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距离春耕祭天大典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京城上下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城外乡野间,农户们修整田地、备下农具,满心期盼着祭天之后风调雨顺,能有一年好收成;城内街巷张灯结彩,官吏百姓都在为这场一年一度的盛典忙碌奔走。所有人都虔诚地仰望苍天,祈求上天庇佑大梁山河安稳、五谷丰登,没有人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祭天大典,从根源上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司天监作为掌管天象、主持祭祀推演的核心机构,如今已是戒备森严,气氛紧绷到了极致。赵明远几乎寸步不离主殿与观星台,每日召集手下星官、历算官吏,依照那套篡改了二十年的伪历,反复推演大典当日的天象走势。众人伏案核算,层层核验,一遍又一遍确认推演结果,只求能完全按照太后的设想,在祭天当日制造出“天道示警”的异象。
满朝文武受官定历法影响多年,早已形成固有认知,无人敢质疑司天监的结论。寻常官吏只知依从旧例,资深星官即便偶尔察觉星象有些异样,也慑于赵明远的权势与后宫的威压,不敢直言发问,只能将心底的疑虑压下。一时间,整个朝堂内外,都被这层虚假的表象所蒙蔽。
可天道运转自有亘古不变的规律,人为的篡改与遮掩,终究只能维持一时,无法长久。近几日夜里,夜空星象开始出现明显变化。按照司天监对外颁布的伪历记载,这段时日岁星应当顺行平稳,二十八星宿排布规整,昼夜长短、寒暑交替都该循规蹈矩。然而抬头望向真实的夜空便能发现,岁星的轨迹已然出现偏移,星宿排布隐隐紊乱,昼夜时差、冷暖变化也与典籍记载渐渐脱节。
长年累月的细微篡改,在临近大典之际,终于积攒出了无法掩盖的破绽。
底层学徒与资历尚浅的星官眼界有限,只能看到星辰明暗变化,辨不出其中门道;那些任职数十年的老星官,日日观星演算,心中早已生出重重疑云,却碍于局势,选择闭口不言。唯独沈晚棠,日日深夜观星推演,承袭沈家正统观星历算之术,从本源上洞悉了一切。她清楚地明白,二十年层层叠加的时序偏差,已经开始自主显露端倪,伪历的漏洞,再也遮掩不住。
若是任由天象自然发展,不用她主动揭发,这套假历法也会在不久之后不攻自破。但沈晚棠心中清楚,太后与赵明远绝不会坐视事态失控。这桩谋划了二十年的阴谋,赌上了后宫的权位、一众党羽的身家性命,一旦天象脱离掌控,无法按照预定计划制造“天子失德”的凶象,他们必定会铤而走险。或是强行篡改观测记录,或是编造更离谱的凶兆嫁祸,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搅乱朝局,提前发动宫变夺权。
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亮,赵明远便召集司天监全体人员登上观星台,集体观测当夜星象。高台之上人影攒动,人人神色肃穆,依照既定的伪历逐项记录星轨数据,最终上报的结果无一例外,全是“天象平稳,吉兆暗藏”。
沈晚棠混在一众学徒之中,站在人群最外围,抬眼望向头顶的苍穹。清冷月色之下,繁星错落,岁星逆行的征兆已然初显,寒暑时序错乱,处处都是天道失常的迹象。这般真实景象,与众人笔下记录的内容截然相反,满堂官吏却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底寒意翻涌。
观星结束,众人陆续走下高台,赵明远却忽然开口,单独将沈晚棠留了下来。月光落在他苍老阴沉的脸上,眼神之中带着审视与敲打,时隔多日,他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心底那一丝残存的疑心。
“近日夜空星象频频异动,监内人人都在议论。”赵明远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你自小长在沈府,耳濡目染,多少也接触过星象之学。这些日子日日在此打杂,抬头便能看见星辰,你当真一点异样都没有看出来?”
沈晚棠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双肩微微瑟缩,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惶恐。她刻意将声音放得细碎怯懦,手脚也显得局促不安:“大人明鉴,晚辈自父亲出事之后,整日心惊胆战,早已不敢再触碰星象历法。每日只是埋头做些杂活,就算抬头看见星星,也只当是寻常光景,哪里看得懂其中门道。”
她将“无知”与“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副被过往惨祸彻底吓破胆子的模样。
赵明远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太清楚沈怀璋的本事,也清楚沈家世代传承的底蕴,血脉之中的天赋绝非轻易便能抹去。他继续施压,语气带上了几分威逼:“司天监天象关乎大梁国运,容不得半分隐瞒。你是沈氏后人,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趁早直言。倘若知情不报,日后东窗事发,你牢中的母亲、年幼的弟弟,都要跟着你一同受罚,下场凄惨。”
这番话,是**裸的威胁。他想用至亲的性命逼迫她露出马脚。
沈晚棠闻言浑身轻轻发抖,当即屈膝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向地面,语气满是哀求:“晚辈句句属实,真的什么都看不懂。如今只求能安稳活下去,护着牢里的亲人,万万不敢窥探天机、招惹祸事。还请大人明察。”
卑微的姿态,惶恐的神情,求生的本能,每一处细节都挑不出破绽。赵明远反复打量许久,见她始终是这副怯懦无能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慢慢消散。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一无所知,便安分守己。少看、少听、少胡思乱想,才能保全自身。退下吧。”
“多谢大人宽恕。”沈晚棠恭顺地叩首行礼,躬身缓步退下。走下观星台的台阶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不过短短几句问话,又是一场生死考验。
回到厢房,她平复下纷乱的心神。天象异变已然传开,太后一党必然会加大管控力度。接下来的日子里,司天监的巡查、搜查会更加频繁,各处卷宗、观星记录都会被反复查验,她夜间推演历法的风险,陡然倍增。
入夜之后,顾衍之趁着夜色掩护前来传讯,神色格外凝重。
“星象异常的消息传入宫中,太后大为焦躁。她担心筹备二十年的计划功亏一篑,已经下令给赵明远,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如今司天监所有日常观测记录都被强行篡改,刻意粉饰太平,试图瞒住朝野上下。”
“他们想靠着一纸伪录,强行扭转天道表象?”沈晚棠蹙眉问道。
“正是如此。”顾衍之点头,“他们盘算得十分歹毒,只要撑到祭天大典当日,就算此前破绽百出,也能借着大典的声势,将所有问题归咎于天子德行有亏。到那时,民心动摇,皇权受损,太后便能顺理成章地把持朝政。可他们强行扭曲时序,只会让历法偏差越来越大,春耕过后,大梁必定迎来大范围粮荒与天灾,万千百姓都会流离失所。”
为了一己权欲,不惜置天下苍生于水火,这般行径,令人发指。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按部就班拖延下去了。天象已然提前失控,我必须加快进度,在大典之前完成全套正统历法的校正与梳理。唯有手握完整无误的真历,才能在祭天高台之上,当众戳穿这场骗局。”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历法演算之中。星轨走向、节气节点、日月食相、农时节律,所有被篡改的内容逐一核对、还原、整理。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唯有心念流转,一笔一画(记于心中)皆是正道。
天边泛起微光之时,整套历法的校正工作已然接近收尾。沈晚棠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坚定如铁。天道虽被人为扭曲,奸党虽气焰嚣张,但她手握传承数代的天机正道,便绝不会任由黑暗吞噬大梁山河。
星象已乱,人心叵测,决战的号角,已然在暗中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