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劳作落幕,暮色覆满司天监。
学徒居所早早沉寂下来,人人疲惫歇息,再无半点声响。
夜深人静,沈晚棠骤然睁眼。
白日的怯懦笨拙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敛专注。
她轻推窗扇,借着淡淡月色,取出藏好的纸笔,静静伏案。
沈家祖传历算,追溯天道本源,与司天监现行的篡改伪历截然不同。满朝星官皆依既定典籍推演,只会越算越偏。唯有她,能溯源纠偏,勘破二十年层层累积的时序错漏。
二十年逐月微调、逐年偏移,细微差距日积月累,早已让官历与真实天时彻底脱节。
笔尖落纸,轻响细碎。
沈晚棠逐星校正轨迹,逐节核算节气,将错乱的春分节点、偏移的岁星方位、失真的农时秩序,一一修正归位。
烛影摇曳,夜风穿窗,她久坐不动,心神全然沉入漫天星轨天道之中。
正当她核算岁星关键节点时,窗外忽然掠过一缕极轻的衣袂风声。
沈晚棠笔尖微顿,心神不乱,余光淡淡扫向窗外。
月下廊下,顾衍之静立身影,目光落在满纸演算文稿上,眸色沉沉。
沈晚棠抬眸轻问:“大人深夜前来,可是宫中出了变故?”
顾衍之压低声线,据实相告:“太后近日频频过问春耕推演,严令赵明远务必保证大典天象无错。如今司天监全员演算,尽数依从伪历,朝野上下无一人起疑。”
越是临近收网,幕后之人越是谨慎,只求这场二十年的骗局完美落地。
沈晚棠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校正文稿,语气笃定:“大半偏差已然修正,三月之内,我必完成全套真历推演。”
“切记隐秘。”顾衍之沉声叮嘱,“赵明远日夜核查,宫中眼线遍布,你绝不能留下半点笔墨痕迹,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我明白。”沈晚棠颔首,“每夜推演文稿,天亮前尽数销毁,真历天道,只记于心,不留纸面破绽。”
纸笔可焚,天机不灭。
顾衍之望着她清瘦坚韧的模样,静默片刻,道:“凶险重重,但凡遇困,即刻传信于我。”
话音落,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来去无痕。
厢房再度归于寂静。
沈晚棠抬眸望向窗外夜空,云层遮月,星光晦暗。
恰似如今的大梁朝堂,正道蒙尘,奸佞当道。
她重新执起笔,眼底锋芒坚定。
纵使孤身入局、四面皆敌,她亦要以笔为刃,劈开黑雾,还天道清明,还沈家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