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工作棚

程守山的工作棚搭在37号民居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说是"棚",其实就是几根钢管搭的架子,顶上铺了三层防雨布,三面围着竹篱笆,正面敞开,通风透气。棚里靠墙摆着两排长条木凳,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种工具——林晚棠一走进去,就被那股浓烈的木头香气裹住了。

不是新建材那种刺鼻的胶水味,是老木头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混着一丝淡淡的桐油气息。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股味道记住。

程守山正背对着门口,弓着腰,在一根长条木料上推刨。

他的动作极稳。刨刀贴着木料表面,"嚓——嚓——"地往前推,每一下都匀速、匀力。刨花从刨刀口翻卷出来,薄得透光,卷成漂亮的弧形,像一片片金色的小浪花,落在脚边的木屑堆里。

林晚棠看呆了。

她在美术学院的四年里,学过铅笔、针管笔、水彩、数位板,学过透视、光影、构图,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艺"。程守山推刨的节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艺术家都更精准、更从容。每一片刨花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才能磨出来的。

"林老师来了。"

程守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身,淡淡地招呼了一声。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攥着那把刨子。

"程师傅。"林晚棠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手里的工具上。

江叙初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长条凳上,转头对程守山说:"程师傅,今天我带林老师来看看传统木作工具。她画的那些纹样,最后是要靠手艺落地的,得让她先有个概念。"

程守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林晚棠一眼,又看了江叙初一眼,最后"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刨子放在木料上,转身走到工具墙前。

"这是平刨。"他随手取下一把长条形的木刨,递到林晚棠面前,"刨平面的。"

林晚棠双手接过。刨子比她想象的沉,木质的手柄已经被汗水浸润得发亮,刨刀口磨得锃亮。

"这是槽刨。"程守山又取下一把更短的刨子,"刨凹槽的。窗棂的棂条嵌进去,靠的就是槽刨开出来的槽。"

"这是线刨。"他取下第三把,刨身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刨刀口也是曲线的,"窗棂上每一道线脚——冰裂纹的棂条断面是浑面的,回字纹的棂条断面是亚字型的,都靠线刨一根一根起出来。"

林晚棠听得入神。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些"线条",在程守山的世界里,是"线脚";她用铅笔勾勒的"棂条",在程守山的世界里,是一根根用线刨一根根起出来的实打实的木条。她画的二维图案,对应的是一个三维的、有触感、有重量、有脾性的真实世界。

"这料子还生着呢。"

程守山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晚棠愣住,没听懂。

江叙初在旁边轻轻解释:"程师傅是说这根木料。'生'是指含水率还高,木料没干透。新伐的楠木含水率能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得自然阴干两到三年,含水率降到百分之十二左右,才能上手做活。"

"不然呢?"林晚棠问。

"不然做出来的活儿,过两年就变形。"程守山接过话,"木头有脾气。干透的时候会缩,湿的时候会胀。我们做榫卯,要给收缩留余量。榫头比卯眼大一毫,干透之后正好咬死;不留余量,干透之后榫头会缩,整扇窗就松了。"

"一毫。"林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毫。"程守山点头,"差一毫,这窗就废了。"

林晚棠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速写本上画窗棂的时候,从来不会考虑"一毫"这种事。她画的是光影,是美感,是少女时代的心事。但程守山的世界里,一毫就是一毫,没有"差不多",没有"大概"。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江叙初和程守山的世界。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也更迷人——它要求精确,要求耐心,要求对时间与材料的敬畏。

江叙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棠,看着她眼里那种被新世界点亮的光。

程守山把线刨放回工具墙,又随手从木凳上拿起一根凿子——方凿,凿身厚实,凿刃磨得锋利。他把凿子递到林晚棠面前:

"来,试试。"

林晚棠愣了一下,接过凿子。

"凿一块木头给我看看。"程守山指了指木凳上一块巴掌大的楠木料,"就凿一条直线槽。"

林晚棠握住凿子的木柄,左手扶住木料,深吸一口气,把凿刃对准木料表面——

她的握姿,是握铅笔的姿势。

程守山皱了皱眉,没说话,但那道法令纹更深了一些。

江叙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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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知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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