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回得真够晚的啊,上哪快活了?”南暮居高临下盯着伏地请安的儿子,审查的视线掠过其脊梁。
南星渚手掌离地后,在半跪之中挺直腰板,尽可能的语气谦卑道:“今日文会上结识了一位来自青州的生源,相谈甚欢,于是相约同游灯会,一不小心就忽视了时间,还请父亲责罚。”
座上人听到“青州”这一地名,立马目光一凛,犹豫片刻讳如莫深道:“那人姓凌对吧。”
南星渚瞬间瞪大了双眼。虽然之前就发现凌昇凌节度使交友广泛,没想到自己的父亲都会提到青州第一反应就是本人。
“凌家的事情牵涉太深,你别去搅合。”挥了挥手让南星渚自己滚回院子里去,仅仅是给了一句命令,没有任何的补充说明。
“父亲的教导,必定深谙于心。”从地上起身后再行一次礼,膝盖上的灰都没拍就直接即刻告退。
南暮与凌昇,保不齐是旧识。十八年前南暮尚未拜相,当时并没有随行远征,留守在离着青州天涯海角距离的京城。只不过自明寰帝亲征归来,平步青云,官权任职扶摇直上。
那么对比于凌昇呢?凌昇因其阵前屡立战功被授予从四品殿前司都虞侯的官衔,却又突然被调作边境武职,不过,是从正四品的中州刺史开始做起,这调度甚至可以谈得上是又升任了一番。
玄朝官制混杂,刺史的位置,要是能让属下服帖,坐稳了那就是一方地头蛇在任职地自立朝廷。
但是,武功显赫,甚至官位显赫,对于重文轻武的大玄而言,武职远没有文职来的实在。
而且若是一直保持在禁军体系内任职,在皇帝的面前的表现机会就不用过多说明了。他日要是能升任为殿前司总指挥使,地位也必定在节度使之上。
这种突如其来明升暗降的封赏改变,说是偶然,那自然不能尽信。
毕竟官职任免从来不是皇帝一时兴起就能完全决定的,还需要吏部和所归系统高层官员的两相利益权衡讨论,不会修改得随意。再加上凌节度使关系网庞大这一点,也就是说,凌昇基本可以确定是被刻意安排或者是自发留在的边疆。
十八年前的故事如今再度被翻起对当朝的时局没有任何意义,有时候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提多了还相反危险。
南星渚在自己书房内理了半天的线索,互相关联又找不到实际性证据,最后只能将纸张全部没入燃烛的灯盏里作灰。揉揉自己跳疼的太阳穴,随后把那支地摊小贩处买得的笔小心翼翼地放上与其价值相差数百倍的紫檀木架具,微不可察地会心一笑。彻底吹熄了整屋的照明烛火,是正式准备歇下了。
“孩儿近日被诸多事宜缠身,甚为烦忧,特寻来娘亲这,妄图偷得浮生半日闲。”南星渚候在门房外,向屋内恭恭敬敬的抬手作揖。
屋内人虽年过不惑,依旧风韵尚存,头也不抬的做着绣花,向门外人回道:“进来吧。”
元黛青是个很符合世家豪门需求的女人,十八岁嫁入南家以来,二十多年从不参与后宅内斗。对后院里的女眷都是礼让有佳,不主动同各厢往来以避免被误认为攀附,但是只要不是情非得已,从不推辞邀约。再统一做点精细好看的小玩意儿到处差人送去各院,又时常积极出面帮助调和各方矛盾,虽出生不够清雅,但人缘极佳。
南暮看在眼里,并且多次确定,自己最缺的就是这种女人——会来事,又不生事,甚至还有能力管事。你纳妾,她不动声色;你朝堂上勾当肮脏,她知道几分,也不去过问;你对内务一窍不通,她能稳定住后院纷扰,使你断无祸起萧墙之忧。这样的女子,沦落风尘又能翻身而起,必有其过人之处。
婢女为南星渚倒上元黛青依照古籍自己研究出方子的养生热茶,院内主事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悠然道:“怎么?是最近即将用于试炼的学问不过关,还是又到处生事害得老爷得去为你赔礼道歉?”
娘亲,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活宝,时时闯祸来你这寻求庇护是吗?
南星渚尴尬抽抽嘴角,揶揄道:“娘亲,他们都说我身上存有你的风范。”
“那你就不必来找我了,我也无计可施。”元黛青语气随和,悠悠然的不恼不怒,平缓地将话锋一转道,“倒是弱冠也不见你娶妻,为母很是担忧。”
“娘亲英明,困扰孩儿的正是与之相关的事情。武官世家出生,娘亲你看如何?”提及这个话题,倏地便想到了自己近些时日见色起意看上了,结果其背景越扒越复杂的凌葳。
“我肯定没什么意见,但老爷那边多半是不准许的。”
陈年旧事在这里孤军奋战瞎琢磨了那么久也没得到多少进展,但是母亲陪伴侍奉自个儿的父亲多年,再两耳不闻窗外事或多或少的也会在南暮话语的字里行间之中获得基本了解;倒不如就此问询一番,也正好为后续即将步入的仕途做些基本功课。
于是,南星渚立马顺着元黛青的反应下接道:“娘亲,确实孩儿一直没能参透,为何父亲如此抵制我们一辈与当朝肱骨武将之后来往?”
元黛青眉头一蹙,反复纠结了几番,低声道:“难得你会主动关心这些杂事……为母也不敢妄加评议,我接下来的话你就权当是些流言蜚语,听了就罢,不必过多思虑。”
以文武为直接分界的两派涉及范围最广泛的势力多年来一直频繁剑拔弩张,可转念细想这二十余年政治斗争风云不断,朝堂上各方势力此起彼伏彼此制约,真正的得益者究竟是谁?
朝野上下目前看似以南暮为首的文官占据上风,但是定不能轻易否定武官这边的中坚力量就不能与之抗衡。文官势力最近获得的重视与提拔,实际绕不开明寰帝去年直接授权的,由文官作为巡抚,派遣于各军事重镇进行反贪肃清,并要求多轮派发,巡抚之间也要相互监督。
在这样的前提下,凌葳弃武从文也算理由充分,是青州节度使向圣上表面忠心的浅薄之礼,作为回报的,同时涉及文武两派的兵部就是其入职的最佳选择。
南暮已然知晓了南星渚和凌葳的交际,如果真的要维持南家和凌家的对应平衡,对于南星渚而言,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准备拎包上任枢密院。
利用职权的舞弊也不能过分的明显,枢密院编修,正八品官,刚好。