王没有反驳。他的冰丝外袍在大厅的光线下纹丝不动。袍角的霜气在空气中凝成几只极小极小的冰晶,飘飘忽忽地落在椅子前面的地上。

「你用了三百九十年。」秦广王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他的语气平稳,没有针对任何一个人,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他在对全场说。

「包括我自己。我没有把你的第十四份方案在第一时间直接提到联席会议上。是因为我需要你在孽镜台面前把话说清楚。不是敷衍我,是说给所有人听。你刚才说完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现在,投票。」

投票的过程和付晓生在电影里看过的任何一次投票都不一样。

没有唱票,没有举手,没有按按钮。十殿阎王面前各有一只铜盏。铜盏的样式是上古的,盏口朝上,里面是空的。每位阎王在做出决定之后,将自己的灵能注入盏中。如果赞成方案进入试点,盏中会出现一团温白色的光。如果反对,盏中会出现一团冷色的雾。

秦广王第一个注入了灵能。他的盏中浮起一团温白色的光。白光稳定,不发散,在盏口内侧的边缘微微荡漾,像一杯倒满后再多倒了半口的茶,满到刚好不溢出的边缘。

阎罗天子包拯第二个。他画完了扶手边缘的两个圈,然后往盏中注入灵能。白光。

宋帝王余勤第三个。他看了一眼茶杯的杯底,杯底的茶末已沉到底,不动了。他放下茶,往盏中注入灵能。白光。

三盏白光。

楚江王厉温第四个。他的动作不犹豫,但他的灵能在注入盏中之前多停了两秒。两秒之后冷色的雾从盏中升起。没有愤怒,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在用他掌管寒冰地狱的方式做判断,不信任任何不能被冰冻之后保持原样的方案。

四票。三白一冷。

五官王吕岱第五个。他的照心戒震了一下。震完之后他往盏中注入了灵能。冷雾。他的微表情在两个答案之间来回跳了三次,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和普通表情略微不同的褶皱上,眉尾向下,不是不屑,是在犹豫之后选择了更不冒险的那一边。

五票。三白二冷。

卞城王毕元宾第六个。沙漏里的沙子在正常秒速往下漏。他看沙漏看了大约三次呼吸,然后注入了灵能。不是白光,不是冷雾。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偏白,但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这个信号付晓生没有在黄蜂给的情况简报里看到过。

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秦广王开口解释:「试点方案需要五票赞成。卞城王的投票是弃权。弃权的票计入赞同票的总数,但试点阶段的监督权由弃权票的持有人保留。卞城王在试点期间保留对方案执行过程的随时审查权。」

现在相当于三白二冷一有条件赞同。还差一票。

泰山王董和第七个。他面前的三个册子,红、蓝、黑,蓝色那本还翻在原来的页码上。他把蓝色册子合上,没有再看。他往盏中注入了灵能。白光。

温白的、稳定的、不犹豫的光。

四白二冷一有条件赞同。通过了。

都市王黄中庸第八个。他把数据表格的边缘整了整,然后注入了灵能。白光。五白加一有条件,五票已过。方案通过。

平等王陆游第九个。他看着已经数到六票赞成的场面,端起空茶壶,往盏中注入了灵能。白光。不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投,是因为他想让这场投票的结果不是刚好过半数。

七白二冷一有条件赞同。

方案进入试点。

秦广王在最后一道白光消失在铜盏中的时候站起了身。他的珠帘随着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很小的、珠子碰撞的金属脆声。

「第十四号提案,分层记忆保留试点方案。十殿联席表决结果:赞成票七票。反对票二票。有条件赞同票一票。弃权零票。提案通过。从现在起三个月内,试点方案在十殿联席的监督下执行。方案提出者付晓生,作为试点执行负责人,须在一个月内完成一万例实地测试。」

珠帘停下来了。秦广王的声音在审判厅的穹顶下方回旋了最后一圈。

「付晓生。你可以走到三丈线里面来了。」

付晓生跨过了两丈线,朝着一丈线方向走。他跨过两丈线的时候右脚踩在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线上,金线是审判厅地面上嵌的一条环形铜丝,环绕在孽镜台外围,是受审者能走到的最远界限。跨过这道金线意味着他不是来受审的。

他在一丈线前停下来。孽镜台的铜镜在这个距离上比任何角度都亮。整面铜镜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全身。镜子里的自己动作还是慢了半拍,这次慢了半拍的镜像里他的表情是放松的。不是强装的放松。是他在铜钱空间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的那个表情,方向是对的。

秦广王走到他旁边。黑袍冠冕,玉笏在手。他没用上午在中灰色中山装里用的那种语气。

「铜钱还你。试点结束之前带着它们。试点成功,我开抽屉拿官印。试点失败,你把铜钱还给轮转王,跟他说让他再等一个人。」

付晓生接过铜钱。两枚。天道酬勤和信。他把它们重新放回口袋里。口袋里铁片还在,巧克力没有吃。他把巧克力拿出来,咬了一口。苦的。纯黑。汤艳说的很苦很苦的那种。

他嚼完巧克力之后扭头看了一眼孽镜台的镜面。镜面里的人嚼完巧克力之后比他慢了半拍,嘴角有一点点巧克力的黑色痕迹。他没有擦。

「我有几个条件需要在试点启动之前确认。」楚江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起来,冰丝外袍在地面拖出一片薄薄的霜痕,一直拖到付晓生站的位置附近。

「第一。一万例实地测试的样本不能由你们的团队自己挑选。十殿共同指定样本审核组。审核组长由五官王担任。他有七日内识别谎言的能力,可以保证样本里没有人为筛选的成分。」

「第二。测试期间试点方案不得对外泄露。在试点完成之前,任何一方不得将方案的具体内容发送到外星轨道节点。黄蜂收到的投诉处理回执可以作为背景材料提出,但不能在本阶段作为审查依据。」

「第三。我需要你在试点过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交一份进度报告。报告提交的方式:放在照胆镜水渠的外侧。我自己去取。不用送到第二殿。送到第二殿的路上有太多人能看到。」

付晓生看着楚江王。楚江王站在他旁边三米处,冰丝外袍的霜气在膝盖附近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要求表面上是在严格审查,但第三条透露了一个信息:楚江王不信任地府内部的信息传递路线。他在怀疑有人会拦截试点报告。

「同意。」付晓生说,「三个条件都接受。」

楚江王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大厅北侧的出口走。冰丝外袍拖过地面上那道环形金线的时候,袍角的霜在铜线上冻了一瞬。冻完之后铜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没有损伤。铜是不会被霜冻坏的。但它会记得刚才那一下有多冷。

宋帝王余勤在楚江王走出大约十步之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还在场的所有人听到。

「十年前第十三代提案的审批流程表,我已经让档案室拿出来了。补充说明的作者一栏是空的。但在审批表存档的前一天,档案室的进入记录里有一个名字。这个人不是十殿阎王中的任何一位。这个人的身份是档案室管理员。」

「说下去。」秦广王说。

「档案室管理员不参与审批决策。他不可能直接影响提案的生灭。但他把一份没有署名的补充说明附在了提案末尾。补充说明的文本用的是宋体十四号字。档案室的打印机型号是二十年前的旧机,油墨的化学成分和办公区其他打印机都不一样。我让技术组对比过,补充说明确实是用档案室那台旧机打印的。是谁让他打印的,他死了。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在他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张没有来得及送出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上面的人让我做的。但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留下了一支笔。笔芯里装了一滴墨。技术组分析了那滴墨的配方。墨水的化学成分和五官王的照心戒上用的墨属于同一个批次的定制墨。这个批次的定制墨只配给过两个人:五官王,和五官王的前任负责人事档案管理的判官。」

全场沉默了大约四次呼吸。然后五官王吕岱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照心戒在手指上颤了一下。颤完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语气没有波动。

「这支笔我见过。是十年前从我的档案室丢失的第三百七十二号文具。当时我报了失窃。失窃报告现在还挂在档案室的公告栏上。如果有人想用一支笔把疑点引到我身上,他成功了,但我身上最不怕的就是疑点。照心戒在,你随时可以查。」

他把右手举起来。照心戒的戒面正对着全场。戒面的光不是冷色的,不是暖色的,是透明的。透明意味着戒指的主人此刻没有任何刻意隐瞒的意图。

秦广王盯着照心戒看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是现在讨论的。在试点完成之前,所有关于第十三代提案审查过程中是否存在人为干扰的调查暂时中止。调查重启时间定在试点结果公布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试点期间以调查的名义影响测试进度。包括我。」

散会。

阎王们从审判厅的九个出口依次离开。每个出口的门楣上都刻着一个对应的殿号。第三殿的门楣上刻着「宋帝」,第五殿的门楣上刻着「阎罗」,第十殿的门楣是关着的,门后的铜钱纹路从门缝底部渗出来,极淡的天青色,比轮转王虎口伤疤里的那种天青色更淡。

付晓生从中央通道走出来。他走到审判厅的门廊下时,谢必安在门外靠着柱子在等他。谢必安的皮鞋擦亮了,白色衬衫扣子全部扣好,西装袖口很干净。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烟只是叼着,没有吸。

「过了。」

「我知道。」谢必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垃圾桶旁边的烟灰缸里。他弯起来的眼睛形成一个弧度,这个弧度在他此刻的表情系统里叫做「可以松口气了但不是完全放松」。

「秦广王把铜钱还给我了。他说试点成功之后开抽屉拿官印。不成功,我把铜钱还给轮转王。」

「还给他你打算说什么。」

「让他再等一个人。」

谢必安把眼睛的弧度从「半松口气」调整到了「全松口气」。调整的方式是眼尾的肌肉向外走了大约一毫米。在普通人脸上这个幅度几乎不可见,但在白无常脸上,他的眼睛是他所有表情的支点。

「老范在外面。」谢必安说,「手里提了一碗豆花。甜的和咸的各带了一份。不知道你要哪一个。让我问你。」

「甜的给钟灵水带。我就不要了。我不饿。」

「你刚吃了一块巧克力。」

「你怎么知道。」

「你右边嘴角上还有一点黑色的。没擦干净。苦的。汤艳说纯黑巧克力吃了之后嘴角会留五分钟黑印子。你是三分半之前吃的。」

付晓生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擦下来的巧克力和人的嘴唇蹭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淡棕色。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谢必安把他从柱子旁边拉起来。两人并肩往审判厅外面的方向走。审判厅在东边,旧货市场的临时指挥所在西边。中间要穿过一段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是暗红色的灯,灯光在墙壁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竖线,和谢必安应急通道里的壁灯光线来自同一套供电系统。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廊道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色面具。长发披肩。站在廊道的正中间。

白色面具人,梦。

「你从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谢必安先开的口。他的声音在廊道里被压成了一线,每一线都笔直地打向面具人的方向。

「从你往秦广王办公室走的那个动作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把方案带到孽镜台。」面具人的声音和付晓生上一次在凌晨三点的帐篷外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上一次他的声音里有水分,一种像在眼泪里泡过之后又晒干了的纸张的质感。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水分。是干透的。干透的纸在说话的时候是最容易着火的状态。

「你说你走了。为什么还在这儿。」

「走之前我想找你确认一件事。」面具人说。他把面具推开了一点点,露出了下巴。他的下巴线条很细,颧骨的位置比普通人偏高半指。面具推开的幅度只能看到他嘴唇以下的部分。嘴唇很干,干到上下唇之间有一条很浅很浅的血线。

「什么事。」

「你刚才在孽镜台投票的结果是七票。你拿到了多数人的支持。但你不要忘了那两票反对是谁投的。楚江王的反对不是因为他不信你的方案,是他不信任何不在寒冰地狱里验证过的东西。五官王的反对是因为他在等照心戒告诉他答案,他的照心戒在听到你提到塞刺这两个字的时候震了一下。振的频率他控制不住。他需要查完自己才能不反对。这两票不是终点,是下一步的起点。」

「你认为楚江王值得争取。」

「我认为最不信你的人,如果他最终信了,你的方案就多了一根谁也拔不掉的定海神针。寒冰地狱的主管认可了你的方案,那你告诉楚江王,你的方案是在最高灵能库里,一个叛变者用虎口的血压住增长曲线的时候谈出来的。不是在办公室里坐在空调下面写的。你告诉他这个,他可能会懂。」

「你在帮我们。」

面具人把面具推回去。推的时候面具和白发之间夹住了一根头发。他没有去管。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在梦域里待了太久,灵体核心在开始一层一层地退。退到最后我会变成梦域里的一座桥或者一棵树,那种除了站着什么也做不了的东西。在这之前,我想看到方案真正落地的那个瞬间。」

「那你应该回来。站在我们这边。你有数据,你在梦域里待了比任何人都久。你知道梦域里的图书馆里有多少被埋没的提案。」

「我不能回来。不是我不肯,是我回来之后会把梦域的通道带回来。梦域的通道如果重新接回到阳间,调查组来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封锁整个地府和外星轨道之间的所有数据交换通道。到那时候,你连提交方案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的作用不是在孽镜台里帮你投票。我的作用是在梦域里拖延梦域通道的闭合。闭合之前,梦域里的数据还能往阳间传送。」

面具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廊道的阴影里。阴影吞掉了他的下半身,然后是肩膀,然后是面具的边缘。

「付晓生。梦之桥。记住这三个字。在试点结束之前你会需要用到。它不在文件里。是在你自己心里。轮转王等了一千年。你要让他再等三年还是三个月,看你自己。」

梦的身影在阴影中完全消失了。

谢必安看着那团阴影。他的眼睛里没有弯度,是一种直线。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他在判断一个人说真话还是假话时会用的视线角度。

「他说的梦之桥,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轮转王在铜钱空间里说过一句话:你们这些从梦里来的,总是能想到一些我从数据里推不出来的东西。他说的不是前世的我。是梦。梦给了轮转王最初的提示,破坏体系的念头是梦给的。现在他在给我一个提示:梦之桥。」

「你觉得这个提示是什么。」

「路。一条不是战斗但能穿过战斗的路。」付晓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的旧伤疤。伤疤在暗红色的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口袋里的铁片又震了一下。石青色的频率还有残余的能量在往外散。

「走吧。回去把甜豆花给钟灵水。她等很久了。」

谢必安弯了一下眼睛。弯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白无常在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战斗时的标准表情。不是松懈,是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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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