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白色面具人(下)

他们从轮回库出来的时候,距离出发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

回程走的是来时的廊道。但回程比来时轻一些,不是因为灵能浓度下降了,灵能浓度没有变,是因为方向变了,往上走比往下走的压感小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在灵能感知层面上不算什么,但在身体上是真实存在的。

白色面具跟在付晓生左肩旁边,跟的距离大约是半臂。它不走,它漂,漂的高度是离地面约一步的固定距离,和人走路相比它的移动是均匀的,不会因为地面的微小凹凸而产生位移抖动,像是一个被屏蔽了重力扰动的物体。

付晓生没有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的方式不是听到,不是灵能感知,是一种更接近于「身边有什么东西在」的直觉,那个直觉不是来自训练,是来自另一个地方。前世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件事,没有说出来,但他想了一会儿,想完之后他问了出来。

「你记得我,」他问,对着那个面具,「在我们之前的那个名字。那个编号。」

面具在他旁边漂着,没有立刻出现文字。

但它偏了一下,偏的方向是朝他,很微小的一个偏,像是听到了一个问题然后需要稍微想一想再回答的人会做的那种头部运动,如果它有头的话。

「,记得。」字出现了,「只有你。我见过很多从回收体系出来的灵魂,但只有你的编号我记得住。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提交改革提案的时候还把数据写干净了的人。其他人的提案,包括轮转王的,都有情绪的痕迹。你的没有。你的数据排列方式和你写报告的方式告诉我你是一个知道怎么让人相信你的人。」

「但提案还是被驳回了。」付晓生说。

「是的。」面具上的字停了一下,「因为问题不在于报告写得好不好,而在于那个体系不接受报告。但那是后来才明白的事。」

谢必安走在他们前面,听着这段对话没有插话,但他在某一个字出现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下,慢的幅度很小,慢完之后恢复了正常。

「你引导了轮转王,」付晓生说,「给他信息。」

「是。」面具的字出现得比之前慢,「我认为他的激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制造谈判空间。我是错的。我给了他信息,他用来打仗,战争里死了很多不该死的人,消耗了很多不该消耗的灵魂。我知道我欠了一个交代。」

「你今天取那段记录,是你的交代。」

「那段记录是能让外星体系高层启动调查的证据,」面具说,「外星体系介入调查期间,地球灵能节点的正常运行会受到保护性冻结,回收体系的全面清洗指令会被暂停。在暂停期间,如果有人在高层面前提出改革方案,改革方案被接受的概率会比平时高出很多。那段时间就是一个真正的窗口期。我用了几十年在轮回库里准备这批证据,现在取出来了。」

「证据提交上去,然后呢。」

「然后就不是我的事了。」面具停了一下,「是你的事。」

付晓生没有立刻接话。他们走了大约五十步,走到廊道转角,走过转角之后,廊道的灵能压感开始慢慢往下降。

「你说是我的事,」付晓生说,「是因为你前世和我前世有约定,还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本来就该是我做的。」

「两者都是。」面具的字出现,「但更多的是后者。你的前世选择转世,选择以人类的方式重新长大,是为了从下面推动,从人类的角度看清楚那个体系的真正问题,然后用一种它无法忽视的方式提出解决方案。这不是我替你安排的路,是你替你自己安排的路。我只是保留了那批证据,等你准备好了之后交给你。」

「这件事你等了多久。」

面具在他旁边停了大约两步的时间,停的期间没有任何文字出现,只有那个白色的表面在廊道的灵能场里漂着,边缘干净,不颤了,比在折叠层里稳定了很多,但仍然是白,仍然是那种透明里的白,不发热,不发光,只是在。

「很久。」字最后出现了,「比你前世在轨道上等极光还要久。」

他们从地下走回到居民楼的地下室时,范无救在一楼楼道入口等着。

他没有在楼道外面等,是在一楼楼梯底部的转角处站着,背靠墙,刀在背上。楼道里的灯已经自动打开了,这一层的楼道灯是节能灯,亮的颜色偏黄,范无救站在灯下的样子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存在感极强,但不主动施压。

谢必安从地下室走上来的时候,范无救的视线先落在谢必安身上,扫了一遍,没有缺少任何部件,然后视线往后移,确认了付晓生,确认了钟灵水,然后停在了漂在付晓生左肩旁边的那个白色面具上。

他的眼睛在那个面具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转回到谢必安身上。

「人数对。」范无救说。

这是他对「你们回来了」最精简的表达方式。

「对,」谢必安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老范。」

范无救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了个位置,让谢必安从他旁边走过。走过的时候谢必安的白袍擦了一下他的袖子,两个人都没有提,都没有停。

他们从居民楼里出来,晨光已经完全亮了。

这时候大约是早上七点多,城市已经开始有了普通人的动静,有骑车的人从旁边街道经过,有楼上某一户的电视机传出来播报天气的声音,有一家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锅里的油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滋响。这些声音在听到之前是难以想象会和昨晚的事并存在一个世界里的,但它就是这样,并存着,毫无违和感地并存着。

钟灵水深吸了一口气,吸的是早晨的空气,里面有油条的味道。

「早餐还有吗,」她问,「我把那个包子吃了但没喝到豆浆。」

「买。」谢必安已经在往早点铺子方向走了,「你们站着,我去端。」

「让老范去。」钟灵水说。

「老范已经买过一次了,」谢必安头也不回,「这次换我。我昨晚的工资还没扣除,趁现在补上。」

范无救站在付晓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面具,转头看了付晓生,付晓生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安全,回来了。

范无救的嘴唇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但那是他在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不是笑,就是那种肌肉轻微松弛了一点的状态,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然后他就收回去了,继续站着,手放在刀柄上。

白色面具漂在付晓生左肩旁边,它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这个距离在从地下走上来、再从居民楼走到早点铺子旁边的过程中,始终是半臂,不变,是一种非常稳定的、非常主动的维持。

「我想问你一件事,」付晓生对着面具说,「你之前帮我们,在战争里帮过我们几次,但你的身份没有暴露过。你是用什么方式帮的。」

「观察,」面具说,「我的本源意识可以在灵能场里以非常低的功率存在,低到灵能监测设备检测不到。我跟着战场走,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如果出现了可以以最小代价解决的变量,我会动一下。你们不会直接感知到,但结果会略微往有利的方向偏一点。」

「哪些时候动过。」

「无量鬼王的碎片有两片在梦域外的城市上空散逸时,我把它们压回梦域边缘了,」面具说,「千眼鬼王处理信息过载时,它的核心感知回路有一根备用通道没被刘师嘉的信号覆盖,我关了它,让坍塌速度提前了九秒。轮回库第九层那一战,孟婆用汤蒸汽吸收轮转王轮回之力的时候,有一个轮回能量团偏离了方向,我把方向调回来了。」

付晓生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一直在的。」

面具没有回答。

但它的白色表面,在说完「一直在的」这四个字之后,轻轻地,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朝付晓生的方向靠近了一下,靠近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漂回了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半臂距离。

谢必安端着豆浆和包子回来的时候,刘师嘉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七瞳鬼王三小时内无法恢复聚合体形态,已撤退至城南外环二十公里。外围结界由黄蜂重新建立,稳定。」

「轮回库接收程序完成,控制权已发送至外星轨道档案节点,但秦广王已发起法律效力抗议,争议期间实际控制权暂时冻结。」

「外星体系高层,准确说是外星回收系统的最高管理委员会,已收到地球异常灵能节点报告。初步评估结果:地球节点异常属于高优先级事项,将派遣调查组,预计抵达时间为三到六个月后。」

最后一条消息在所有人的通讯仪上显示完之后,刘师嘉发了最后一条:

「这段时间,你们有三到六个月准备改革方案。」

付晓生把豆浆捧在手里,看着通讯仪上的最后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三到六个月。

这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也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是刚好能做一些事,但不够犯错再重来的时间。

「那段记录,」他对面具说,「现在在哪里。」

面具偏了一下,白色表面出现了文字:「,在我这里。我能保存三到六个月。调查组抵达时,我来提交。」

「你确定你能撑三到六个月。」谢必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是那种他在说真正担心的事时会用的语气,不是嬉皮笑脸的。

面具没有立刻回答。

「不确定,」它最后说,「我的本源能量是有总量的。那次压缩已经消耗了大部分。取那段记录的过程也有消耗,轮回库底层节点对非正规进入者有灵能牵引的被动消耗。我现在剩下的量……还够。但中间不能再消耗了。」

「中间不能帮我们,」付晓生说。

「对。三到六个月内,我只做一件事,就是把那段记录存到调查组抵达。」

谢必安把包子放在了付晓生手边,拿了一个自己的,咬了一口,这次是芝麻馅的,他停了一下,这个停顿里有一点满足,然后他把包子拿低了,看向面具,「你来找我那次,告诉我你要去轮回库,说的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出来。我问你,你出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面具在他面前漂了一下。

然后字出现了,「,比预期消耗少一些。」

「少多少。」

「……多出约十七分钟的余量。」

谢必安把包子咬了一口,「这十七分钟是因为付晓生在外面等你,出口松动得比你预期快。」

「是的。」

「所以结论是,」谢必安嚼着,语气恢复了一点他平时那种散漫的腔调,「你在外面有人等的时候,消耗的少一些。」

面具没有回答这句话。

但它的边缘,以一种极非常淡、淡到几乎是错觉的程度,轻轻地暖了一下。

钟灵水喝完了豆浆,把纸杯压扁了,放在旁边的路牙上,她站起来,扎了扎马尾,扎完之后她看向付晓生,「三到六个月,你打算怎么用。」

「去找轮转王谈,」付晓生说,「不是打,是谈。他退了,但他的改革想法还在。他比我们更早开始想这件事,他知道的比我多,哪怕他的方法是错的,他的问题是对的。在调查组来之前,我需要把那份改革方案做出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方案,是把所有人的想法,包括他的,包括梦的,包括我前世那个执行者的,全部整合进去的方案。」

「你觉得轮转王会见你。」

「他把铜钱封印留了解法,」付晓生说,「他让灰袍人告诉我他在等。他会见我。」

钟灵水咬了一下下嘴唇,那是她在接受一个新的变量进入她的分析模型时会做的动作,「他也可能是想看你怎么提,然后驳回你的。」

「也可能。」付晓生把豆浆喝完了,「但我也可能说服他。」

范无救在旁边把大刀在背上调整了一个位置,调完之后他说了一个字:「嗯。」

谢必安扯了扯西装袖口,看了一眼手表,晨光在表盘的镜面上折射出一条细亮的线,他把眼睛稍微眯了一下,「说得简单。你知道轮转王见你的代价是什么吗。」

「不知道,」付晓生说,「但你知道。」

谢必安把手放下来,手表不再反光。他用食指推了推额头,那是他在装作没事时才会做的动作,「他要见你,但他要见的不是『付晓生』,是一个能在他面前说出那份方案的、真正搞清楚了自己是谁的人。他等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到那一步,所以他才退兵,不是因为怕孟婆,是因为他觉得现在打下去没有意义。他要等你准备好了再谈。」

「我现在准备好了吗。」

谢必安看了他一秒,然后把眼睛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弯到看不见瞳孔的假笑,是另一种,「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少,但离『准备好了』还差得远。」

「那就走着。」付晓生站起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两枚铜钱在里面,一枚是背面「天道酬勤」的,一枚是背面空着的,两枚铜钱在口袋里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放开了,让两枚铜钱在口袋里待着。

白色面具漂在他旁边,晨光从街道那头照过来,照在面具的白色表面上,白色不反光,不折射,只是把光吸进去,然后从另一个侧面透出来,透出来的光没有颜色,但很干净。

付晓生在出发之前回头看了整条街一眼。

旧货市场的废墟在四个街区外,六帅在那里,那里还需要继续清理。牛头和马面在城南统计疏散数据。崔珏回到了阴律司,陆之道在整理生死簿的裂纹修复进度。孟婆回到了奈何桥,汤底里有一簇天青色火苗。刘师嘉在情报站,数据在她的脑子里整齐排列着,她不需要等别人告诉她下一步做什么,她会自己找到。

七瞳鬼王撤退了,还在。三到六个月,调查组来之前,它不会消失。这件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到了一个暂时的站台,到了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喘口气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走。」谢必安说。

他们开始往前走。走的方向是临时指挥所,是旧货市场的废墟,是一整个需要重新整理的战后现场。

白色面具在付晓生左肩旁边,半臂,没有变。

风从街道上刮过来,把早点铺子的油烟送到了他们这边,也把远处某一户人家洗好晾出来的衣服的皂液味送过来,轻的,淡的,混在一起的,是一个普通的、战后的、继续有早餐吃的早晨。

付晓生把手伸进口袋,握了一下那两枚铜钱。

两枚铜钱在他手心里,一个有字,一个没有,两枚都是从同一炉铜水里来的,炉火从轮转王上任的第一天就点着了,从来没灭过。

他松开了手,手出来了,铜钱留在口袋里。

步子迈出去。

后面跟着谢必安,范无救,钟灵水,一个白色面具。

前面是还没结束的事。

那天下午,刘师嘉把整理好的数据报告发给了十大元帅和秦广王。

报告的标题很简短:「外星调查组抵达预期期间,地球灵能节点改革方案准备阶段行动建议。」

报告里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数据,第二部分是时间线,第三部分是标题为「发起者」的一栏,那一栏里只写了一个名字。

秦广王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约五分钟,然后用地府公文的格式发出了一个回执,回执只有七个字:「知悉。按报告推进。」

七个字,但加了地府最高优先级的官印。

白组临时指挥所里,黄蜂接到回执的时候看了一遍,把通讯仪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然后转向还在整理记事本的自己,在记事本里翻到了新的一页,用他一贯的、每个字是横线两倍高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决战阶段行动,截至本日,全部收束。」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帐篷入口。

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光,午光照在旧货市场废墟上,把每一块碎砖的边缘都照得很亮。

亮,但不烫。

付晓生那天晚上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件事。

他前世在轨道上工作了四百七十一年,每天做的事是标记光点,红色意味着清洗,清洗之后灵能重新被分配,重新变成一个人,重新活一辈子。他那时候认为这是一个运转良好的系统,认为红色只是颜色,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后来他提了改革提案,被驳回,然后选择了转世。

转世之前,他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会喜欢吃什么,不知道虎口的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知道身边会有哪些人。他只知道他选择了「往下看」这件事,而不是在轨道上继续标记光点。

今天他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了。

不是数据,不是冗余单元,不是可以被重新分配的灵能。

是一个唐代的小吏,在图书馆里,书脊是暖的。是一个攒了三个铜板准备买糖葫芦留给孙子的人,攒够之前就消失了。是一个在某个清晨死之前舍不得的东西,舍不得的不一定很大,也许只是一碗豆花,甜的。

这件事他知道了,没有忘记,也没有打算忘记。

方案还没写出来,轮转王还没见,调查组还没到。

但这件事他知道了。

窗外有风,风把窗帘边缘拂起来了,拂起来的那一角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光落在地板上,淡黄色的,圆形的,像一枚铜钱。

他闭上了眼睛。

两秒之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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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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