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凿子不是笔

凿子停在木料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林晚棠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知道自己的握姿不对——握铅笔和握凿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力方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只能凭直觉,把凿刃对准木料表面,用力往下压。

凿刃刚接触木料,就歪了。

她在木料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凿子差点脱手。

程守山没有笑。

他只是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点火,只是叼在嘴里,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凿子不是笔。"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尾音。

"你握笔,用的是手指和手腕的力气。"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一根粗糙的食指,虚虚地点了点她的手腕,"画画的力气,轻,活,飘。凿子不一样。凿子要落地,要咬住木头,要往里走。你得用肩膀。"

林晚棠愣了一下。

"看我的。"

程守山从她手里接过凿子,重新握住。这一次,林晚棠看清了——他的握姿和握笔完全不同。他的整个手掌包住凿身的下端,拇指和食指捏住凿身的方向,但发力的不是手指,是整条手臂。他把凿刃对准木料,肩膀微微一沉,整条手臂带动凿子,稳稳地、匀速地、毫不迟疑地往木料里推。

"嚓——"

一条笔直的、干净的槽,出现在木料表面。

程守山把凿子递回给她。

"你来。"

林晚棠接过凿子,模仿他的姿势,重新握住。她的肩膀学着往下沉,整条手臂带动凿子——

"嚓。"

这一次,凿子稳稳地咬住了木料,往里走了一小段。槽歪了一点,深浅也不匀,但方向是对的。

程守山叼着烟斗,看了两秒,"嗯"了一声。

"再来。"

林晚棠又凿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好了一些。

"再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到第六刀的时候,程守山终于开口:"行了。"

林晚棠停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低头看自己凿出来的那条槽——歪的,深浅不一的,和程守山刚才那条笔直的槽没法比。但她知道,她已经懂了"凿子不是笔"这句话的意思。

她抬起头,程守山正叼着烟斗看她,目光里那层原先的疏离,又褪去了一些。

"算你悟性不差。"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工具墙。

林晚棠没有道谢。她知道,这种话在程守山的世界里,已经是最大的肯定。

——

程守山从工具墙下面的小柜子里,取出三块巴掌大的木料小样,并排摆在林晚棠面前的木凳上。

"这三块,你认得出来不?"

林晚棠凑近看了看。三块木料颜色相近,纹理相似,她一时分不清。

"闻闻。"程守山说。

林晚棠拿起第一块,凑到鼻子下面。一股淡淡的、幽长的香气钻进鼻腔——是楠木的味道,她在37号民居的工地上闻过无数次,那种干燥而温暖的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楠木。"她笃定地说。

程守山没有表态,把第二块推到她面前。

林晚棠闻了闻。这一块几乎没有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木味,混着一丝淡淡的甜。她犹豫了一下:"……杉木?"

"楸木。"程守山说。

林晚棠的脸一红。

程守山把第三块推过来。这一块的味道更淡,几乎闻不出什么。林晚棠捏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纹理,犹豫了半天,没敢开口。

"杉木。"程守山替她说,"闻不出味道的,多半是杉木。杉木味淡,没楠木那种香,也没楸木那种甜。"

林晚棠低下头,盯着那三块木料,心里有些沮丧。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一些,没想到在真正的匠人面前,她还是个门外汉。

程守山把三块木料收回小柜子,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嘲笑她,也没有继续考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行。"

林晚棠抬头。

"不算门外汉。"程守山背对着她,把小柜子的门关上,"楠木能认出来,就够了。这院子里你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楠木。杉木、楸木,那是大构件才用的,不归你管。"

林晚棠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程守山的方式。他不会夸你,但他会告诉你"你的位置在哪里"。楠木能认出来,说明你已经够格进入这个院子了;杉木楸木认不出,没关系,那不是你该操心的。

"谢谢程师傅。"她轻声说。

程守山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

傍晚离开工作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面了。

江叙初走在林晚棠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她没怎么用上的速写本。程守山跟在两人身后,把工作棚的门帘放下,又检查了一遍工具墙。

走到后院门口,程守山忽然开口:

"林老师。"

林晚棠停下脚步,转身。

程守山站在工作棚的阴影里,脸庞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暖色。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近乎于郑重的神色。

"你这窗棂——"他顿了一下,"要是真按江工说的那样复原,冰裂纹的光影、棠花的暗纹、那套话……我老程头这把年纪,也算开了眼。"

林晚棠愣住了。

程守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作棚,把门帘彻底放下。

江叙初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晚棠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下午,她凿歪的那六刀,闻错的那一块楸木,都不算白费。

她终于在这个院子里,被一个做了四十年木作的老人,认认真真地接住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晚棠知他意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