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找到太子殿下了,他原本想乘小船出海,却被人救走了。”萧烬留在海边,负责海上瞭望的下属急冲冲来报。
“什么!还不快追!”萧烬握着佩剑,抬脚就要追出去,却被下属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接他的人里有疑似宫廷禁军制式铠甲,应该是大魏皇帝派的人,可对方人数众多,就算追上去,也没有胜算。”
萧烬的脚步顿住了。
海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袍袖,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已经空无一物的海面。
“砰!”
他一拳砸在礁石上,指骨顿时渗出血来。
下属们垂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萧烬喘着粗气,忽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郁珠身上。
郁珠被两个士卒押着,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在闪着光。
是在庆幸吗?庆幸萧煜逃脱了?
萧烬停在郁珠面前,将她整个人罩进阴影里:“是你帮他逃脱的吧?你保护了他,但他能保护你吗?”
他慢慢抽出腰间佩剑,剑鞘抵上郁珠的脖子,冰凉的剑鞘顺着郁珠的脖颈下滑。
冰凉的触感让郁珠打了个寒颤,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剑鞘停在郁珠因常年采珠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
萧烬低头,看着那双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还有几道新鲜的裂口——那是采珠时被贝壳割破的。
“这么一双手,能从最深的海蚌里取出最亮的明珠……”
郁珠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觉得那剑鞘压在她手背上,越来越重。
他忽地又抬起眼,看进她绝望的眼底,“但我啊,更喜欢看明珠落在泥里。”
话音刚落,鞘尖猛地用力。
“啊——!”
郁珠发出一声惨叫。
十指连心,那剧痛从指骨直窜到头顶,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萧烬用剑鞘碾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像要把每一根骨头都碾碎。
“殿下!”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拼命挤出声音,“殿下不能杀我!”
萧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为啥不能杀你?”
“因为……因为我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郁珠疼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在发颤,“如果我被杀了,天下人会说太子殿下薄情……自己跑了,却让救命恩人被害……”
萧烬听着,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血腥味弥漫的海风里回荡,让郁珠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说得好。”他收了剑鞘,俯身凑到她耳边,“可我就是要让天下人说他薄情。”
郁珠猛地抬头。
萧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
“你就永远做着你的采珠女,低贱地活着。”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不过……既然你是萧煜的救命恩人,我倒是可以帮你扬扬名。”
郁珠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萧烬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下属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传出去——太子萧煜赈灾不力,被灾民围攻,幸得一采珠女所救。萧煜为了自己活命,让那采珠女替他挡灾,被灾民活活打死。”
他回头,看着郁珠煞白的脸,笑容更深:
“你说,他会怎样?”
郁珠浑身发抖。
她不是为自己发抖,是为那个人——那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人。
如果这消息传出去,萧煜这辈子都洗不清这个污点。
他会成为天下人口中的薄情寡义之徒,会被朝野唾弃,会被皇帝猜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可是,这一切即便都是因为她,那又怎样呢?
她因为救了他,眼下连命都要丢了!!!
“带走。”萧烬摆了摆手,“既然她是哥哥的救命恩人,那我得好生照料着。”
立刻有人上前。
粗粝的绳索捆上郁珠的手腕,勒得生疼。
她被拖拽着踉跄前行,脚底的碎石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渔村。
村民们瑟缩着聚成一堆,谁也不敢说话。
婶婆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郁珠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影,黑压压的一片,从村口涌进来。
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雪亮的刀。
“杀!”
领头的人一声令下,那些黑影就朝村民们扑了过去。
惨叫声炸开。
郁珠眼睁睁看着那个从小给她编草蚱蜢的老伯,被一刀砍倒,血溅了三尺高。
看着他身后的小孙子扑过去哭喊,又被第二刀砍翻。
“不——!!”
她拼命挣扎,绳索勒进肉里,鲜血顺着腕间流下来。
可押着她的士卒纹丝不动。
黑衣人如入无人之境,刀光闪过,一个接一个村民倒下。
那些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面孔,那些给她送过鱼、送过贝壳、在她爹烂赌时轮流给她送饭的乡亲们——
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没杀掉萧煜,无法交差。”领头的黑衣人甩了甩刀上的血,声音冷漠,“那只好屠村了。”
屠村。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郁珠心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救救他们……”她仰起头,看着萧烬,眼泪混着泥沙糊了满脸,“求求你,救救他们……”
这一跪,是因为她的良心。
更是因为村里这些人,都曾经帮过她。
而她不知道向谁求救。
她只能赌,赌那个拿村里人要挟她,要碾碎她手指的人,也有悲悯之心。
萧烬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绝望到极致后的疯狂。
那火光映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本该转身就走。
这些人死不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屠村的是皇帝身边的宸妃派的人,正好替他灭口。
萧煜的恩人?死了最好。
可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身后那片燃烧的村庄,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扭曲、坍塌的房屋——那些低矮的茅草屋,跟他记忆里某个地方一模一样。
那个地方,也曾被烧过。
那年他十七岁,也是这样的火光,这样的惨叫,这样的血。
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转身进了火海。
那个女人的惨叫声,他记了十年。
萧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拔出了剑。
“住手!”
他大步冲进火海,剑光闪过,挡在屠村者面前。
下属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跟上。
“主上有令!不准伤害村民!”
刀剑相击声炸开。
萧烬一剑砍翻一个黑衣人,反手又一剑格开另一人的刀。
他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却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主上!”他的心腹大喊,“这些人杀不得!他们是——”
“闭嘴!”
萧烬一刀斩断那人的话。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救下这些蝼蚁般的村民。
郁珠跪在原地,看着那个恶魔般的背影在火光中厮杀。
他浑身浴血,刀刀致命,一个人挡在屠村者面前,像一堵墙。
她不明白。
他刚才还要杀她,要毁她,要把她推进地狱。
可现在,他却在救她的人,救她的村,救她的一切。
他到底是谁?
恶魔?
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挥刀的背影里,她看到了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广临府。
兰香园。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白日里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可若走近了,就能闻到脂粉底下隐隐的霉味。
郁珍被两个龟奴架着,从后门拖了进去。
她拼命挣扎,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只能用脚乱踢。
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壮汉手里根本不够看。
穿过一道回廊,又过了一道垂花门,最后她被扔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门在身后关上。
郁珍挣扎着爬起来,扯掉嘴里的布,大口喘着气。
她环顾四周——屋子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钉死的窗户。
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鞭子。
烙铁。
还有一根根细细的竹签。
郁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到门边,拼命拍门:“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我!我妹妹给了钱的!我妹妹给了钱的!”
没有人应。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和女人的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插满了金钗,一看就不是善茬。
“郁珍是吧?”她上下打量着郁珍,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长得倒是不错。难怪金妈妈把你当烫手山芋扔过来。”
郁珍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我?”那女人笑了,“我叫容妈妈,以后就是你主子了。”
“我没有主子!”郁珍喊道,“我妹妹给了钱的!金妈妈说——”
“金妈妈?”容妈妈打断她,“那老婆子拿了钱,却没胆子留你。今后是要伺候京城大人物的人,整个流珍镇谁敢收?”
郁珍愣住了。
“你妹妹那点银子,也就够金妈妈喝几顿花酒。”容妈妈走近一步,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不过也好,便宜我了。你这模样,好好调教调教,能卖个好价钱。”
郁珍一把打开她的手:“我不卖!”
容妈妈脸色一沉。
“不卖?”她冷笑一声,“小姑娘,进了兰香园的门,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龟奴应声而入。
“教教她规矩。”
那一天的下午,郁珍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规矩”。
蘸了盐水的皮鞭抽在身上,每一鞭都像刀子割肉。
她疼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可那鞭子一下接一下,半点不停。
二十鞭打完,她浑身是血,瘫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乘龟奴看守不备,咬舌自尽,又被容妈妈命手下救活。
容妈妈蹲下来,看着她:
“竟敢寻死?你以为兰香园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轻易去死?告诉你,进来这里的姑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容妈妈捏着郁珍的下巴,语气不善地问:“怎样?学不学琴棋书画?”
郁珍咬着牙,含糊不清吐出两个字:“不学”。
“好,有骨气。”容妈妈站起身,“那就继续跪着吧。”
她让人把郁珍拖到院子里,按着跪在瓦片上。
那是夏天最烈的日头下。
瓦片被晒得滚烫,膝盖跪上去,皮肉滋滋作响。
容妈妈悠哉地听着小曲,浑身伤痕累累的郁珍却已经疼得浑身发抖,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很快就湿了一地。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郁珍在瓦片上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她已经昏过去三次,又被冷水泼醒三次。
容妈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想好了吗?”
郁珍抬起头,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里却还有光——那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光。
“我不……伺候人……”
容妈妈叹了口气。
“行,你有骨气。”她蹲下来,看着郁珍,“可你知道吗,有骨气的人,在这地方活不长。”
她站起身,对龟奴道:“从今日起,给我好生养着,等伤养好了,将她的牌子放出去,让她陪那些客人喝酒,先攒攒名气。然后,再去放消息出去。一个月后,拍卖她的初夜。价高者得。”
郁珍浑身一颤。
“你不是有骨气吗?”容妈妈回头看她,笑容阴冷,“等那天晚上,我看你还怎么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