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司天监四下悄寂。
沈晚棠快步走出观星台巷道,彻底脱离赵明远的视线后,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得皮肉发凉。
方才那片无意间掉落的海棠花瓣,险些让她所有隐忍布局一朝倾覆。
顾衍之立于月下,语声低沉:“差点露馅。”
“嗯。”沈晚棠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神色清冷,“一步之差,满盘皆输。”
短短一瞬的凶险,她已然看清所有脉络:“源头在崇仁殿,是太后一手操盘。”
顾衍之眸光微沉,道出要害:“三月春耕大祭,就是他们选定的日子。二十年篡改历法,只为等祭天当日天象失常、时序大乱,动摇皇权根基,好让太后顺势掌权。此事一旦揭穿,朝堂震荡,牵连极广。”
“我没有退路。”沈晚棠眼神坚定,“沈家满门蒙冤,天道被权欲篡改,我若不拆穿骗局,天下苍生都会被他们的野心裹挟。”
“所以你必须稳。”顾衍之叮嘱,“赵明远今夜虽放过你,疑心未除。往后他定会暗中盯你、反复试探。”
“我懂。”
沈晚棠敛尽眼底所有锋芒。
从今往后,她便是司天监最怯懦、最笨拙、最不起眼的学徒。泯尽灵气,藏尽才智,让所有人都认定,沈家倒了,便再无翻盘之人。
唯有装得彻底无用,才能活得安然自在。
回到狭小厢房,她闩上门,独坐黑暗中复盘整夜变故。
太后一党心机极深,二十年里逐年微调历法,每次偏差都细微至极,瞒过了代代星官,瞒过了整部官修典籍。只待三月春耕大典,引爆伪天象,完成最终夺权。
沈家世代执掌天道历法,是唯一能勘破真时序的人,故而惨遭灭门、骨肉离散。
一想到狱中缠绵病榻的母亲、懵懂无辜的幼弟,沈晚棠眼底凝起彻骨冷意。
这冤屈,她必翻。这骗局,她必破。
一夜无眠。
翌日破晓天光透窗而入。
沈晚棠换上朴素青布学徒衣衫,依旧垂肩弓背,神态拘谨怯懦,早早去往誊抄房当差。
她刻意动作生疏笨拙,整理卷宗歪歪扭扭,研磨分寸全无,时常墨汁溢砚、弄脏宣纸。
周遭学徒看她窘迫连连,免不了低声讥讽。
“落难的小姐,连粗活都做不利索。”
“从前风光无限,如今平庸得可怜。”
流言入耳,沈晚棠只红着脸垂头不语,愈发局促畏缩,半句不敢辩驳。
恰逢赵明远晨间巡查至此。
他目光沉沉落在沈晚棠身上,细细端详许久。
眼前少女怯懦卑微,遇事手足无措,被人轻视也只一味隐忍,半点灵气傲骨皆无。昨夜残留的疑虑,瞬间散去大半。
看来灭门大祸,早已磨平沈怀璋女儿的所有天赋锐气,只剩一副怯懦平庸的皮囊,不足为惧。
赵明远随口训诫两句,便转身离去,彻底不再将她放在心上。
待他走远,沈晚棠低垂的眼眸瞬间恢复清明冷静。
伪装,已成。
自此白日,她安分守拙,任人轻贱、任人拿捏,做司天监最不起眼的蝼蚁。
待到夜深人静,众人安眠之时,便是她暗勘天机、重校历法的时机。
三月之期不远,她定会在大典之前,修成一套精准无瑕、可当庭对峙的真正天道历书。
人前藏拙示弱,人后握刀待时。
棋局已稳,只待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