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深层梦域(下)

付晓生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天。

是钟灵水的脸。距离很近。近到她的马尾尖垂在了他的左肩上。马尾上还沾着旧货市场的水泥灰。灰是灰色的。但有几粒在晨光中反射出了极淡的石青色光斑。光斑是她的石灵血脉在她极度专注时自动外溢的表征。她没注意到。

「眼睛。」她说了第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顿了约零点五秒。零点五秒是她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不是幻觉所需的时间。「他的眼睛动了。」

周围有声音。声音很多。有鸟嘴的粗嗓门正在旧货市场另一头点数残余鬼物。有豹尾的银链在地上拖拽残骸发出的刺耳金属摩擦声。有鱼鳃在水中行走时脚蹼踩在地上的闷响。有日游神温良阴阳扇开合时特有的纸质风响。黄蜂的毒蜂刺正在回收,每收回一根刺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蜂鸣声重叠起来像一辆远处的电动车在急刹。

所有声音都在付晓生睁开眼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停的程度不大。零到零点三秒不等。零点三秒后声音恢复了。恢复的节奏和停之前差不多。没有人大喊。没有人欢呼。因为这不是一场喜剧。这是一场刚刚死了很多人的战争收尾阶段。在场的人都是打了几百上千年仗的老家伙。老家伙们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队友倒下。是队友倒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他又睁开了眼。那种从碎到完整的冲击比死亡本身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反应。

「几秒。」付晓生问。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是不是还活着」。不是「战斗结束了没有」。是时间。

「七瞳鬼王退到城南外环之后你没有醒。」钟灵水说。「醒了。你睡了三分二十四秒。」

三分二十四秒。

在现实世界只有不到四分钟。在深层梦域里他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时间密度的差异就是这么大。

「我的灵体。」他把右手抬起来。抬的速度极慢。不是因为右臂的灵能回路还没恢复供能,供能在他醒来的瞬间已经自动恢复了。慢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抬手,看到的是比七道裂纹更多的裂纹。

只有六道。

第七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道。没有完全消失。是把贯穿两条灵能回路的那道裂纹收窄了。收窄到了只影响回路中约百分之十一的传导效率。百分之十一的损耗在他的快速恢复体质下会在十二小时内自行痊愈。十二小时内如果他不再使用梦域牵引的话。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下手背。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暗蓝色残光。光不是伤。是深层梦域入口关闭之后残留在灵体表面的痕迹。痕迹不会留太久。大约三小时后就散了。散了之后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从外部看出他刚才去过那个地方。

「你去了哪里。」钟灵水问。问的时候她把铜钱还给了他。铜钱上已经没有白光。没有温度。没有谢必安的寄存灵能。只有正面「一见生财」和背面「天道酬勤」两行字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反着光。反的光没有颜色。就是普通的铜钱反光。但这种普通让她看着他手上的暗蓝色残痕的时候咬了咬下嘴唇。「这颜色。以前没见过。」

「一个图书馆。」付晓生说。然后把铜钱收回了口袋。动作和战斗前一模一样。但收完之后他没有转笔。没有摸虎口的旧伤疤。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住了铜钱。握的方式不是普通的握着。是攥。攥到手心里铜钱的边缘在他手掌纹路上压出了四个小坑。「很大。」

范无救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他的大刀已经收起来了。收的方式不是背回背上。是倒插入地面上的一块混凝土碎块中。碎块是从刚才被七瞳鬼王打碎的门柱上掉下来的。碎块的大小刚好能承受刀身的重量。刀在碎块上插得很稳。稳到没有任何晃动。

范无救没有问问题。他只是在付晓生醒来之后看了他一眼。看的时长不到一秒。一秒之后他转开头继续看废墟里那些残余鬼物残骸在晨光中的蒸发速度。但他的左手在做一件事:把他腰间囊袋里那瓶灵能清洗液摸了出来。大拇指顶开了瓶盖。单手持瓶。手很稳。稳到瓶里的清洗液没有溅出任何一滴。

他不急。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确认完了。付晓生睁眼的那一刻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眼睛有没有动。是灵体监测仪上六道裂纹的灵能读数变化。读数在醒来的前三秒内下降了百分之八。下降的速度像一块正在愈合的骨头。慢。但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拔开瓶盖是因为现在有时间了。有时间用来擦刀。刀上的七瞳鬼王残胶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之前他在白光中刮了三次。只刮掉了约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需要用清洗液浸泡。浸泡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分钟。三分钟的战斗间隙正好在幽冥增援抵达之后的战后处理阶段。他不浪费任何一秒钟。

刀锋上最后一层紫黑色黏液在清洗液的作用下开始起泡。泡泡很小。每碎一个会发出极轻极轻的波的一声。声音很细。细到在黑无常的耳中像他小时候在县衙后院听到的夏日蝉蜕壳的声音。蝉已经在五百年前和他一起淹死在桥下了。但声音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事。他不说。

谢必安是在鸟嘴身后第二排的废墟里出现的。出现的方式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白袍的下摆在晨光中拖出了一道极长的弧线。弧线的终点停在付晓生面前约半步的距离。半步的距离刚好够他在蹲下之后用两根手指准确压在付晓生的左腕脉门。探脉的手法和他抓恶鬼时的锁魂链手法完全不一样。锁魂链是硬的。探脉是软的。软到他的指尖在付晓生的手腕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极薄的落叶。

「六道。」他说。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笑的。笑到眼睛弯得看不见瞳孔。但弯的弧度是他每次真正紧张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弧度,不是装的。是身体自己逼出来的。「还好。还好。我以为七道全裂了。」

「是七道。」付晓生说。说完之后他看着谢必安。看的方式和平时的看不太一样。平时的看是「嗯七爷又来了」的那种无奈中带着一点点安心的看。现在的看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谢必安在五百年的鬼吏生涯中很少从人类的眼里看到过。

不是感恩。不是愤怒。不是依赖。

是「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但我们两个都没有在说。」

谢必安的指尖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他可以用整理长舌的动作来掩饰。他的手从付晓生手腕上收回来之后自然地抬到了脖子位置。领带,不对。西装。今天他穿的还是西装。西装领子上没有什么可以整理的。他的长舌在伪装状态下被完全收敛了。但他的手还是抬到了脖子的位置。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笑容还在。但笑的位置从眼睛弯变到了一半嘴角往上翘。翘的弧度是他每次在说真正重要的事之前都会摆的那种弧度,一种介于认真和嬉皮之间的、没有人分得清到底是哪一种的弧度。

「七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是他标志性的快。快到他的西装后摆在站起来的时候翻了一下。翻完之后他顺手整理了下摆。整理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范无救的方向。范无救正在擦刀。刀锋上起了一层极薄的清洗液泡沫。

确认完了。老范在。老范没事。

他把头转回来了。正对付晓生。

「七道裂纹,你说。我记。」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圆珠笔。圆珠笔是他从阳间办公室拿的。笔盖被咬过。咬过的齿痕很新。新到是在今天开战之前刚咬的。他很少用笔。只有在需要做正式记录的时候才会用。比如记录伤亡情况。比如写战后报告。比如记下来谁欠了他多少钱。

付晓生看着他拿出笔。看着他在西装内侧口袋里翻找了一张不知道多久没用的对折白纸。白纸上有一些极淡的咖啡印。咖啡印是上周白组会议上温良手滑打翻咖啡杯的时候留下的。温良当时连声道歉。谢必安把纸收了回来吹了吹说没事没事还能用。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笔悬在纸上。

然后付晓生问了那个问题。

「轮转王和梦域执行者。曾经是战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陈述句的语气很稳。稳到旁边钟灵水正在清理的自己断棍的手停了一下。停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付晓生。看的方式是侧着头。侧头的角度是她在分析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变量时才会摆的角度。她上一次用这个角度是在刘师嘉告诉她千眼鬼王处理上限的时候。

谢必安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的笔在纸上顿住了。顿的位置是白纸正中间。笔尖在白纸上留下了极细极细的一个圆点。圆点周围洇开了一圈蓝墨水。墨水的形状是一只被压扁了的蝌蚪。

「……你去了深层梦域。」他说。说的方式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不是遇到大事时的认真。是一种他极少极少拿出来用的语气。语气很平。平到像奈何桥底下的水面,你看着觉得什么波澜都没有。但水面下是三百年的淤泥和所有淹死在桥下的人的记忆。

付晓生点了点头。

「看了多少。」谢必安把笔从纸上拿了起来。但没继续写。

「全部。」付晓生说。「从轨道节点到转世执行。从你接手铜钱,到轮转王刻了背面那四个字。从十七次会面到最后一封信。」

谢必安沉默了两秒。两秒钟的时间在他的鬼吏生命中是短的。在他的人类记忆中却是长的。长的程度是他当初在福建县衙做衙役的时候最久一次在雨中跑步的约百分之一。那一次他跑了很久。跑到桥上的时候范无救已经淹死了。

「你知道多久了。」付晓生问。

「四百多年。」谢必安说。说完之后他把西装内侧口袋里那个位置很久没有拿出来过的铜钱盒,他自己的铜钱,摸了出来。铜钱正面也是「一见生财」。背面没有字。是空的。但这枚铜钱和他给付晓生的那枚铜钱是一对。一对的意思是两枚铜钱是从同一炉铜水里出的。炉是第十殿轮转司的地底铜炉。炉火从轮转王上任的第一天就点着了。从没灭过。

「这是我的那枚。」谢必安把铜钱放在白纸上。铜钱压住了他刚才在纸上留下的墨水蝌蚪。「轮转王给我的时候背面是空的。四百年来我一直没刻。因为我不知道该刻什么。他刻了『天道酬勤』。我什么都刻不了。不是我不想。是我觉得我不够资格。」

「为什么。」

「因为是我把你交给温良的。」谢必安的声音在出这句话的时候比刚才更平。平到他自己说完之后用手摸了一下脖子。摸的是长舌的位置。现在没有长舌。但那个姿势他已经做了五百年。「你在哪里出生。谁是你的父母。你去哪所学校。温良在哪个路口等你。这些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你转世之后的每一步我都知道。因为是我帮轮转王在第十殿选的投胎路线。你的母亲。你的出生时辰。你的八字。全部是算过的。算的不是富贵。算的是你长大后离灵能世界有多近。近到你不用找。灵能会自己找到你。」

付晓生低头看着白纸上那枚空背的铜钱。

「我一直以为我是偶然被发现的。」他说。

「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偶然被发现的。」谢必安把圆珠笔放了下来。放的位置是铜钱的旁边。笔和铜钱在纸上形成了一条极短的平行线。平行线之间的距离是他眼睛里笑容全部退潮之后露出的那种极深的疲惫。「至少你不是。你的前世找了我。求我帮他盯好你投胎的每一步。我答应了。因为四百年前欠他的那条命。不是因为伞。五百年前欠老范的伞我还了。四百年前欠他的是另一条,他帮我在第三节点藏过一个被强制回收的孩子的灵能。那个孩子是我在阳间遇到的。才七岁。被标记成红色。他说这个孩子不能洗。我什么都没说。我只在他签字的那张纸上签了我的名字。」

「然后呢。」付晓生问。

「然后孩子的灵能被他藏在T-7编队的灵能库备用缓冲层里。藏了三年。三年之后被总部查出来。他被降级警告。警告不影响他的执行资格。但他已经不想继续执行了。他在被降级警告之后的同一个月提交了改革提案。同一年约了轮转王见面。四年之后约了我。七年之后约了转世。」

谢必安把纸折了起来。折的是对角线。折完之后铜钱被包在了纸的正中间。他把纸包塞回了西装内侧口袋里。塞的位置是他放所有重要东西的位置。那里面有一张他和范无救在阳间拍的合照。照片是他硬拉着范无救拍的。范无救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悦。但站得很直。除了合照之外里面还有一把极小的折叠伞。伞是坏的。坏了四百多年。但一直在那里。

钟灵水在这时候开口了。

「你们在说的事。」她的声音在旧货市场被早晨的冷风吹散了一部分。散完之后剩下的部分很清晰。清晰到每个字的字间都留了一点极短的空白。「他前世是谁。你刚才说他前世是执行者。执行什么。」

「回收体系。」谢必安把要站起来的姿势收住了。收住之后重新蹲下来。蹲的姿势和他刚才蹲在付晓生面前探脉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灵能回收体系的外星执行者。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灵能循环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轨道上看了地球的灵能流转看了四百多年。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前辈。包括我。包括老范。包括十大元帅。包括十殿阎王。包括从外星来的那一整套回收体系。」

钟灵水的嘴唇在她听到「外星」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咬。咬的力度和她每次焦虑时一样。不是血腥的那种咬法。是把下唇轻轻地压在门牙下面。压出一条极淡的印。

「所以他是敌人。」她说。说的方式不是陈述。是试探。试探的意思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但她需要把这个变量放进她的分析模型里。不然她的脑子没法继续运转。

「不是。」谢必安把西装袖口上沾的一点混凝土碎屑弹掉。弹的方式是他惯常的随意。随意到像一个在菜市场买菜的大爷。但他弹完之后眼睛里的疲惫又被笑容盖住了,不是那种「一见生财」的笑。是另一种。更暗。更重。「他前世是敌人。是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没办法不是敌人。他今世不是敌人。是因为他自己选了另一条路。这条路他前世就想走。但走不通。因为那时候他还在天上。在天上的人看不到地面上的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在死之前偷偷攒了三个铜板想留给孙子买一根糖葫芦,结果还没攒够就被标记成了红色预警。被标完三天之后被清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范无救在大刀旁边的混凝土块上坐了下来。坐姿极正。刀在他右手边。清洗液已经泡足了时间。刀锋上的残胶被泡软了。他用一块旧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在刀锋上擦了一圈。擦完之后刀锋恢复了全黑中的那一条冷光。冷光在晨光中不刺眼。但很清晰地标明了一件事:这把刀今天砍了七十二只厉鬼。七十二只在谢必安说话的时候已经被蒸发得只剩下地面上一点点极淡的甜腥味。

范无救在擦完刀之后说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但谢必安听到了。听到了之后他把头往后偏了偏。偏的角度刚好够他的视线边缘确认范无救还在那里。还在擦刀。还坐着。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了。对着付晓生。

「轮转王跟你前世的关系。」他说。「他今天退兵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孟婆去的。」付晓生说。「她在轮回库第九层把轮转王拦下来了。」

「孟婆。」谢必安愣了一下。愣完之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和平时的爽朗大笑不同。笑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哼完之后他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也对。能让轮转王退的。也就她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付晓生问。

「不知道。」谢必安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晨风从他的白衬衫领口灌进去。灌进去的风把他脖子上的皮肤吹得泛了一点极淡的青白色。青白色是他收敛长舌的灵能伪装层。风吹在上面的时候伪装层会微微波动。波动的幅度极微弱。微弱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我知道。在奈何桥上煲汤的人。她的汤里有整个冥府最干净的水。比轮回库核心的灵能都干净。」

战后旧货市场的废墟上正在做回收统计。

鸟嘴蹲在一堆被七瞳鬼王吸收后又反吐出来的厉鬼残壳旁边,用诱魄喇叭的喇叭口一个一个敲碎它们。敲碎的方式像敲核桃。每敲一个他就用极粗的嗓门喊一声编号。旁侧的黄蜂用左手(右手还没完全恢复)在防水记事本上一笔一笔记。笔迹很粗。粗到每个字占了记事本横线的两倍高度。但他的笔迹从来没错过。黄蜂记了六百多年了。

豹尾在一堆被触手击碎的货架残骸里找到了自己之前丢出去的第三根锁兽绳。绳断了一半。断口是被七瞳鬼王的一只瞳孔射出的灵能光束熔断的。熔断的切面很平整。平整的切面在豹尾竖瞳的近距离视觉下能看到每一个被熔得微卷的纤维层。纤维层一共有七层。七层全断了。断得干干净净。他把绳子卷起来收进腰间囊袋。收的时候尾巴的尾端在地上扫了三下。扫的方向是马面的方向。马面正在清点阳间战线的民众疏散数据。

鱼鳃站在旧货市场后面那条水沟里。水沟里的水被七瞳鬼王的灵能残痕污染了。污染后的颜色是极深的紫色。紫色水中还有几条被灵能辐射震晕了的大鱼。鱼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鱼鳃把蹼指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的灵能污染浓度被他的蹼指表面感应层测出来了。浓度超出了阳间水质标准的四千倍。四千倍的意思是不处理的话三天后这条水沟周围的土壤会全部灵化。灵化之后会长出一种叫「鬼草」的速生植物。鬼草是地府管制植物。在阳间长了之后需要拔。不拔的话会从根部分泌一种吸引游魂的气味。

鱼鳃从水里把手拿了出来。拿出来的方式很慢。慢到他的蹼指上每一根水渍都分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用极慢的呼吸节奏对岸上的日游神温良说了一句话。

「这条沟需要十四桶冥河水。现在就要。」

温良点了点头。他的阴阳扇展开了半扇。另半扇对着南边旧货市场入口的方向。入口处还有最后几只从七瞳鬼王体内反吐出来的厉鬼在挣扎。挣扎的样子不是攻击。是痉挛。痉挛是因为七瞳鬼王在撤退的时候为了跑得快把体内还没消化完的厉鬼的灵能全部吐了出来。吐完之后这些厉鬼失去了聚合体的灵能支撑。正在以每分钟约百分之十二的速度自行解体。解体到最后会变成地面上那种极淡极淡的半透明残壳。残壳在阳光下会蒸发。蒸发之后不留任何痕迹。

这些厉鬼本来可以不被吸收的。它们是在七瞳鬼王经过城南的时候被它强行聚合进去的。聚合之前它们只是一些在城市边缘游荡的低阶厉鬼。现在它们连低阶都算不上了。连壳都保不住。

付晓生看着那些正在蒸发的残壳。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在轨道上标记过的红色光点。每一个红色光点都对应一个被污染的灵能体。这些灵能体在那个时候叫「待清洗单元」。它们是编号。不是人。

现在这些残壳也不是人。甚至不是编号。它们只是一些正在蒸发的半透明空壳。

「四百年前。」付晓生说。说的对象是谢必安。但眼睛看着那些蒸发的残壳。「我在轨道上每天标记几百个红色光点。标记完了之后他们会被清洗。清洗完了之后会变成干净的灵能单元。重新分配。重新投胎。重新活一辈子。我当时觉得我在做一份工作。像是在管理一个大型数据库里的冗余数据。」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虎口的旧伤疤。

伤疤还在。虎口的旧伤疤和他在轨道上按标记的手指是同一只手。右手。在轨道上的时候他的右手没有伤疤。现在有了。

「现在我在下面。我看到的是空壳。我看到的是那些被清洗的人在被清洗之前可能也有自己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东西可能很小。小到一碗放学路上吃的豆花。我小时候也喜欢吃豆花。」他把手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沾着旧货市场的水泥灰。「你当年在桥上死之前。有舍不得的吗。」

谢必安把手里的空圆珠笔收进了西装口袋。收完之后他的脸上笑了一下。笑的方式很轻。轻到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在承认自己被刺痛了之后还要挺住的习惯性表情。

「有。」他说。「我跑得太慢了。我舍不得那把没送到的伞。」

幽冥战线的增援六帅在旧货市场南边搭了一个临时的灵能指挥所。指挥所用的是黄蜂随身携带的防水帐篷。帐篷搭起来的时候鸟嘴贡献了诱魄喇叭里存着的几只小鸟帮忙牵绳。小鸟不会牵绳。但鸟嘴用他的大嗓门吼了一声。鸟被吼了之后把绳子叼在了嘴里。叼是叼住了。但叼完以后鸟往天上飞了。飞的后果是帐篷被拽得往左偏了二十度。黄蜂翻了个白眼。自己上去重新拉了。

指挥所的正中间放着一张从旧货市场里搬出来的没有腿的旧茶几。茶几的桌面缺了左前角。缺角的地方被鸟嘴顺手撕了一角黄纸垫平了。黄纸是从鸟嘴袍子里撕的。撕的时候他说没事这袍子破过更惨的。然后被豹尾的甩尾翻了个白眼,豹尾的白眼和他的竖瞳不兼容。翻完之后就是一幅看着很凶的表情。实际上他只是想表达「这人怎么又乱撕衣服」。

茶几上摆着一台灵能便携通讯仪。通讯仪的屏幕上有三条线的实时数据。阳间线:七瞳鬼王退至城南外环五公里,监控中。幽冥线:千眼鬼王已确认解体,下游排查进行中。轮回线:轮转王退回第十殿,轮回司状态稳定。崔珏已返回阴律司。

三条线上面齐刷刷多了一条新生成的线。线的颜色是浅蓝。浅蓝是天梯通讯的加密频道。加密的原因是这条线上传下来的消息需要授权。授权的等级是冥府最高级,秦广王批准。

消息的内容谢必安第一个看到了。看完之后他的表情和刚才对着付晓生承认「安排了你的人生」时一个样。笑还在。但笑一直在眼角。没到眼里。到了眼里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什么事。」付晓生问。

谢必安把通讯仪屏幕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屏幕上的字不大。但灵能显示的字在灵能觉醒者眼里是加亮显示。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广王令:收件人,白无常谢必安。内容:转交给付晓生。轮回司之战中,轮转王在撤回第十殿之前,通过天梯灵能通讯频道向你发送了最后一条非军事内容。具体内容如下:『那四百多年的极光,确实……很好看。』」

付晓生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虎口的旧伤疤。摸完之后他把手伸进了口袋。拿出那枚铜钱。铜钱的正面是「一见生财」。背面是「天道酬勤」。他把铜钱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次。翻完之后合上了手心。

手心里,铜钱还有一点他刚才从深层梦域带回来的暗蓝色残光的温度。温度很低。但没灭。

他还不知道「极光」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四百七十一年前在第三节点北瞭望台看过的那一圈极光,轮转王到现在还记得。他更不知道的是:轮转王在输完那条消息之后在第十殿独自坐了多久。没有轮环的声音。没有灵魂进出。只有一个暗金轮环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光斑。光斑照在桌面上一个空了不知道多久的茶杯上。茶杯里没有茶渣。只有一圈干透了的褐色水印。水印的形状很像一圈极光。

他迟早会知道。但不是今天。今天他需要先做另一件事。

他把铜钱收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臂的灵能回路已经恢复了超过八成的供能。灵体表面的六道裂纹中最小的一道正在快速收窄。收窄的速度比他快速恢复体质的平均速度快了约百分之十三。十三的加速不是因为他恢复了。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不是因为他是编号SG-0014729。

是因为那个编号在四百七十一年前就做了选择。选择的内容是:把自己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大学生,然后在重新长大的过程中自己选自己的路。现在他长大了。二十岁。金牛座。学物理。喜欢打游戏。考前抱佛脚。吃豆花要甜的。虎口有疤。身边有三个朋友。还有一个扎马尾的搭档。

他走到了钟灵水旁边。她还在清理断棍。断棍的残段被她用短刀削掉了毛刺。削得很小心。小心到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在极力控制。因为她的右手在刚才的战斗中用劲用得有点过量。过量到指尖在削毛刺的时候有一点点抖。抖的幅度不大。刚好够让她削出来的平面有一点点微小的坡度。

付晓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坐的位置离她约一臂。

「图书馆是什么样的。」钟灵水问。问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削。

「很大。书很多。每本书是一个人。」

「有我的吗。」

「我没看到。但应该在最外面那排透明书架上的某一层。你不是红色标记的人。你的书应该在白色书架那里。白色书架的书都是干净的。干净的灵能不用被封存到深层区域。」他停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虎口上的旧伤疤。「我在那里看到了我自己。前世。编号SG-0014729。灵能回收体系执行者。在轨道上工作了四百七十一年。后来转世成了我现在的样子。」

钟灵水削毛刺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然后继续削了。

「所以你前世是回收体系的人。是敌人。」

「前世是。」付晓生说。「今世我是我。」

钟灵水把最后一段毛刺削完了。断棍现在变得很光滑。光滑到她的手握上去的时候不会再被毛刺扎到。她把断棍翻过来看了一下。看了一下之后她把短刀收了回去。收回去之后她抬起头看他。看的方式和刚才谢必安在战后确认范无救还在不在时一模一样。快看了一眼然后就扭头了。扭头的原因是她在咬下嘴唇的时候把嘴唇咬破了。刚才战斗留下来的那道小口子还没好。渗出了一滴很小很小的血。血的颜色比普通的血淡了一点。淡了一点的原因是石灵血脉对血红蛋白的颜色有轻微的覆盖效应。覆盖出来的颜色介乎红色和极淡的石青色之间。

「那现在。你是选择继续站在我们这边。还是。」她问了。

「我从来都在你们这边。」付晓生说。「但我在想一件事。轮转王退兵了。但轮回库核心还在。那里的最高灵能库如果被引爆,整个城市会消失。他说过他不亲自介入这场战争。但他没有说他不引爆灵能库。他也没有说他不会让别人引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白色面具人。」钟灵水接上了。接的速度快得和她出甩棍时一样。她听到付晓生暂停的地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对。梦。他到底是什么立场。他是轮转王的人还是另有目的。他帮了我们。但他也帮过轮转王。他的每一步都在两边。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站在哪边。」付晓生握了一下手心里的铜钱。铜钱的正面反了一下光。光映在他的瞳孔上。他的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蓝。

「我们要找到他。」钟灵水把断棍收进了腰间。

「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付晓生说。然后他抬起手,握了一下钟灵水刚才握过铜钱的那只手。握的时间极短。短到两个人都不需要解释。握完之后他起身,走向了旧货市场南边搭起的临时灵能指挥所。谢必安还站在帐篷外面。手里那张被他折了对角线的白纸还在。纸上的墨水洇开了一点。蓝墨水染在他指尖。他没擦。

他等着付晓生走过来。走过来的脚步声在旧货市场的废墟上很轻。轻到像一个普通大学生在被窝里翻身时的声音。

谢必安在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先说了一句。「你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然后我想知道另一个真相。」付晓生说。「白色面具人。梦。他是谁。他在这整件事里到底要什么。」

谢必安笑了一下。笑容回到了眼睛。不是那种弯到看不见瞳孔的笑。是另一种。是一种「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的笑。

「他的事。」谢必安说。「说来话长。比我认识你的时间都长。」

「那就从头说。」付晓生说。

谢必安把西装扣子重新扣上了。扣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范无救。范无救把擦好的大刀重新背回了背上。背完之后站直了。站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刀不会点头。但他微微低了一下头。低头的幅度是零点五毫米。零点五毫米的意思是一个从不表达同意的鬼吏在说:我跟着。

谢必安看了零点五毫米低头之后把头转了回来。对着付晓生。然后把嘴咧开了。笑起来是七爷最标准的永远笑盈盈的脸。

「好。边走边说。记得请我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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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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