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光影明暗不定。
狭小密闭的偏室之内,落针可闻。
赵明远提着灯,缓缓巡视书柜,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扫过每一处纸页、每一寸角落。他常年守着这份绝密,心性早已多疑入骨,哪怕无人敢擅闯禁地,依旧夜夜自查,从不松懈。
灯光从沈晚棠藏身的阴影边缘缓缓扫过。
一寸之差,便是暴露生死。
沈晚棠脊背紧绷,心神却异常冷静。
她方才归位卷宗,字字对齐、页页平整,与原本封存的状态分毫不差。哪怕赵明远心思再细,也绝不可能从外观看出端倪。
她赌的,就是自己极致的缜密。
片刻后,赵明远目光停在方才她翻阅的那页“崇仁殿手记”卷宗之上。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低声自语:“二十年布局,只差三月……沈家倒台,再无人能拦大局。”
一语道破终极图谋。
沈晚棠藏于阴影,心头冷彻。
原来他们早已笃定,父亲一死,大梁再无人能精准勘定天象、修正历法。三月之后春耕祭典,天时大乱,皇权受损,后宫便可顺势掌权。
赵明远停留片刻,确认卷宗完好无损,方才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转身刹那,目光骤然一瞥地面。
地面积着一层薄尘,干净平整,唯独角落处,落着一枚极细小的、浅白色的海棠花瓣。
是白日她院中海棠落瓣,沾在衣角,方才藏身之时,悄然掉落。
微不足道的一片花瓣,寻常人视而不见。
但赵明远半生谨慎,最善察微末、寻破绽。
他脚步骤然顿住。
灯光下压,缓缓照向那枚花瓣。
空气瞬间凝滞。
沈晚棠心弦紧绷,指尖悄然攥紧,眼底飞速盘算脱身之法。
偏室密闭,无退路、无暗口,一旦被发现,私闯禁地、窃看绝密卷宗,罪加一等,不止她身死,狱中母亲幼弟即刻便会被处死。
赵明远弯腰,指尖捻起那片海棠花瓣。
他眸底温和笑意彻底褪去,只剩刺骨寒意。
司天监观星台禁地,常年封闭,无人踏足,台上无海棠,院中海棠今夜无风落瓣——这片花瓣,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有人来过。
有人刚刚藏在这里。
他缓缓抬眸,目光缓缓扫过空旷偏室,最后定格在书柜最暗的阴影死角。
“出来。”
一声低喝,温和不再,只剩凌厉威严。
沈晚棠心知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敛去眼底锋芒,垂首低眉,从阴影之中缓步走出。
身形单薄,眉眼怯懦,依旧是那副胆小卑微、惶恐不安的模样。
看到来人是她,赵明远瞳孔微缩,眼底惊疑重重:“是你?”
“大人。”沈晚棠垂首而立,声音微微发颤,似是惊惧至极,双腿微躬,姿态卑微惶恐,“晚辈……晚辈夜里睡不着,误入高台,不知是禁地,死罪,请大人责罚。”
她刻意微微颤抖,面色发白,眼底满是纯粹的惶恐,没有半分心虚狡诈。
赵明远捏着那枚海棠花瓣,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细细审视,试图捕捉半分破绽。
“深夜亥子,你不在居所安歇,为何独来观星台?”他语声冰冷,不复半分温情。
“晚辈初入司天监,心生惶恐,夜夜难眠。听闻高台可观星月,一时糊涂,想要偷偷看一眼天象,求个心安,绝不敢私窥卷宗、触犯禁令。”
沈晚棠语声软糯颤抖,句句是稚弱无知的辩解。
她抬眸,眼底盛满真切的害怕,甚至带着一点劫后孤女的可怜怯懦:“晚辈知晓规矩森严,知错了,求大人饶恕一次,晚辈再也不敢。”
赵明远静静看着她。
少女衣衫整洁,无半分翻动卷宗的尘土痕迹,指尖干净,无墨迹残留。屋内书柜整齐如初,无半分翻动凌乱。
唯一破绽,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花瓣。
她年纪幼小,经历灭门大祸,胆小怯懦、心神不宁、深夜乱走,看似合乎情理。
可他心底依旧存疑。
沈怀璋的女儿,自幼天赋卓绝、心性远超常人,怎会真的如此愚笨无知、莽撞无知?
他步步逼近,低声试探,字字刀锋:“你可知私闯观星台禁地,按律当杖责三十,流放千里?你狱中母亲幼弟,也会因你僭越获罪,加刑处置。”
话音落下,沈晚棠肩头骤然一颤。
恰到好处的恐惧,瞬间浸透眉眼。
她脸色瞬间惨白,眼眶微红,躬身叩首,声音哽咽:“晚辈知错!晚辈愿领责罚,只求大人莫要牵连我母亲、弟弟!他们无辜,求大人开恩!”
她不求自己活路,只求亲人平安。
这份真切的软肋与怯懦,彻底打消了赵明远大半疑心。
一个满心只有家人安危、胆小怕事、惶恐求生的孤女,根本没有胆量、更没有心智窥探三十年朝堂秘局。
是他多疑了。
赵明远眼底寒意稍散,捏着花瓣的指尖缓缓松开。
花瓣落地,随风轻滚。
“无知莽撞,侥幸未酿大错。”他语气重新冷沉威严,“今夜之事,我暂且压下,不予追责。但你记住,司天监再无下次。若敢再越雷池半步,我即刻上报提刑司,从重论处,株连你沈家剩余所有人。”
“晚辈谨记!绝不敢再犯!多谢大人饶恕!”沈晚棠连连叩首,惶恐恭顺。
“速速退下。”
“是。”
沈晚棠不敢多留半分,垂首躬身,快步退出偏室,快步走下观星台石阶。
直至彻底离开高台范围,晚风迎面吹来,她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贴骨。
方才一瞬,咫尺刀锋,生死一线。
差一点,全盘败露。
她快步隐入夜色巷道,刚拐过假山,一道黑影悄然从树影中走出。
顾衍之立在月下,眸光沉沉,静静看着她。
“差点露馅。”他语声平淡,却听得出一丝后怕。
沈晚棠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轻轻点头:“是。一片花瓣,险些破局。”
“看到了?”顾衍之问。
她抬眸,眼底清亮透彻,字字清晰:“根源在崇仁殿,太后。”
顾衍之眸光微凝,深深看她一眼。
一夜探查,她不仅看懂篡改历法的手法,更直接穿透表层棋局,摸到了深宫最深的根。
这份心智、这份决断、这份临危不乱的隐忍,绝非寻常十四岁少女所有。
“既然看清了根,就该懂代价。”顾衍之声语沉冷,“此案一旦彻查到底,撼动的是后宫根基、朝堂格局,流血千里,绝不只是沈家翻案这么简单。”
“我懂。”沈晚棠眼神坚定,“可我没有退路。恶人布局三十年,倾覆忠良、欺瞒天道、裹挟皇权,若无人破局,日后大梁苍生,皆要为他们的权欲买单。”
她可以忍自己受辱,忍自己亡命,却忍不下父亲蒙冤、忠良含垢、天道被污。
顾衍之沉默良久,月下眸光深邃。
“三月春耕大祭,就是最终决局。”他沉声说道,“在此之前,你必须完成完整、精准、可当庭核验的全新历法。”
“我能完成。”
“还有一事。”顾衍之看着她,“赵明远今夜虽暂时信了你,可心底依旧存疑。往后日子,他必会频频试探、暗中观测。”
“我知道。”沈晚棠垂眸,“那我便继续演好这颗胆小、懦弱、平庸无用的棋子。”
“藏拙,示弱,守心,待时。”顾衍之字字叮嘱,“你越是无用,他们越是放心。他们越是放心,你越好翻盘。”
夜风拂过庭院海棠,未落花苞轻轻晃动。
沈晚棠望着沉沉深宫方向,心底暗暗立誓。
三十年深宫布局,三月后惊天骗局。
她以笔为刃,以算为刀。
这一局,她定要算尽天机,捅破漫天黑幕,还沈家清白,还大梁正道。
夜色深沉,前路风雨将至。
而檐下少女,已然磨好刀锋,静待入局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