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倚翠楼在流珍镇的城东,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脂粉味。

这会儿是清晨,楼里刚歇了夜场的喧嚣,静悄悄的。

郁珠敲开门,一个龟奴打着哈欠探出头,见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找谁?”

“找你们妈妈。”郁珠递过去一锭银子,“谈笔买卖。”

龟奴接过银子,态度立刻热络起来,把他们让进了一间偏厅。

老鸨姓金,四十来岁,风韵犹存,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她看到何彪,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呦,今天吹的什么风,将藏珍珠坊大名鼎鼎的何管事给吹过来了?”

“金妈妈,我就是陪郁珠这个小丫头来赎她姐姐的。希望你能卖一个薄面给何某。”

她转身打量起郁珠,看她面黄肌瘦又黑不溜秋地,笑眯眯道:“这位姑娘走错地方了吧,你姐姐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姐叫郁珍,应该是赌坊将她卖给您的。”郁珠把一袋银子扔在桌上,“我今天来赎她。五百两。”

金妈妈眼神一闪,笑容却没变:“哟,姑娘好大的手笔。可这郁珍……不是我拿乔,实在是她如今身价不一样了。”

郁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金妈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姑娘有所不知,这郁珍长得俊,又识字,我已经跟赢海市的兰香园签了协议,这几月教她琴棋书画,然后送她去那里。那边的妈妈,出价……”

“多少?”

金妈妈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郁珠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

“金妈妈,您这坐地起价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她不疾不徐道,“赌坊把郁珍卖给您,撑死了三百两。您转手要一千,这生意做得,比赌坊还黑。”

金妈妈脸色微变。

郁珠继续道:“再说,您跟兰香园签了协议又如何?镇上赌坊已经把郁珍的卖身契给了您,协议是您跟广临府兰香园的事。我今日是来赎人,不是来抢人。您若不愿意,我转身就走,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您确定要为了这五百两的差价,得罪何大总管?您以后毕竟在流珍镇混,不是在广临府,而且,我可以将赎人的价格提高到一千五百两?”

金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桌上那袋银子,又看看郁珠身后面无表情的何彪,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郁珠说得没错。

赌坊那边已经把卖身契给了她,跟兰香园的协议是签了,可那只是口头约定,又没落到纸上。

她就算把郁珍卖给眼前这姑娘,赌坊和兰香园也拿她没办法——况且赌坊也要卖何彪几分薄面。

兰香园这几年的漂亮姑娘都是倚翠楼送过去的,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姑娘,跟倚翠楼撕破脸。

但是郁珍不一样,她长得极其标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兰香园的容妈妈还想将她送给一个难缠的贵人。

所以,这五百两差价,她不能贪。

金妈妈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姑娘好口才,何总管的面子也确实大,但兰香园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我们小小倚翠楼也不敢得罪。”

“你们如果想赎人,去广临府兰香园,找容妈妈商量吧。”

眼看搬出何总管,金妈妈还像铁板一块,郁珠知道,想赎回郁珍没那么容量了。

“那这样,金妈妈,这些银子您收着,郁珍在您这里,麻烦不要苛待她,也跟兰香园的老鸨传达一下,我会想办法凑银子,找门路,从那位大人物手里救出姐姐。”

郁珠从袖子里拿出三百两给了金妈妈。

看到银锭子,金妈妈双眼都放光了。

“金妈妈,我想见一见姐姐,可以吗?”

“她还在赌坊,我们过几天才接她过来。姑娘自己去吧。”金妈妈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那丫头倔得很,这些天没少挨打,前几日我去见她,看到她差点被赌坊地管事给糟蹋了。”

听到姐姐郁珍差点被赌坊管事给糟蹋了,郁珍的心提到嗓子眼,为姐姐焦心的她急急地问:“那我姐是不是吓坏了,她那么胆小的人,会不会想不开?她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赌坊的管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赌坊卖给倚翠楼的人都敢染指?”何彪见郁珠那么心焦,在一旁帮腔道:“金妈妈不要卖关子了,赶紧告诉郁珠她姐后来怎样了?

“姑娘放心,我已经交代赌坊,不准任何人碰她,今天又收到姑娘的银子,自然得好生照顾着。”金妈妈又仔细瞧了郁珠一眼,有点纳闷能拿那么多银子打点自己的人,怎么会让姐姐被卖到妓院。

毕竟从小相依为命,手足情深,郁珠听到郁珍的遭遇,还是会揪心,但是知道只是有惊无险后,她又沉底放宽了心,开始计较起救郁珍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手头的银子有限,也不能这样无节制地一直花下去。况且,她还要买一处房子,将阿娘接出来,还要去菜市场盘下一个摊位,手头得握着点钱,看来,郁珠的事得速战速决,而萧煜这几日就要离开,这颗摇钱树走之前,得再想办法从他身上在敲上一笔。

想到这些,郁珠又问:

“那金妈妈啥时候去赌坊接姐姐过来?”

“择日不如撞日,不然今日跟我们一起去接人吧,刚好我也在这里。”何彪突然插话进来,他也收了郁珠的银子,不甘心自己彻底沦为摆设,毫无无用武之地,思虑再三后开口道。

“好,现在就走。”郁珠忧心忡忡,恨不得马上见到姐姐。

郁珠叫了一辆马车,何彪和萧煜坐在马车里,郁珠坐在马车外。

金妈妈乘了辆软轿,

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赌坊。

赌坊位于流珍镇城西,马车停在赌坊后巷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郁珠跳下车辕,何彪和萧煜跟着下来。

不远处,金妈妈的软轿也落了地,她掀开轿帘,朝郁珠点了点头。

“姑娘,咱们可说好了,我只带路,不掺和你们的事。”

“知道。”郁珠应了一声,抬脚往赌坊后门走去。

赌坊看着灰扑扑的,与普通宅院无异。

但郁珠知道,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何彪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里的人都阴得很,待会儿你悠着点。”

郁珠没吭声。

穿过一道垂花门,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

郁珠直奔最里面那间——金妈妈之前告诉她,郁珍就关在这儿。

门是虚掩的。

郁珠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张窄床上蜷着一个人影,听见门响,那人抖了一下,拼命往墙角缩。

郁珠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

“阿珍。”

那人猛地抬起头。

是一张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

十七、八岁的姑娘,瘦得脱了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她看着郁珠,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

“啊珠……是啊珠?!”

郁珍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郁珠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眼眶终于红了。

姐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摸到淤痕。

“姐姐,不怕了,”她哑着嗓子说,“阿珠来了。”

郁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郁珠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止住,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向郁珠:

“阿珠带我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那个赌坊管事他、他想——”

她说不出话,浑身又开始发抖。

郁珠眼神一寒。

“他在哪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晃了进来,正是赌坊的何管事。

他看见郁珠,先是一愣,随即着急忙慌地就想走。

上次他想占郁珍的便宜,被赌坊老板让手下揍了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现在虽然已然贼心不死,但也知道郁珍碰不得,看到她就绕道,不敢再造次。

“姓何的,你给我站住!!!”

何管事立即停住了脚步,一双令人作呕的眼睛乱瞟,最后猥琐地落在郁珍身上,舔了舔嘴唇:“郁珍这小娘们儿,虽然让我挨了一顿揍,但那滋味太美妙了,让我可惦记好几天。”

郁珠站起身。

何管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鼻血喷溅。还没等爬起来,郁珠已经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他脸上招呼。

“你他妈敢动她?!”

“你个畜生!”

“老娘今天打死你!”

何管事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却被郁珠按得死死的。

她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连珍血海那种禁忌之地都敢闯的人,早练就了一身拳脚功夫,虽然算不上高手,但对付这种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货色,绰绰有余。

门外传来脚步声,金妈妈带着两个龟奴赶到,见这场面,倒吸一口凉气:“姑娘!姑娘使不得!打出人命来麻烦!”

郁珠又补了两拳,才被何彪拉开。

何管事满脸是血,瘫在地上哀嚎。

郁珠甩了甩手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下一回,就不是打几拳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子:

“我会让你断子绝孙。”

何管事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郁珠喘着粗气,转身回到床边,握住郁珍的手。

郁珍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珠……你、你怎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郁珠的手腕,急切道:“阿珠,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儿。”

郁珠心里一沉。

她握紧妹妹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

“阿珍,你听我说。”

郁珍看着她。

“你现在还不能回家。”郁珠艰难地开口,“金妈妈说,她已经跟广临府的兰香园签了契约,你的卖身契已经给了兰香园的容妈妈,她要把你送去讨好一个大人物,金妈妈不敢得罪那个大人物,即便我给了她一千五百两,又找了何彪叔说情,她都不愿意放你回家。”

郁珍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什么,金妈妈还要将我转卖?”她声音发抖,“阿珠,你来找我,我以为你是来接我回家的……怎么我还不能回家,金妈妈还卖我?”

“不会的,我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郁珠急道,“我会想办法去兰香园找容妈妈,把你的卖身契拿回来!”

郁珍摇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拿回来?拿回来要多少钱?阿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哪来的钱?你请得动何彪这样的人,花了多少?”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郁珠的袖子,声音尖利起来:

“你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那颗白珠,不是被赌场拿走了吗?阿姐,你不会又去珍血海了吧?!”

“没有!”

郁珠按住她的手,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

“阿珍,我没去珍血海。钱从哪里来,你别管。你只要相信阿珠,阿珠一定把你救出来。”

郁珍还是摇头,泪水糊了满脸。

郁珠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泪:

“你听我说。我已经打点了金妈妈,她答应让你暂时留在倚翠楼,不会再有人骚扰你、虐待你。你忍耐几天,等我去广临府,找到容妈妈——”

“万一找不到呢?”郁珍哽咽,“万一她不答应呢?”

郁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那笑容让门口的何彪心里一紧。

“她会答应的。”

郁珍怔怔地看着姐姐。

郁珠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

“阿珍,阿妈也在等你回家,她一直担心你,这几天终于肯喝药了。为了你们,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把你带出来。”

郁珍埋在她怀里,终于不再哭了。

门外,金妈妈探进头来,讪讪道:“姑娘,说好了啊,人我先带走,你可得快去快回。容妈妈那边,我拖不了几天。”

郁珠点了点头。

她扶着郁珍站起来,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轻声道:

“啊姐,等着我。”

郁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

郁珠转身,大步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

身后,郁珍的声音追上来,细细的,带着哭腔:

“阿珠,你一定要来……”

郁珠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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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珠
连载中清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