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牢狱传信,骨肉牵心

晨光漫过司天监青灰砖瓦,新一日的劳作循着往日的轨迹缓缓开启。沈晚棠垂着脑袋,手脚慢悠悠地整理堆叠如山的卷宗,动作看着笨拙滞涩,偶尔碰落书页,也只是慌忙弯腰捡拾,面上露出几分局促不安。周遭往来的学徒与杂役见了,或是随口打趣两句,或是径直视而不见。经历此前数次试探,赵明远早已彻底将她归为毫无威胁的落魄孤女,整个司天监上下,再无人将这个家破人亡的少女放在心上。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倾覆全族的大祸,彻底磨去了沈晚棠身上所有灵气与锋芒,如今的她,不过是个胆小懦弱、资质平庸的可怜人,守着一份勉强糊口的差事,浑浑噩噩度日罢了。可没人知晓,当夜幕笼罩、人声沉寂之后,这个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少女,便会卸下伪装,在孤灯之下推演星轨、校正历法,一点点拆解那桩盘踞大梁二十年的惊天阴谋。

白日藏锋守拙,暗夜勘算天机,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对沈晚棠而言,最难熬的从不是日夜不休的演算,也不是旁人日复一日的轻视与嘲讽,而是心底那份剪不断的牵挂。天牢深处,卧病不起的母亲、懵懂无助的幼弟,是她行走在险境之中唯一的软肋,也是支撑她咬牙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司天监守卫森严,门禁重重,寻常学徒连踏出监门都要层层报备,想要前往天牢探望亲人,更是难如登天。她与至亲同处一座皇城,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连对方的近况都无从知晓,每一次想起牢狱之中的光景,心头便沉甸甸地发闷。她拼尽一切布局翻盘,所求从不止是洗刷沈家冤屈,更是想早日将母亲与弟弟从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解救出来。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监内众人难得迎来片刻歇息,往来人流稀疏,各处守卫也稍稍松懈。顾衍之借着巡查的由头,绕到司天监后院一处僻静夹道,这里少有旁人往来,是两人为数不多可以私下交谈的地方。他站在廊下,神色比往日凝重了数分,待沈晚棠依约走来,才压低声音开口。

“天牢那边传来消息,你母亲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牢中本就阴暗潮湿,药材、吃食全都供给不足,寻常汤药都难以维系,再这样熬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晚棠心上。她身形微微一晃,指尖下意识收紧,眼底翻涌着担忧与焦灼,却又强行压了下去。如今耳目遍地,哪怕是一丝异样的情绪流露,都可能引来祸端。她定了定神,压着沙哑的声线追问:“牢中之人,可曾刻意刁难?”

“赵明远暗中给牢头递了话。”顾衍之语气冷了几分,“表面上依律关押,不曾公然动刑,暗地里却处处苛待。他留着你的家人,本意就是以此牵制你。他料定你心系至亲,必定不敢轻举妄动,越是心急,行事便越容易出错,一旦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沈晚棠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赵明远的心思,此人老谋深算,步步算计,从不会做无用之功。沈家满门覆灭,唯独留下妇孺幼童,从来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将他们当成拿捏自己的棋子。只要春耕大典的阴谋一日没有落幕,太后一党便不会痛下杀手,可这份“留命”,不过是让亲人在牢狱之中日日受苦,受尽折磨。

“他们想逼我自乱阵脚。”沈晚棠再度睁眼,眸中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坚定,“我偏不会如他们所愿。”

“你能稳住心神自然最好。”顾衍之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拖延的时间越久,你母亲的处境就越是凶险。如今历法校正已有进展,你必须加快速度,赶在大典之前拿出完整的证据。唯有彻底揭穿阴谋,扳倒幕后之人,才能名正言顺救出你的家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心里有数。”沈晚棠颔首,“如今大半时序偏差都已修正,进度还算顺利。只是我被困在司天监,既不能送药送衣,也无法见他们一面,什么都做不了。”

“这件事我来周旋。”顾衍之说道,“我会命人每隔几日悄悄送入对症的汤药和干净衣物,尽量改善他们的处境。但我身份特殊,不能频繁出入天牢,动静太大必然会引起太后一党的警觉,只能暂且维持,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现状。”

想要彻底摆脱困境,唯有正面破局。除此之外,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停顿片刻,顾衍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务必留心。太后近日察觉到朝野上下隐隐有异动,疑心渐起,往司天监、观星台乃至各处学徒居所,都安插了不少心腹眼线。如今四下皆是耳目,你夜里推演演算,万万不可留下半点笔墨痕迹,一旦被人查获,多年隐忍尽数作废,你与你的家人,都难逃一死。”

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单纯的暗中探查,而是朝堂两股势力的暗中对峙。太后坐镇深宫,党羽遍布朝野;赵明远执掌司天监,把控天象历法这一舆论根本。两方博弈之下,每一处角落都暗藏杀机。

两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应对之法,便各自散开。夹道重归寂静,沈晚棠缓步走回自己的厢房。关紧房门、落上门闩之后,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得以松懈,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也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泪珠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

父亲蒙冤离世,昔日鼎盛的沈府一夜倾覆,母亲重病缠身被困牢狱,年幼的弟弟在黑暗中惶恐度日。而她孤身一人藏于虎狼环伺之地,日日戴着怯懦愚钝的面具,与仇人周旋,在无数个深夜独自演算、独自承压。外人只当她身世可怜,却无人知晓她日夜承受的煎熬与痛苦。

落泪不过片刻,她便抬手拭去泪痕。眼泪救不了亲人,也洗不掉满身冤屈,软弱更是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唯有沉下心神,加快脚步完成历法校正,手握实打实的铁证,才能撕开那层遮天蔽日的黑幕。

夜色渐浓,整座司天监渐渐陷入沉睡。沈晚棠端坐案前,借着窗外透入的零星星光,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星轨与节气。今夜心绪纷乱,极易分神出错,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历法演算之上。岁星运行轨迹、二十四节气更迭、日月交食的时序、春耕祭典对应的天象吉凶,一处处被篡改的节点,逐一被她还原、核对、校正。

整整一夜,她不曾合眼。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依照往日习惯,将脑海中推演完毕的内容反复熟记,再把所有临时用来记录的草纸尽数烧毁,灰烬埋入院中泥土深处,不留一丝一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换上那副拘谨笨拙的模样,推门走出厢房,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天牢之中亲人的身影,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警钟,也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底气。她变得更加低调,更加隐忍,刻意放大自己的“无用”,让所有人都彻底忽略她的存在。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牢笼之中,她依旧蛰伏不动,一边日夜完善正统历法,一边遥遥牵挂着牢狱里的至亲。距离春耕大典越来越近,风暴已然在暗处积蓄力量,而她,守着心中的执念与正道,静静等待决战到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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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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