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从旧货市场对面那条街买来的。
买的人是范无救。他没有被委托。他只是在谢必安说完「边走边说,记得请我吃早餐」的时候,已经转身出发了。转身的动作比说话本身早了零点三秒。这就是范无救,他不等人宣布,他只等事情到了该做的那一刻。
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有四份豆浆、四个肉包、两根油条。油条是两根一束捆着的,束口用一根极细的白草绳扎起来。草绳扎得很紧。紧到提着袋子走四百米都没散。
他把袋子放在了临时指挥所外面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墩上。放的方式是轻放,不是扔。然后他站到了石墩旁边,手放在大刀柄上。站姿和他刚才打完七十二只厉鬼之后的站姿没有区别。
「谢谢你,老范。」谢必安第一个走过来,拆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咬的声音很脆。他没坐。站着吃,背靠着临时指挥所的帐篷外侧,眼睛看着付晓生的方向。「他来了。」
付晓生走过来的时候钟灵水在他右后方跟了大概半步的距离。这半步不是刻意的距离。是她在战斗收尾阶段养成的默认站位,不远不近,随时能接应,但不妨碍主要视线。
付晓生坐在了石墩旁边的一块水泥碎块上。碎块够大,够平。他拿了一包豆浆。拿的时候看了一眼油条。然后把油条也拿了。
「梦是谁。」他问。
没有铺垫。没有「所以说」或者「你刚才提到」。直接问。这是他在深层梦域醒来之后的某种变化,不只是他现在更了解自己是谁,而是他开始省去一些不必要的过渡。
谢必安把油条另一根掰了一截。把截断的那一段放在了帆布石墩边缘。边缘是给范无救的。范无救的眼睛往那截油条的方向移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的手从大刀柄上移开,拿起了油条,咬了一口。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语言,不需要开口的那种。
「梦,」谢必安嚼完咽下去,「这个名字不是外号。是他的实名。」
付晓生没有打断。
「他的本名在T-7编队存档里叫……某个一百七十多位数的编号。梦是他自己选的名字。选了以后用了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比你前世选转世这件事早。早的时间单位是百年。」
「他是外星体系的人。」付晓生说。
「是。但和你前世的身份不一样。」谢必安把剩下的油条放进袋子里,拍了拍手,把手上的油屑拍掉,「你前世是终端执行者。他不是执行者。他的身份在那个体系里……接近研究者。是研究灵魂与灵能之间转化关系的。他在地球轨道外围的观测站工作了多久,我估计连他自己都算不清。」
「观测。」钟灵水在付晓生左边蹲下来。她把豆浆拆开,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所以他很早就在看地球。」
「比你前世早得多。」谢必安看向她。「你前世到地球轨道是在地球灵能循环体系建立之后。梦在那之前就在了。他看过地球建立回收体系的整个过程。看过第一个回收组的出现。看过第一位人类的灵魂被回收。也看过这个体系是怎么从最初的设想,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沉默了两秒。
「他觉得它走歪了。」付晓生说。
「不只是觉得。」谢必安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包子,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芝麻馅。」
「七爷。」钟灵水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耐烦。
「他写了报告。」谢必安把包子咬了一口,「写了几份。每隔几十年写一份。说地球的灵能回收体系在某些方面存在根本性缺陷。灵魂的主动意志没有被纳入回收参数。灵能的分配方式存在等级偏差。对高灵能密度生命体的处理方式存在道德盲区。」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报告全部被驳回。」谢必安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一个系统运行几千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它不是人。它不会迷茫,不会怀疑,不会在某天早上突然觉得『或许我应该想一想』。它只会运行。报告被归档。归档之后不再出现。他也不再出现在任何执行档案里。就好像他从来没写过一样。」
付晓生把手里的豆浆捏了一下。纸杯轻微变形,发出极低沉的一声。
「他消失了一段时间,」谢必安继续说,「相当长的时间。长到连T-7编队的管理系统都不再标记他的存在位置。然后他出现了。不是在观测站,也不是在轨道节点。他出现在地球上。」
「转世了。」钟灵水说。
「不是转世。」谢必安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转世需要通过轮回司的正式流程。他没有走那条路。他是……以一种没有人见过的方式,直接把自己的灵体压缩进了人类的存在形态里。没有清洗记忆。没有重置人格。保留了全部的意识。只是换了一个躯体。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会老会死的人类躯体。」
这句话之后,周围的声音没有立刻恢复。
油条纸袋被晨风吹动了一下,沙沙作响。
「这不可能。」钟灵水说。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这三个字有问题,改了改方向,「我是说,这种操作的成本……」
「无法量化。」谢必安把包子的另一半放进嘴里,咽了,「他用了多少自身灵能储量来完成这件事,我估计他自己也测不出来。因为使用之后就没了。没有恢复的可能。他把自己大部分的本源能量用在了那次压缩上。剩下的那一点,用来维持白色面具。」
二
「白色面具。」付晓生重复了这三个字。
「他进入地球的时候选择了一个人类的外观,但他没有选择完整的人类轮回。」谢必安走到石墩旁边,蹲下来,把豆浆袋子推了推,「他的灵体不是人类的结构。人类的灵体在灵能觉醒者眼里是有颜色的,有温度的,有气味的。他的灵体什么都没有。是透明的。空的。在灵能感知层面上是一片白。」
「所以他用面具遮住这个白。」付晓生说。
「不完全是遮住。」谢必安站起来,「面具是他自己造的。用他剩余的本源能量,凝成了固定的形状。那个白色面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方式。面具在,他在。面具碎了,他……」他停了一下,「这个我们后来再说。」
付晓生看着他。
「你说他进入地球之后,」钟灵水先开口了,「然后呢。他来这里做什么。」
「最初,他想观察。」谢必安把手插进西装口袋,「观察轮回司从内部是什么样子。观察灵能回收体系在执行端和设计端之间的偏差到底有多大。他这样做了很多年。在这期间他遇到了轮转王。」
「轮转王认识他。」付晓生说。
「认识的时间比你前世和轮转王认识的时间更早。」谢必安侧着头,「轮转王在接任第十殿之前,也提交过改革提案。驳回的不只是梦的报告,轮转王的也被驳回了。两个人在提案驳回之后的某次场合碰到了。碰完之后交谈了很久。很久之后开始长期来往。」
「他们志同道合。」钟灵水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但陈述里带着一点收紧的意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的。」谢必安的语气在这里有一点变化,「然后分歧来了。梦觉得,改革需要从体系内部推动,需要时间,需要一点点积累。轮转王觉得,积累速度太慢了。一年一年过去,那些本不该消失的灵魂还在消失。那些本该获得第二次机会的灵能还在被当作数据清洗。等不了。」
旧货市场里,鸟嘴的嗓门消失了一阵,然后重新出现,换了个方向。是在清点最后一批残骸。
「所以轮转王走激进路线,梦不同意。两个人从此分道扬镳。」付晓生说。
「是。梦不赞成打开轮回库封印,不赞成用鬼王军队强攻。他认为这样做会让已经存在的体系认定「地球灵能节点不稳定」,从而触发更高级别的干预机制,反而不利于改革。」谢必安停顿了一下,「但他也没有完全退出。」
「所以他在两边都帮了。」
谢必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一下脖子,放下来。「在战争开始之前,梦来找过我一次。」
这句话让付晓生停下来看着他。
「他告诉我:他在轮转王最初的激进化过程中扮演了一个他不应该扮演的角色。」谢必安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比之前更平,更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那时候觉得,轮转王的激进方向或许可以用来加速改革进程。他给轮转王提供过信息。关于轮回库的内部结构,关于地府各方的防御薄弱点,关于秦广王在这件事上会如何裁决。他以为这些信息能帮轮转王找到一个「折中」的位置,逼出一个谈判空间。」
「但轮转王不想谈判。」
「是的。轮转王拿到这些信息之后,用在了战争准备上。梦没想到,或者说,他想到了但他选择继续给。因为他觉得哪怕是战争,只要最终能推动改革,代价是可以被接受的。」谢必安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战争真正开始之后的样子。阳间战线、幽冥战线、轮回战线。那些不是棋子的鬼物和灵魂在这场战争里被消耗。他意识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他想要反对的那种运作逻辑。把灵魂当作数据,当作代价,当作可以计算的损失。」
付晓生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他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谢必安把视线移开,看向旧货市场废墟的方向,「他也是为了告诉我:他想纠正它。」
三
「纠正的方式是什么。」钟灵水先问了。
谢必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那种在真正重要的事面前,笑容不知道该不该出现,于是就停在了中间位置的表情。
「他说,他留了一样东西,」谢必安说,「在他最初进入地球的时候,他把一部分本源意识的碎片藏进了轮回库的底层节点里。那个节点是轮回库整个运行机制的核心传导点。他藏进去的不是炸弹,不是封印,是一段……记录。」
「记录什么。」付晓生问。
「所有被清洗而消失的灵魂。在被回收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意志片段。」谢必安转过头,看向付晓生,「你在深层梦域里看到了那座图书馆。图书馆里有所有灵魂的完整记忆。但在轮回库底层节点里,梦藏了另一批数据。是那些在正式清洗之前就已经断绝了轮回可能的灵能体。它们没有进入图书馆。它们只是消失了。只有最后一个意志片段还在。」
「他要用这些来做什么。」
「在战争结束之后,把这批记录作为证据,提交给外星体系的高层管理机构。」谢必安说,「他认为,轮转王的这场战争,反而提供了一个契机,当地球节点出现严重灵能异常时,高层机构会介入调查。调查期间,梦可以用这批证据提出正式的体系改革申请。申请不再经过中层,直接去到管理架构的最顶端。」
钟灵水喝了一口豆浆。喝完之后她把杯子压在膝盖上,「这条路有几成把握。」
「他不知道。」谢必安说,「他来找我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他说的是,他只知道他欠了这场战争一个负责。他给了轮转王信息。轮转王用信息打了这场仗。那些在战争里被消耗的,有一部分的责任在他身上。他说,他不期待被原谅。他期待证据有用。」
付晓生把手里的豆浆纸杯放到了地上。放完之后他用手摸了摸左手虎口的旧伤疤。摸完之后他站起来了。
「我想见他。」付晓生说。
谢必安的眼睛弯了一下。「他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在哪里。」
「他去轮回库了。」谢必安收起了笑,「他说他去取那段记录。取完就回来。」
「他什么时候出发的。」钟灵水站起来,马尾扎紧了。
「就在你问我白色面具人是谁的那一句话之前,」谢必安摸了摸脖子,「大约六分钟。」
六分钟。
轮回库核心在城东七公里。步行无法到达。灵能传送需要使用天梯频道,天梯频道现在是战时高限管制状态,需要秦广王授权才能启用。
「你没拦他。」付晓生不是在责问。
「拦不住。」谢必安的声音平静,「他没有走天梯。他是用那个面具的方式去的。直接把本源意识投影进了轮回库节点。那种移动方式……不在我们任何人的感知范围内。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进去了。」
「进去的,」钟灵水停了一下,「能出来吗。」
谢必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放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允许沉默的时间延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确定。」
四
七瞳鬼王退到了城南外环五公里处。
退的方式是战略收缩,不是溃败。它的七只瞳孔在撤退的时候全部转向了后方,全程保持着对阵地的监测。它的灵能损耗在白光屏障爆发时达到了峰值,目前在持续缓慢恢复。三小时内无法重新激活聚合体形态。
这些数据是刘师嘉从位于城东中学地下室的白组临时情报站里发回来的。她一直没有出现在旧货市场的废墟上。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那里有更需要她做的事。
刘师嘉的消息是通过黄蜂手里那台灵能通讯仪发过来的。黄蜂接到消息的时候把通讯仪朝谢必安扔过去,扔的弧度很精准,落点是谢必安右手能不转身直接接住的位置。谢必安接住了,看了一眼,朝付晓生走过去。
「刘师嘉说,」谢必安把通讯仪屏幕调给付晓生看,「轮转王在退守第十殿之前,把轮回库的权限传递给了另一个存在。」
付晓生低头看屏幕。屏幕上刘师嘉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用的是她一贯的风格,数字和关键词,没有废话。
「权限接受者未知。轮回库核心节点反应异常,现有灵能读数与正常运行模式偏差达到三倍标准差。底层节点出现持续微弱信号。信号频率符合梦进入方式的特征波形。梦仍在轮回库内。但有第三方存在与他同时接触节点。」
「第三方,」钟灵水看向谢必安,「轮转王转交的权限接受者。」
「不是轮转王转交的,」谢必安说,「轮转王授权给第十殿副职。但副职在战争开始时已经被崔珏禁止出入轮回司。第三方不是正规渠道的接受者。是自己进去的。」
「逃脱者。」付晓生说。
「逃脱等级够高,会的事情就不是逃跑,是找机会。」谢必安把通讯仪收了回来,「轮回库核心的灵能库存量是鬼帝级。进入的逃脱者想做什么,你猜。」
付晓生没有猜。他已经知道了。
「梦在里面。他去取那段记录。如果在他取完之前,那个第三方先让最高灵能库不稳定,」他顿了一下,「整个轮回库的底层节点会坍塌。记录会消失。梦也会被困住。」
「因为他的面具,」钟灵水接上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方式。」
谢必安把西装扣子扣好了。扣完了他回头看了范无救一眼。范无救已经把大刀重新背好了。背好之后站在石墩旁边。他手边还有一个没人拿的包子。他没动那个包子。但他的眼睛在谢必安扣完西装扣子的那一刻,已经看向了城东方向。
「我要去轮回库。」付晓生说。
「我知道。」谢必安说。然后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了那个折了对角线的白纸包,打开,把那枚空背的铜钱放在了付晓生手心里。
付晓生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这枚背面是空的,没有字。
「这是你的。」谢必安说,「你前世给我的那枚,是他帮你谋的。但这枚是我自己的。我从来没用过。你进轮回库用这个,比用你手上那枚有把握。」
付晓生握住了那枚铜钱。
「轮回库的入口在城东三号中转站地下两层,」谢必安把空了的纸包折好,「天梯传送受限,但白组有一条应急通道。四十年没用过了。不一定好走,但能到。」
「能带多少人。」
「三个。」谢必安说,「我,你,钟灵水。范无救留在外面接应。」
范无救从石墩旁边拿起了那个没人动过的包子。
咬了一口。
算是确认了。
五
临时指挥所的帐篷外,幽冥六帅正在完成最后的战场清理。
鱼鳃从水沟里上来了。他的蹼指上的水渍已经快干了。他用那种极慢的走路速度走到了豹尾旁边,用蹼指轻轻碰了碰豹尾正在收起来的锁兽绳,说了一句。
「那个水沟的污染,比我预期的少一些。八桶,不是十四桶。」
豹尾的竖瞳看了他一眼。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算是应了。
鸟嘴在指挥所帐篷入口蹲着,绿袍下摆压在了一块碎砖上。他嘴里叼着那支诱魄喇叭的短吹端,没有吹,只是叼着,眼睛往付晓生走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来。他啧了一声。
「这小子,灵体还有六道裂纹,要去轮回库?」
「走就走了,你叫什么。」黄蜂站在他斜后方,把记事本合上,插回袖中。他的袖子里也有别的东西。他整理袖中物品的动作很轻,很稳,不显山不露水。「我们打完了幽冥战线,下一步是守外围。等付晓生从轮回库出来之前,七瞳鬼王不能再踏进城区半步。」
「哦。」鸟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那我先去城南把喇叭调到追踪频段。七瞳鬼王三小时内能恢复多少我不知道,但它在城南的灵能残痕我还没清干净。」
温良阴阳扇合上了。「我随你去。」
他走到鸟嘴身边,两个人一起往旧货市场南边走。走的时候鸟嘴把诱魄喇叭从嘴里拔出来,甩着玩,温良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扇子翻了个方向。两个人走路的步幅明显不一样。鸟嘴大步,温良小步,走出去约二十步之后节奏刚好错开,鸟嘴就往斜右前方偏了一下,步幅缩了两成,两个人的步调合上了。这件事鸟嘴没有注意到。温良注意到了。温良什么都没说。
牛头在废墟另一端摸出了一块从七瞳鬼王附体建筑里遗留下来的黑色矿石碎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下。矿石不普通,带着极淡的轮回司底层灵能残痕。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被旁边马面伸手抓走了。
「放下。」马面说。
「我就看看。」牛头说。
「一见生财。」马面说,「你手里那块是轮回库能量渗漏的结晶片。你要把这东西带走,等轮回库里的事情解决了,才知道它能不能用。在这之前,放这里。」
牛头的蹄掌在矿石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放得有点不情愿。但放了。
马面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急。两个人一起往废墟东侧走,开始清点阳间民众的疏散数据。
旧货市场在晨光里慢慢恢复了某种接近安静的状态。不是真正的安静。是那种大战过后,每一块被炸碎的砖头都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而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继续撑着的安静。
石墩上的塑料袋还在。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里面还有一根油条。没人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