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林晚棠还在画。
拾光绘馆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改建过的三层小楼里,二楼是她的画室,一楼是会客与陈列,三楼是储物。这栋楼是她三年前租下的,押一付三,加上装修和设备,几乎花光了她大学最后两年画插画攒下的全部积蓄。后来绘本再版、文创订单渐渐稳定,她才慢慢把当年的窟窿填上。
此刻,二楼画室的大工作台上,铺满了纸。
最左边是江叙初发来的测绘数据打印件——A3大小,十三页,每一页都是37号民居窗棂构件的节点详图,尺寸精确到毫米。林晚棠用红笔在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对应着她速写本上的现场记录。
中间是她自己的复原草图,已经画到第四版。冰裂纹的整体框架、每一根棂条的宽度与厚度、透光角度的光影层次,都在这张图上定型了。她没有用电脑辅助,全程手绘——她相信手能记住的东西,电脑记不住。
最右边是文创延展的初稿。她尝试把复原后的冰裂纹与棠花暗纹,转译成可以量产的视觉符号——明信片、纹样贴纸、织物印花、瓷器贴花。每一类她都画了三到五个备选方案,配上了潘通色号。
桌角堆着十几支针管笔——0.05、0.1、0.2、0.3、0.5,不同粗细,分工明确。还有一把比例尺、一个圆规、一本翻开的《中国传统纹样色谱》、半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
林晚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又拿起0.1的针管笔,继续细化棠花暗纹的边缘。
她要把这枚暗纹,从"少女时代的私人符号",做成"经得起放大、缩小、印刷、量产的专业视觉元素"。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
铅笔手绘的棠花,有手作的温度,有线条的轻微颤抖,有墨色深浅的微妙变化。但一旦矢量化、一旦送到工厂、一旦印在杯垫上缩小到两厘米——所有这些"温度"都会消失,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扁平的图形。
她在速写本上反复试。
第一版,她保留了铅笔手绘的笔触感,但矢量化之后线条糊成一团。
第二版,她把线条全部规整为均匀的粗细,干净是干净了,但棠花变成了一个"商标",失去了原本的灵气。
第三版,她尝试用线描轮廓 留白的方式——只保留棠花的花瓣外形和叶脉走向,内部全部留白。这一版她自己最满意,但还不确定工厂能不能精准还原。
第四版,她在第三版的基础上,给花瓣边缘加了一圈极细的"毛边"——模拟手工木作的"暗纹宜柔不宜锐"。这是江叙初之前在工作室跟她提过的那个原则,这一版她画到凌晨一点,盯着看了半小时,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
凌晨两点,她泡了第二壶碧螺春。
茶香在空荡的画室里飘散开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老街昏黄的路灯。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
三年前,她带着一本已经再版过两次的《巷子里的光》,带着父亲临终前留给她的素银镯子,带着一腔不知道往哪里使的孤勇,在老街租下了这栋小楼,开了这家绘馆。
三年里,她画了三本绘本,做了十几个文创项目,从一个"刚毕业的插画师"变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创作者"。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少女时代的心事彻底封存了,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性的、专业的、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的成年人。
然后江叙初出现了。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路灯,忽然笑了一下。
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今晚通宵,不全是因为这个项目重要。
她通宵,是因为她想把这个方案做到最好——好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让他知道,七年过去,她林晚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一支钢笔都不敢当面送出去的高中女生了。
——
凌晨三点,她在第四版棠花暗纹的边缘,加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那道弧线模拟的是江叙初那天在工作室说过的——"原构件上的棠花暗纹,因为长期被手部触摸,花瓣边缘比设计稿更圆钝。"
她把那一道弧线加上去之后,整枚棠花忽然"活"了过来——不再是平面的图形,而是有触感的、有温度的、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的真实纹样。
她盯着那一版看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她趴在工作台上,想再核对一遍数据,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茶杯里的碧螺春早就凉透,针管笔从指间滑落,在图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工作台上,台灯还亮着。复原草图、文创初稿、测绘数据、针管笔、比例尺、半杯凉茶——所有这些东西,静静地陪着她,陪到天明。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画室的门被推开。
"林晚棠——"
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是不是又通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