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白色面具人(中)

应急通道的入口在旧货市场往东走四个街区的地方,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底下。

楼的外立面贴着还没完全脱落的白色瓷砖。瓷砖的缝隙里长了一些苔藓,苔藓上有一层极薄的露水,露水在晨光里反着很淡的白光。一楼有一个卷闸门开着的小卖部,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玻璃柜台里边打盹。柜台上摆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烟灰缸,烟灰缸旁边是一个没开封的香皂盒,和一堆码得歪歪斜斜的劣质充电线。

这里看起来和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一样。

谢必安推开了楼道左侧的那扇灰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细的锁扣。锁扣的材质不是普通金属,是淬过灵能的暗铁,在灵能觉醒者眼里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冷光,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谢必安从西装胸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极小的铁片,抵在锁扣的接缝处,轻轻一扭。锁扣没有声音地开了。

「四十年前备的应急线。」他说,「那时候我担心如果天梯通道被封锁还有没有路走。担心了四十年,第一次用。」

「果然不是备了就不用的道理。」钟灵水跟在他后面进去,手按着腰间的棍套。

楼道里的灯不亮。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这里的光源本来就不是电灯。谢必安踏进去之后,他的白袍下摆的边角在黑暗中升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蓝光随他走动而移动,像一盏贴着地面流动的灯。

楼梯朝下走。地下一层是正常的管道间,管道间里有几根被隔热布包着的水管,有一股混凝土受潮后特有的气味。地下二层的楼梯转角处有一扇更旧的门,门框上有一道手工凿出来的符文,符文是谢必安四十年前自己刻的,刻的时候用了白组的标准封印手法,现在看起来还完整。

他把手按在符文上。手掌温度传导进去,符文的线条亮了一下,门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运转起来。运转的声音像一只被压在石头下的轮子,缓慢,带着一点咬紧的摩擦声。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灰色石壁上有极细的灵能传导线路,线路是蓝绿色的,颜色非常淡,淡到在通常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谢必安的蓝光下能看清楚每一条的走向。这些线路是手工铺的,铺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像是一个人独自做了很久的工事。

「这是你一个人铺的。」付晓生看着那些线路说。不是疑问句。

「嗯。」谢必安走进通道,步幅自然地收窄,「铺了大约三年。每次下来铺一截。老范不知道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钟灵水有点意外。

「不是每件事都要告诉他。」谢必安的声音在窄通道里有一点回响,「有些事告诉他,他只会站在通道入口说我不准进。我不想被不准。」

付晓生走在中间。他的手握着那枚空背铜钱,握的方式是把铜钱竖着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转,只是握着。这是他在不需要用铜钱的时候持有铜钱的方式,他从不摆弄别人给的东西。

通道走了大约七百步。在第七百步的时候,通道向右偏转了一个极轻微的角度,然后突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圆形的小空间,空间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两步的圆形平台,平台的材质是同样的灵能铸石,平台边缘上有一圈极简单的传送符文,符文的线条比通道里的粗,刻得也更深。

「传送阵。」钟灵水看了一眼,「能到轮回库正门?」

「能到轮回库外围结界的第三层,」谢必安站在平台边缘,「还有一公里需要步行。但第三层以外七瞳鬼王的感知范围到不了,相对安全。」

付晓生站上了平台。

他能感觉到平台传来的灵能共振,是一种极细密的、像轻微电流一样的震感,沿着他的脚底传上来,到达小腿,然后消散。他的灵体在这个震感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六道裂纹中有一道在传送阵的灵能场里出现了轻微的扩散迹象,扩散的宽度不到原来的两成,但他感觉到了。

没有说出来。

钟灵水站上来。谢必安最后踏上去,他的手按在了平台中央那个比其余符文都略深的圆形印记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低,低到在平台外一步的距离就已经听不见了,但那个圆形印记亮了起来。

传送的过程持续了不到两秒。

两秒之后,他们三个人在一条地下廊道里重新出现。廊道的材质不是普通的混凝土,是轮回司惯用的白玉髓石,白玉髓石在轮回体系的灵能场中会发出极淡的青白色自发光,这种光不刺眼,不会导致人类的瞳孔产生应激反应,是特意设计过的色温。廊道的宽度是谢必安张开双臂的约一倍半,地面平整,没有任何阶梯,只是一条笔直往前延伸的通道。

「一公里,」谢必安把手放下来,「走快点。」

廊道的走向是往下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坡,但灵能浓度随着前进方向的增加在持续增强,增强的方式是一种压力,一种类似深潜时耳膜受到的、从四面八方均匀施加的低频压强。

付晓生的灵体在进入廊道大约三百步之后开始出现轻微的反应。不是抵抗,是适应。他快速恢复的体质在普通灵能损伤上有优势,但对灵能密度的骤然增加,需要一段时间的校准期。他的步调没有停下来,只是右手松了铜钱,把铜钱收回了口袋,右手自然垂着,在手指弯曲的时候会轻轻擦过裤缝,借助这个轻微的触觉保持灵体的感知平衡。

「他进去多久了。」他问。

「从我们出发算,大约二十分钟。」谢必安走在他前面,步幅不变,「轮回库底层节点和表层入口之间有一道极密的灵能折叠层,进入的人在折叠层里的时间感会被压缩,他感受到的时间比实际时间短。如果他顺利到了节点,取出那段记录,折叠层解压之后他会在轮回库入口重新出现。」

「如果不顺利。」

「折叠层会把他锁在里面。」谢必安说,「直到灵能压差平衡,或者有外部干预把折叠层打开。」

「第三方存在会阻止他取记录吗。」

「这要看第三方的目的是什么。」谢必安停了一下,「刘师嘉说权限是轮转王转交的。轮转王在退守第十殿之前有一段时间是不在战场上的,孟婆和他在轮回库里谈了很久。他在退回去之前有机会做一件事。」

「转交权限,」钟灵水说,「但不是给副职,是给其他人。轮转王退了,但他没有让这件事真正结束。他找了另一个代理人。」

「轮转王不是会放弃的人。」谢必安说,「他的改革提案被驳回了几千年了。他不会在一场战争失败之后真的停下来。他退兵是因为孟婆让他意识到轮回库核心如果引爆,受损最大的不是地府,而是那些等待轮回的灵魂。那是他不能接受的。但他把权限传出去了。这个权限不是开战用的,是别的什么。」

廊道在这里转了一个角度。转角之后,廊道变宽了,白玉髓石的自发光也变强了,变强的同时灵能浓度的压感也随之上升了一档,这种感觉像是从水里走到了更深的水里,浮力消失,脚底变重。

转角的前方约五十步,廊道末端有一扇门。

门的形制不是轮回司常见的拱门,是方形的,材质是黑色铸铁,铸铁上有极粗的阴文,阴文是篆体,内容是轮回库的结界铭文。铭文的写法是标准的地府官文体,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但阴文上有一块地方已经出现了微小的裂缝,裂缝的走向不均匀,是灵能冲击从内部顶出来的形状。

「他在里面。」付晓生说。

「是。」谢必安走到铸铁门前,把手按在了门上,「还有第三方。」

他的手按在门上的时候,铸铁门产生了轻微的震动。震动的频率是十大元帅白组元帅的灵能波形,门上的结界铭文亮了一下,亮的不是全部,只有靠近谢必安手掌位置的那一段,亮完之后一道极细的解锁线从阴文里延伸出来,绕了半圈,到了门锁的位置停下来。

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比廊道浓度更高的灵能场。进门的瞬间,付晓生能看到这片灵能场的形态,不是均匀的弥散,而是在某一个方向上形成了明显的集中倾向,像被什么东西在内部搅动了的液体,有一个漩涡的核心在更深处。

漩涡的方向,有白光。

白光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在颤动,颤动的频率很快,像一只被困住的鸟翅膀拍打着某种无形的束缚。

「梦。」付晓生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轮回库的内部空间比廊道宽阔得多。

它不是一个标准的房间,而是一个类似地下大厅的结构,大厅的顶部在灵能场的衍射下看不到准确的边界,只有隐约感觉到有个穹顶,很高,高到抬起头之后视线会在某处自然停下,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更往上已经不存在了。

大厅的中央有一个极大的灵能容存柱,柱子的截面直径约是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的十倍,柱身是透明的,在这种透明里,灵能以液态形式储存在里面,像一种密度极高的发光流体,颜色是深蓝和金黄交织的,在柱内缓慢循环,循环的方向有规律,每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柱身外壁会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往四周扩散一次。

这是那个最高灵能库。

付晓生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不是物理重量,是灵能的重量,是那种站在一个储量远超自身极限的存在面前时身体会产生的、自发的、不由自主的压感,比刚才廊道里的压感重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光在大厅的右侧,靠近容存柱约二十步的位置,它在那里,形态是不完整的,边缘颤抖的,不是一个站着的人,而是一个漂浮在距离地面约两步高度的发光体,形状大致是人形,但边缘不规则,没有明确的头手脚的轮廓,只是白色,纯粹的白色,像一团被什么东西夹住的光。

光的下方,有一个白色的面具。

面具横在地面上,面具的边缘和地面之间有一层极淡的灵能牵引线连着,连着它和上方的那团白光,牵引线在颤动,颤动的频率和白光本身的颤动频率是一致的。

「梦。」付晓生来到白光旁边,停下来。

白光没有立刻反应。但颤动的频率变了一点,变慢了,变慢的方式像是某种极度紧绷的东西突然感知到了一个外部信号,在那个信号里有一点它需要确认的东西。

然后白光的边缘收缩了一下,收缩的方向是向内,向内之后,一个比刚才更集中、更清晰的形态短暂浮现出来,白色,透明,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在灵能感知层面上是完整的空,

但付晓生感觉到了。

感觉到的不是灵能,不是意识,而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在深层梦域里翻开那本暗书之前的那种感觉,图书馆里没有自发光的书的感觉,空的,不发光的,但确实存在。

「你是梦。」付晓生说,「你去取那段记录了吗。」

白光的边缘动了一下。

然后在付晓生前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方式成形了,不是声音,是字,是在灵能场中以最低频率投影出来的文字,每个字出现的时候会消耗周围的灵能,消耗的量很小,但很精确,像是一种已经使用了很多年的交流方式:

「,取到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呢。」

「,被困住了。」

谢必安在付晓生身后两步站着,他的眼睛看向大厅里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股不属于轮回库正常储存灵能的气息。气息的颜色在灵能感知层面是暗红的,暗红中带着一点腐化的、发酵的黄,那种颜色是长期在逃脱状态下的高阶鬼魄才会有的色谱。

「第三方出来了。」谢必安说。

大厅的另一侧,灵能场产生了扰动。扰动从正在缓慢循环的容存柱的背面传来,扰动的前沿先是一片暗红色的灵能雾气,雾气散开之后,一个形态逐渐清晰起来。

不是鬼王级别的聚合体。

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常的人形。

中等身高,灰色的袍子,袍子的材质看起来是普通的麻布,但上面附着的灵能回路是高度凝聚的,凝聚密度远超表面看起来的那种程度。面容普通,没有任何鬼将鬼王的特征标志,没有多余的肢体,没有异常的眼睛,只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已经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表情,但表情在其他所有特征都消失之后依然保留着的那种状态是:平静。

「奉命取走最高灵能库的控制权。」那个灰袍人的声音平,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未授权者,离开。」

「奉谁的命。」付晓生没有动。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看的方式不是那种看到一个陌生人的看,是一种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了解过对面存在的、提前有预期的、因此不觉得意外的看。

「奉转王令。轮转王在退守第十殿之前,授权将最高灵能库的启动权,移交给灵能回收体系境外特别档案存管节点。」灰袍人说,「控制权不在这里。在轨道上。」

沉默了三秒。

谢必安的笑容不见了。

「轨道上,」钟灵水的声音里有一点变化,「轮转王把最高灵能库的控制权转移给了外星体系。」

「这不是他能做的决定,」谢必安说,「最高灵能库的管辖权属于地府,不属于轮转王个人。他没有权限做这种转移。」

「他做了。」灰袍人说,「法律效力的问题,由秦广王裁决。我只是来执行接收程序的。执行程序需要三十七分钟。请你们在程序完成之前不要干扰。」

三十七分钟。

付晓生朝谢必安看了一眼,谢必安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是:这三十七分钟不能等。不是因为灵能库的控制权会真的被转走,那个转移程序秦广王一句话就能宣告无效,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梦在里面。白光还在颤动。那段记录还没有全部取出来。

「那段记录。」付晓生转向白光,「还差多少。」

白光的文字再次出现,出现得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上次更长了,是灵能消耗过多导致的传递速度变慢:

「,十七分之十六。还差最后一层。最后一层的封印不是回收体系的标准封印。」

「是什么封印。」

「,轮转王的私用印记。需要轮转王本人,或者他认可的人,来解。」

付晓生握住了口袋里的铜钱。

谢必安在他身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不是沮丧,是那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带着轻微认可的气息。

「轮转王退兵了,但他在最后一层封了自己的印。」谢必安说,「他不是不让那段记录被取走,他是让取记录的人必须解决他认可的问题,才能取走最后一层。」

「他认可什么。」钟灵水问。

谢必安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们两个见过那四个字。」

付晓生把铜钱从口袋里拿出来。

背面。天道酬勤。

他把铜钱放在了地面上那个白色面具旁边。然后把手按在了面具上,面具在他手掌的温度下产生了轻微的震动,震动的频率和上方白光的颤动频率对上了,对上的瞬间,白光的边缘稳定了一点,一点点,稳到刚刚可以看清里面有一个形态,是人形,但不完整。

「你在这里,」付晓生对着白光说,「我来取最后一层。」

灰袍人在大厅的另一侧观察着这一切,没有立刻行动。

他的指令是「完成接收程序」,没有「阻止其他人的行动」这一条。这是一个精确执行者的特征,指令范围内的事他做,指令范围外的事他不管,不管的原因是管了也没有支持依据。

但他的眼睛在付晓生把手按在面具上之后停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脸上那个「平静」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极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用「有意思」来描述最接近的东西。

「轮转王说,」灰袍人突然开口,「他在等那段记录被取出来的那一天。他说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能走完第三条路。但他愿意把最后一层封印的钥匙放在铜钱里,看看拿着那枚铜钱的人是否真的值得把门推开。」

付晓生的手没有离开面具。他听完了这句话,然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因为你觉得我值得,还是因为你的指令里有这一段话需要转达。」

灰袍人沉默了两秒。

「两者都有。」他说,「指令里有这一段话。但我确实觉得值得。」

付晓生没有再问。他把手按在面具上,感觉到了面具传来的那段牵引线,牵引线连着白光,白光是梦,梦的里面有那段记录还剩下的最后一层,最后一层的封印是轮转王的印记,轮转王的印记和铜钱背面那四个字有关,他闭上眼睛,在这个闭眼的瞬间,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用灵能,没有用梦域,没有用任何习得的技能。

他只是把右手虎口的旧伤疤贴在了面具的表面,让那道疤的温度传进去。

那道疤是第一次握剑时划的。划下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里。

封印里有一道极细极轻的灵能回路,回路的末端连着的不是钥匙,而是一个问题,问题没有文字形式,是一种判断,判断的标准只有一个:这个人到这里来,是不是真的因为他自己要来,而不是因为被命运推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有多少人到这里来,就有多少种答案。

付晓生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封印松开了。

最后一层的记录从白光里溢出来,溢出来的方式不是爆发,而是非常平静地、像光从一扇久闭的窗里渗出来一样,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在正式轮回之前就已经断绝了可能的灵能体,把它们最后的意志片段,全部释放了出来。

白光稳定了。

面具从地上浮起来了。

浮起来之后,面具朝付晓生的手靠近了一下,靠近的方式很轻,极轻,像一只长期没有被碰触过的生物,确认了那只手的温度和意图之后,贴上去的。

面具是冷的。

但贴上去的那一刻,付晓生能感觉到面具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暖起来,暖得非常慢,慢到像是四百多年前在轨道上的极光,从第一缕光出现到真正明亮,需要很长时间。

但它在暖。

「记录取出来了,」谢必安在付晓生身后说,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现在需要梦离开折叠层。」

「他能自己出来吗。」

「折叠层的出口需要他本人的本源信号激活,」谢必安说,「但他的本源信号在压缩进人类存在形态的时候已经被大幅削弱了。他能出来,但需要一个……支撑点。」

「什么支撑点。」

「有人在外面等他。」谢必安说,「他的折叠层感知到有人在外面等他的信号,出口就会松动。」

「他需要的是灵能吗。」

「不是。」谢必安说,「他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意志。一个人站在折叠层外面,告诉它:里面有个人,我要等他出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空气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付晓生把面具收在了左手里,把右手放在了折叠层边缘,折叠层是不可见的,但灵能感知层面上它的位置是清晰的,像是一道极密极薄的膜,膜的里面有另一个空间。

「梦,」付晓生说,「我在外面。」

折叠层在他话音落下后的第三秒开始松动。

松动的方式很慢,但每一步都是真实的,像一扇门在知道了有人在等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内旋转,旋转的声音不是金属摩擦,是一种更低沉的、介于灵能场稳态和动态之间的过渡音,像是一根很细的弦,缓慢地重新绷紧。

白光从折叠层里渗出来,先是一点,然后是更多。渗出来的白光比之前更凝聚,凝聚的核心有一个比光更稳定的东西,那个东西是意识,是没有被灵能场压碎的、四百多年在轨道上积累下来的、以白色面具为躯壳生活在地球上的、那个没有办法用任何一个简单的定义来概括的存在。

它出来了。

白光在付晓生面前两步的位置稳定了下来,比刚才在折叠层里的时候更完整,边缘不再颤动,形态是人形的,但仍然没有完整的面部特征,只有白,白中透明,透明里有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接近于「在场」的感觉。

面具从付晓生手里轻轻飞出去,回到了它的位置。

白色面具在白光面前漂浮着,对上了。

对上的瞬间,白光的边缘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收缩完之后,在面具的边缘,有极淡的字出现了,这次不是灵能场投影文字,而是以某种更直接的方式,在面具的白色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短的痕迹,像是用指甲在白色的干泥上轻轻刮过:

谢谢你。

付晓生看着这三个字。

然后他摸了摸左手虎口的旧伤疤。

「那段记录,」他说,「我们拿出去。」

面具在空中没有声音地点了一下头。

大厅另一侧,灰袍人的接收程序还在运行,距离三十七分钟的终点还有二十二分钟。他看着这一切,脸上那个「平静」里面的那一点「有意思」,现在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好形容,它和「欣慰」最接近,但不完全是,因为一个只执行指令的人不应该有欣慰,他应该有的是验证了某种预期的确认感。

他的指令里有一段话在这一刻得到了用武之地,那段话是:如果取出了最后一层,继续接收程序;如果没有取出,接收程序完成后向轨道报告。

他继续运行程序。

这是他的指令范围内的事。

「走。」谢必安说。

他们三个人,加上白色面具,朝廊道的方向走去。付晓生走在最后,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个灰袍人一眼,灰袍人也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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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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