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拎着两个外卖袋，踩着她的细带凉鞋，哒哒哒地走上楼梯。
她比林晚棠大两岁，是隔壁写字楼一家独立画廊的主理人。两人五年前在一个绘本展上认识——苏漫当时是策展人，林晚棠是参展作者，聊了十分钟就发现彼此都是江浙人、都爱喝碧螺春、都被同一个文学编辑退过稿，于是当场拍板成了朋友。
五年里，苏漫是林晚棠在南城唯一的"自己人"。
"我就知道。"
苏漫推开画室的门，看见趴在工作台上、脸上印着一道红印子的林晚棠，又看见满桌子的图纸、针管笔、凉透的茶，嫌弃地叹了口气。
"林晚棠，你这哪是工作，你这是修行。"
她把外卖袋放在画桌旁边的空地上，走过去，伸手在林晚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起来，吃饭。"
林晚棠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本能地摸向桌上的针管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苏漫。
"……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苏漫把外卖袋里的盒子一个个拿出来，"我给你带了小笼包、醪糟汤圆、还有一份凉拌马兰头——别皱眉，马兰头败火，你通宵肯定上火。"
林晚棠揉了揉眼睛，撑着桌沿站起来，后腰一阵酸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昨晚那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红印子大概还没消。
"我去洗把脸。"
"去吧。"苏漫摆好筷子，目光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落在了工作台上。
她的眼睛很快扫过那堆图纸——复原草图、文创初稿、测绘数据打印件。前两样她见过，林晚棠每次画新方案她都会来"视察"。但第三样，那叠盖着红章、抬头印着"承古建筑事务所"的A3纸，她没见过。
她凑近看了一眼打印件右下角的签名。
"江叙初。"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晚棠正好洗完脸回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嗯。"她走过来，在苏漫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项目甲方的修复师。"
"我知道是修复师。"苏漫夹了一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咬开一个口，吸掉汤汁，"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把他发来的测绘数据，用红笔标注得这么仔细。"
林晚棠低头吃醪糟汤圆，没接话。
"还有这张复原草图，"苏漫的筷子指向桌面中间那张图，"你画的冰裂纹，我看了五年了，从你第一本绘本开始。但这一次，你画的棂条边缘多了一道弧线——那不是你以前的风格。"
林晚棠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有人教你的。"苏漫慢悠悠地说，"而且教你的人，你很在意。"
"苏漫。"林晚棠抬起头，语气平静，"你吃你的饭。"
"我吃我的饭。"苏漫点头，又咬了一口小笼包，"但晚棠，我跟你说，你这套测绘数据，比我们画廊跟任何一位艺术家合作的资料都详细。一般的甲方合作，给你一份PDF就不错了，谁会给你手写签字的A3原件？"
林晚棠沉默。
"你画了一晚上，"苏漫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这个项目，还是因为甲方？"
画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老街上传来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远远的，悠悠的。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碗里剩下的醪糟汤圆，慢慢地喝了一口。
"是因为项目。"她说。
苏漫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揭穿，只是一种"我懂你、但我不戳破你"的温柔。
"行。"她重新拿起筷子，"你说项目就项目。但晚棠——"
她顿了一下。
"你微信头像，七年没换过。"
林晚棠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衣角。
"我装的？"苏漫挑了挑眉。
——
苏漫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原草图，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叠测绘数据打印件，轻轻地理了理，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晚棠，"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我不是要逼你承认什么。我只是不想看你，又把自己憋出病来。"
"我知道。"林晚棠轻声说。
"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苏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已经恢复了那种爽利的调子，"该承认的时候，也别躲。"
门关上了。楼梯上传来她哒哒哒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棠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测绘数据，很久没有动。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江叙初发来的消息，她昨晚临睡前没看见：
"今天有现场勘察，我不在事务所。你那边进度怎么样？需要任何数据，随时说。"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最早的那一条，是七年前发的——一张图书馆窗棂的特写，没有配文，只有一朵小小的花emoji。
那条朋友圈，从她注册这个账号开始，就没删过。七年里，她发过无数条新内容，但这一条，她从来没动过。
苏漫说得对。
她装的。
林晚棠退出朋友圈，回到和江叙初的对话框。她看着那个用了七年的头像，又看了看昨晚那条没回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打字，而是打开了文件管理，把第一版视觉方案打包成一个PDF，发给了他。
没有配文。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街上，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
她靠在窗框上，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